发工资那天,张小宅的银行卡余额从三位数变成了四位数。
9429元。底薪三千,提成6429,扣完社保,到手8438块2毛。
他把零头——438块2毛——转给赵可乐,备注写的是“利息”。
赵可乐秒收,回了一个“?”。
“之前欠你的三百块,还完了。多的算利息。”
赵可乐回了一长串:“三百块欠了一个月,利息一百三十八块二??这个利率是不是比高利贷还狠??”
然后又回了一条:“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周六。日料。很贵的那种。别想赖。”
张小宅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傍晚,张小宅穿上了那套优衣库——白色衬衫、卡其色裤子、黑色皮鞋。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没扣,赵可乐教的。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扣子扣上,看了看,又解开。
出了门。
赵可乐选的日料店在青城老城区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的梧桐树还没掉光叶子,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店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鮨”字。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荡开。
赵可乐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玄米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半边肩膀。不是刻意的,就是毛衣的版型。但张小宅进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赵可乐穿成这样。
在他印象里,赵可乐的穿搭分三种:夏天是大T恤加运动短裤,冬天是卫衣加牛仔裤,春秋是卫衣加牛仔裤加一件外套。
帆布袋永远比人还大,上面印着翻白眼的猫。“别烦我”三个字洗得都褪色了,她还在背。
今天的赵可乐,像换了一个人。
“你看什么?”
赵可乐端起玄米茶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你毛衣挺好看的。”
赵可乐放下杯子,嘴角翘了一下:“花了小半个月工资。别问多少钱,问就是你不配知道。”
张小宅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他翻开第一页,然后合上了。
“你点吧,我看不懂。”
赵可乐接过菜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然后用手指在菜单上点了几下。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点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端起玄米茶又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问多少钱?”
“问了也没用。反正你点都点了。”
赵可乐笑了一下。像是在说“算你识相”,又像是在说“你终于开窍了”。
等菜的时候,赵可乐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什么?”
“你的卖身契。”
张小宅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他穿着白色衬衫、运动裤、拖鞋,站在优衣库试衣间门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表情像刚被抓捕归案。
第二张——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但裤子还没换,卡其色休闲裤搭在手臂上,表情茫然。
第三张——全套换好,衬衫、卡其裤、黑皮鞋,站在镜子前,背挺得像被尺子量过,表情紧张得像要去参加追悼会。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试衣服的时候。”赵可乐把照片拿回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你知道你当时有多傻吗?”
“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照片装回信封里,放进帆布袋,“你当时觉得自己特别正式,特别像职场人。但你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像个刚被抓壮丁拉去充军的学生。”
她端起玄米茶,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现在呢?”
张小宅想了想。
“现在扣子解开了。”
赵可乐放下杯子,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声音很轻。
“嗯。解开了。”
菜上来了。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寿司拼盘、盐烤青花鱼、茶碗蒸、味噌汤。摆了满满一桌。
张小宅看着这一桌子菜。
“你点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赵可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嗯。好吃。”
张小宅也夹了一片。确实好吃。
三文鱼的油脂在舌尖上化开,酱油的咸鲜和山葵的辛辣混在一起,冲得他鼻子发酸。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店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日语歌,旋律很慢,女声像在说梦话。
纸灯笼的光透过和纸,把整个桌面染成暖黄色。
赵可乐放下筷子。
“张小宅。”
“嗯。”
“你还记得小学三年级那件事吗?”
张小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事?”
赵可乐看着他。
“你真不记得了?”
张小宅想了想。小学三年级——他九岁。那时候他还不叫“小宅”,叫“张银河”。
那时候他爸还没翻辞海给他取名字,不对,已经取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社恐。
那时候赵可乐还不叫“赵可乐”,叫“赵珂”。
三年级。他想了大概十秒。摇头。
“不记得。”
赵可乐端起玄米茶,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
“那年夏天,学校组织去青城动物园。我妈给了我五块钱,让我买水喝。我没买。我把钱藏在书包里,想攒着买《魔法少女樱》的贴纸。”
她停了一下。
“动物园里有那种投币的饮料机。玻璃瓶的可乐,投一块钱,瓶子就会掉出来。我站在饮料机前面看了很久,没舍得投。”
张小宅听着。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故事他应该记得,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你走过来了。”赵可乐说,“你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玻璃瓶的,刚从饮料机里掉出来的,还冒着凉气。你递给我,说‘喝吧’。”
她看着他。
“我问你,你自己不喝吗。你说‘我不渴’。然后你走了。”
张小宅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那瓶可乐,”赵可乐说,“是你用你自己的钱买的。你妈也只给了你五块钱。你买了一瓶可乐,自己一口没喝,给了我。”
她端起玄米茶,喝了一口。
“我喝完那瓶可乐,把瓶子留着。回家洗干净,放在书桌上。后来搬家的时候摔碎了,我还难过了挺长一段时间。”
“后来我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赵可乐。”她说,“不是因为爱喝。是因为那瓶可乐,是第一次有人把自己舍不得喝的东西给我。”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这辈子,只要是你张银河的事,我都管。”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张小宅看着她。纸灯笼的光落在她米白色的毛衣上,落在她露出的半边肩膀上,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他从来没注意过。
“你那根手指的疤——”
“五年级削苹果削的。你跟我说,削苹果要往外面削。我往里面削,削到手了。”
她把手缩回去,塞进毛衣袖子里。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店里安静了。纸灯笼的光晃了一下,大概是被空调的风吹的。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前奏是钢琴,旋律很慢,像雨点落在水面上。
张小宅听过这首歌。
他不记得歌名。不记得是哪张专辑。但他记得这段钢琴——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已经想不起来的场景里,有人放过。
然后歌词响了。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真心。与你聊不完的曾经。”
赵可乐没有抬头。她把茶碗蒸里的虾仁挑出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张小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赵可乐看着音乐响起的方向。
“这首歌,”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周杰伦的《蒲公英的约定》。好听吗?”
张小宅看着她。
“好听。”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想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想说“那瓶可乐我真的不记得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赵可乐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别这副表情。我不是来找你要债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这个人,从小就傻。傻到把自己买的水给别人喝,自己渴着。傻到长大以后,把‘好的收到谢谢’当成最高级别的回应。傻到不知道别人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对你好。”
她放下筷子。
“但就是因为你傻,你才一直是张银河。”
她端起玄米茶,碰了一下他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杯子。
“卖出了第一套房子,恭喜你。”
张小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玄米茶是温的,有炒米的香味。
“赵珂。”
“嗯?”
“那瓶可乐,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知道。”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记住。”
赵可乐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帆布袋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翻出那个信封,抽出那三张照片,摆在桌上。
“第一张,扣子扣到最上面的张银河。”她指着第二张,“扣子解开一颗的张银河。”指着第三张,“学会穿衣服的张银河。”
她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你变了很多。”她说,“但你还是那个会把可乐让给别人喝的傻子。”
她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放进帆布袋。然后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拍了拍。
“行了,吃饭。天妇罗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小宅夹了一块天妇罗。面衣还是脆的,虾肉很甜。他嚼了嚼,咽下去。
“赵珂。”
“嗯?”
“你五年级削苹果削到手,是我说的‘往外面削’?”
“是你。”
“那你后来学会了吗?”
赵可乐夹了一块青花鱼,挑出刺来,放进嘴里。
“没有。”她说,“后来我再也没削过苹果。每次想吃,就找你削。”
张小宅想了想。
“下次想吃你还来找我,我给你削。”
赵可乐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大概零点几秒。
她笑着说:“你真是个呆子。我们都不是小学生了,难道要我揣着苹果天天往你家跑吗?”
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她的眼里却没有太多的笑意。
然后她继续夹菜。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纸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店里的背景音乐放到了第三首,这次是纯钢琴,没有歌词。
两个人把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赵可乐叫服务员打包了剩下的寿司和天妇罗,装了两个餐盒,用塑料袋拎着。
走出店门的时候,十月底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雨水的气味。
赵可乐把毛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半边肩膀的那块被遮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张小宅。
“下个月,还是你请。”
“好。”
“还是这家。”
“好。”
“利息不用还了。本金记得就行。”
“好。”
赵可乐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回点别的?‘好的收到谢谢’我已经听够了。”
张小宅想了想。
“那我请你喝可乐。”
赵可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和刚才眼睛弯起来的笑不同,是那种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牙齿、鼻子微微皱起来的笑。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色。
“行。”她说。
她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了。
帆布袋在她身后晃来晃去,翻白眼的猫图案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米白色毛衣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走远了,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张小宅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瓶可乐。
玻璃瓶的,从饮料机里掉出来的,冒着凉气。他完全不记得了。
九岁的夏天,青城动物园,五块钱,投币饮料机,他把可乐递给一个小女孩,说“我不渴”。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段被删除的录像。
但她记得。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教的削苹果的方法。记得他把可乐递给她时脸上的表情——虽然他连自己当时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她把她的名字从一个饮料变成自己的外号。用了一整个童年和青春期,把这个外号刻在自己身上。
然后出现在他人生的每一个低谷里,说“你肯定能找到的”。
张小宅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薄荷糖。
不是周安琪给的那颗。是乔雪漫给的。
入职第二天,他打完第四十三个电话,被骂了后没出息地站在茶水间,想哭又不敢看。
乔雪漫给他一颗后又悄悄放进他兜里那颗。
他没吃。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把薄荷糖掏出来,看了看。绿色的包装纸,有点皱了。
然后他把糖放回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赵可乐发来一条消息。
“可乐下次喝。今天喝撑了。”
张小宅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
“好。下次我买大瓶的。”
发送。
赵可乐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蹲在可乐瓶旁边,配文是“一言为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十月底的夜风从巷子里追出来,带着梧桐叶和烤鳗鱼的气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和梧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地铁站的方向,灯光亮成一片。
他往那片光亮走去。
口袋里,那颗乔雪漫给的薄荷糖和赵可乐的“一言为定”待在一起。
他没有刻意放在一起,但它们就是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