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练叼起一根没点的烟。
“你又有什么问题?”
“我昨天晚上在家练了一宿。”
“你在家怎么练?”
“我拿洗脸盆当方向盘。”胖子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地上,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握方向盘的姿势,“这样。左打满。右打满。回正。”
他比划得很认真。脸上的肉跟着手腕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吴教练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家洗脸盆现在还在吗?”
“在。”胖子愣了一下,“就是有点松。”
吴教练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今天是来练车的,不是来修洗脸盆的。上车。”
胖子第一个上。
他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往前挪,往后退,往前挪,往后退。来回折腾了五次。
“你到底要调到哪里去?”吴教练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已经系好了。
“我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胖子的肚子顶着方向盘,“教练,这个方向盘能不能往上抬一点?我肚子卡住了。”
吴教练伸手把方向盘往上调了一格。“踩离合。”
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还是右脚?”
“你有两个左脚吗?”
胖子把左脚踩下去。车没反应。
“踩到底。”
“踩到底了。”
“你踩的是刹车。”
胖子低头确认了一下,把脚换到左边的踏板。“哦。这个是离合。”
他踩下去。挂一档。松手刹。
“慢抬离合。”吴教练说。
胖子慢慢抬起左脚。车开始抖。
“继续抬。”
车抖得更厉害了。整个车身像一台老式洗衣机在甩干。胖子的肚子跟着车身的抖动一起颤。
“继续。”
胖子又抬了一点。
熄火了。
“你是不是以为离合和拧水龙头一样?抬得快出水就快?”吴教练的语气很平。
胖子想了想。“不是这样吗?”
后排车门打开,又坐上来了一女孩。
张小宅刚才就注意到她了。她站在车门外朝吴教练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也要坐上车来。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吊带,肩挎着一个米白色的包。下身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头发没扎,披着,发尾微微往里扣,别了一个小小的、亮黄色的发卡——向日葵的形状,花瓣是布的,中间一颗棕色的扣子当花心。耳朵上挂着一副耳机,白色的线从开衫领口里穿出来。
张小宅往右边让了让,这才看清她的脸。
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刚洗过的葡萄。鼻梁不算高,但鼻尖翘翘的,配上下巴圆润的弧度,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透明的,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她坐进来,把本来挎着的包拿起来抱在怀里。上面印着一只眯着眼睛的柴犬,黄色的,耳朵竖着,嘴角翘起来,像在笑。柴犬的爪子搭在一个向日葵花盘上,花盘中间画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向日葵挂件——和她的发卡是同一个系列,花瓣是布的,中间一颗棕色的扣子当花心。挂件旁边别着一枚校徽,蓝色加金色,嘉华学院的校徽。
他认出了那枚校徽。不是因为他对母校有多深的感情,是因为皮特面试那天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校徽——嘉华学院市场营销专业的校徽是蓝色加金色,其他专业是红色加金色。
他的校徽在旧公文包上别了三周,公文包是他爸单位发的,校徽是他找工作面试那天自己别上去的。
入职那天他把校徽摘下来,放进了抽屉里。公文包现在还在用,每天上班拎着,只是上面已经没有校徽了。
“嘉华的?”他问。
她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他脸上。
“嗯。”
“哪一届?”
“大三。市场营销。”她把帆布包往前倾了倾,让他看清那枚校徽,“你呢?”
“前年毕业的。也是市场营销。”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学长。”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尾音微微往上扬,像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
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那我以后不懂的专业课可以问你吗?”她没等他回答,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我专业课还行。”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说话时不太一样。说话时嘴角那道天生的弧度让她看起来总像是在等一个笑的理由,笑出来之后那道弧度反而被笑容本身淹没了,变成眼睛弯起来的形状和露出一小排牙齿的弧度。
左边有一颗虎牙,只露出一个尖,像没藏好的小心思。
“我叫林晓溪。”她伸出手,“双木林,春晓的晓,溪水的溪。”
张小宅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指甲上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有几只已经蹭掉了一小块,露出本来的指甲颜色。
“张银河。”
“银河?”她收回手,歪着头念了一遍,“你爸给你取的?”
“对。”
“好名字。比我爸起的强。”她把手重新抱回帆布包上,下巴搁在包上那只打哈欠的猫的脑袋上,“我爸给我起名的时候,正好在看天气预报。主播说‘明天清晨有小溪’。他就起了‘晓溪’。”
“学长。”
她掏出手机按了两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头像是一只柴犬趴在车顶——不是教练车,是一辆亮黄色的甲壳虫,车漆反着光,柴犬的耳朵被风吹得往后飞,眼睛眯成两条缝,舌头伸在外面,像在笑。
“加个V。”
张小宅扫码。微信名:Xiaoxi。ID:xiaoxi_0521。
他点进头像,看到那只柴犬趴在甲壳虫车顶上的大图。车停在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车顶和柴犬身上洒了一地光斑。柴犬的爪子上沾着一片梧桐叶,黄色的,和车漆的颜色几乎一样。
“这是我爸的车。”她说,“甲壳虫,亮黄色。他说公交车开了大半辈子,自己的车一定要买最不像公交车的。所以买了甲壳虫。”
“柴犬是你养的?”
“不是。是路上遇到的。”她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张头像图放大,“那天我爸带我去练车——我还没驾照,他让我在封闭路段开了一段。开到这条梧桐路上,这只柴犬从路边蹿出来,我爸踩了刹车。它不跑,跳上引擎盖,爬到车顶,蹲在上面不下来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柴犬的耳朵。
“我爸按喇叭,它不动。我下车哄它,它也不动。后来我爸从后备箱拿了一根火腿肠——他放在车上喂流浪猫的——掰了一半放在路边。它看了火腿肠一眼,从车顶跳下来,叼走了。吃完就走了。头都没回。”
她划到下一张照片。还是那只柴犬,蹲在梧桐树下面,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眼睛眯成两条缝,阳光从树叶间漏在它身上。它的尾巴翘着,卷成一个毛茸茸的圈。
“我拍完这张它就跑进树丛里了。我爸说,这狗不是来讨吃的,是来晒太阳的。车顶比地面热,它趴着暖和。”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开衫口袋里。“后来我把这张照片设成头像了。每次看到它,就想起那天下午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