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成交后的第一个周一，皮特迟到了。
不是普通的迟到。是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走进售楼处的时候，头发没抓，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眼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刘婷婷第一个发现异常:“皮特，你昨晚干嘛了？”
皮特没回答。他把包扔在工位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皮特？”刘婷婷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别吵。”皮特的声音闷闷的，“我昨晚陪客户喝到凌晨两点。早上七点又爬起来去接另一个客户。车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开了三十秒才反应过来。”
他睁开眼，眼球上布满血丝。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远从工位上探过头来：“什么问题？”
“咱们组的都不爱开车。”
售楼处里安静了一瞬。
“等会有个VIP客户，你们谁去替我接一下？”
皮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刘婷婷缩了缩脖子。周安琪面无表情地嚼着薄荷糖。赵晓鸣低头按计算器，假装自己在算一个非常重要的数字。方远看着天花板，好像上面写着什么了不起的楼盘资料。
最后，皮特的目光落在张小宅身上。
“小宅。”
“嗯？”
“你会开车吗？”
“不会。”
“为什么不学？”
张小宅想了想。“我考公的时候想过要学，后来考公失败了，就没学。考研的时候也想过，后来考研也失败了，又没学。再后来——”
“行了。”皮特打断他，揉了揉太阳穴，“你这个‘后来’太长了。我问你，你现在想不想学？”
张小宅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
皮特从椅子上坐直了，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莫名的使命感取代。
“你知道做销售，不会开车有多吃亏吗？接客户要开车，带客户看房要开车，陪客户吃饭要开车送人家回去。你不会开车，就等于少了一条腿。”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上周算了笔账。上个月我接送的客户里，有四个是在车上聊出意向的。不是在售楼处，不是在样板间，是在车上。车里是一个封闭空间，客户坐在副驾驶，你坐在驾驶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不好意思一直看手机，也不好意思不说话。他就会跟你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出东西来了。”
皮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我在车上聊出过什么吗？一个客户的孩子要上小学，他想找学区房。一个客户的岳母腿脚不好，他要找低楼层。一个客户养了三只猫，他要找阳台大的。这些东西，在售楼处他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但在车上，他会。”
他靠回椅背。
“所以，你必须学车。这是销售的基本功。”
张小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连自行车都骑得不太好”，想说“我对机械的东西有种本能的恐惧”，想说“我康德还没读完”。但皮特没给他机会。
“公司报销。”皮特说，“驾校报名费，两千八。公司出。”
张小宅的嘴巴合上了。
“还有，”皮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扔到他桌上，“这是我表弟去年学车的教练。姓吴。你去找他，报我名字。他不敢凶你。”
张小宅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青城驾校·吴教练”，下面是一串手机号。名片边角有点卷了，像是被压了很久。
“什么时候去？”
“今天。”皮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就去报名。早一天学出来，早一天派上用场。”
他往茶水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学的是C1还是C2？”
张小宅茫然地看着他。
“C1是手动挡，C2是自动挡。”皮特解释道，“我建议你学C1。虽然现在大部分车都是自动挡了，但手动挡的驾照能开自动挡，反过来不行。做销售，你永远不知道客户会让你开什么车。”
他顿了一下。
“我上个月陪客户去工地，客户的车是一辆手动挡的老捷达。离合器硬得像踩石头。我在工地的土路上熄火了三次。客户坐在副驾驶，全程面无表情。后来他跟我说——‘小杨，你车技还得练。’”
皮特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那单最后成了吗？”张小宅问。
“成了。”皮特说，“但不是因为车技。是因为我在熄火的三次间隙里，跟他聊出了他真正想要的户型。”
他端着水杯走了。
下午三点，张小宅出现在青城驾校的报名大厅。
大厅不大，墙上贴着“文明驾驶，安全出行”的标语，标语下面是一排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等着练车的人。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发呆，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大叔靠着墙打瞌睡，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张小宅找到了吴教练。
吴教练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发亮，脖子比脸还粗，穿着驾校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块工牌。
他正在一辆教练车旁边抽烟，看到张小宅走过来，把烟掐灭在旁边的沙桶里。
“吴教练。”
“皮特介绍来的？”
“对。”
“社恐那个？”
“……对。”
吴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皮特说你回消息只回‘好的收到谢谢’。你对我不用回消息。你只要不把我撞死就行。”
张小宅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教练！教练！”
一个胖子从候考区的塑料椅子上弹起来，小跑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动。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紧，跑一路洒一路。
“教练！我有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