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学长，你微信头像是什么？”
张小宅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自己的头像给她看。一张纯蓝色的图——与天空的蓝稍稍不同，是湖水的蓝。
下午五点，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湖面上那种蓝。
林晓溪低头看了一眼：“这是哪里的湖？有点眼熟。”
“玖珑湖。”
“就是在我们学校边上那个？”林晓溪一拍大腿，“我就说在哪见过。”
“嗯。”
“学长你住那边？总不能是毕业了还对这个湖念念不忘吧？”
“我在那边当房屋销售。”
“你拿工作微信加我？”林晓溪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迅速地点开张小宅的朋友圈，里面如她所料，空空如也。
她举起手机屏幕放到张小宅面前，脸上夹杂着两种表情。
一种表情是“你看被我发现了吧”的得意，另一种表情是“本小姐长这么大还没被别人用工作微信加过”。
张小宅张了张嘴：“这就是我的私人微信——”
“我不信！”林晓溪气呼呼，“哪有人的私人微信用自己卖的楼盘当头像？”
张小宅只觉得百口莫辩。
他突然想起一个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打开自己的微信钱包，里面还有赵可乐转的三百块钱。
“我只有一个微信。你看，没有人会往工作微信里面放钱吧？”
林晓溪看着屏幕上的三百块余额半信半疑。
“可一个销售——”
“不是销售。是那片湖。”他把手机收回去，“我每天下班都会在湖边站一会儿。看塔吊的灯亮起来。一颗一颗的。”
她看着他。
“像银河？”
他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名字和那片湖的灯光联系在一起。
“像银河。”他说。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的头像应该换成银河。不是湖水的蓝，是银河的那种蓝。”
“银河是什么蓝？”
“深蓝。带一点紫。像墨水快要用完的时候写出来的那种颜色。”她用手指描绘着，“但我更喜欢湖水的蓝。银河太远了。湖水的蓝，下午五点，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你站在湖边就能看到。”
胖子的再次熄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他已经练完了四圈，该换人了。
林晓溪看了胖子一眼，又看了张小宅一眼，最后看向吴教练。
“教练，这一圈轮到谁了。”
“你来吧。”
她推开车门下来。奶白色开衫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有几只已经蹭掉了一小块，露出本来的指甲颜色。
她走到驾驶座旁边，胖子从里面爬出来，额头上已经一层汗，polo衫的领口湿了一块。
胖子用自己带的湿巾给驾驶座还有方向盘擦了擦。
“谢谢王哥。”她说。
胖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姓王？”
“你昨天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王德发。德行的德，发财的发。你爹开五金店的，给你起名的时候正好在进货，看见发票就起了。”
“你记性这么好？”
“不是记性好。是你昨天说了三遍。”
她把座椅往前调了一大截——她的个子和胖子差不多但肚子大小却是天壤之别，坐进去之后整个人像陷在座椅里，只有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然后调整座位、后视镜，系安全带。动作不紧不慢，像早上起床后拉开窗帘一样自然。
踩离合，挂挡，松手刹。慢抬离合。
车稳稳地起步了。
一档，二档，三档。训练场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胖子站在场边张着嘴。
“她怎么不熄火？”
“因为她没拿洗脸盆练过。”吴教练叼着烟，摇下副驾驶的车窗。
女孩从车上下来，随手把开衫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整只手，往嘴里放了颗菠萝汽水味的硬糖。
然后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回口袋。
她走到张小宅面前，歪着头看了看他。
“学长你第一次摸车？”
“嗯。”
“别紧张。”她把糖咬碎，左边腮帮子鼓了一小块，“我第一天也熄了。八次。教练说你是不是以为离合器是仇人的脖子。”
她转过头看着吴教练。
“这话是你说的吧？”
吴教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记性确实好。”
“不是记性好。”她把糖咽下去，“是你这句话太好笑了。我回去笑了三天。”
吴教练沉默了一秒。
“你笑点真低。”
“我知道。”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左边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
轮到张小宅。
他坐进驾驶座。方向盘的手感比他想象的要粗糙，座椅的弹簧有点塌，坐上去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点。
他握着方向盘，手心开始出汗。
“左脚离合，右脚刹车。挂一档，松手刹。慢抬离合，车抖了就给油。听明白了吗？”
他踩住离合，挂进一档，松开手刹。慢慢抬起左脚。车开始抖。
他慌了，左脚一下子抬得太快——熄火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说相声？”吴教练看着他。
“不是。”
“那你熄火干嘛？”
第二次。又熄了。
第三次。车猛地往前蹿了一下，然后熄了。
第四次。车抖了，他给了油，车动了。
一档，不是那种猛地蹿出去，是那种很慢的、一点一点往前挪的动，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动物。
吴教练把烟叼回嘴里。还是没点。
“你比你师傅强。”
张小宅愣了一下。“什么师傅？”
“皮特说你师傅姓乔。”吴教练看着前方的路，“她第一天熄了十一次。把教练的保温杯撞洒了，茶水泼了一裤子。第二天她还来。第十天，倒车入库一把过。”
张小宅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所以你熄四次不算什么。”吴教练说，“继续。”
他练了一个小时，吴教练也没催他，坐在副驾驶上，一根接一根地叼着没点的烟。
每当他熄火的时候，吴教练就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里，然后重新抽出一根叼上。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后排，林晓溪戴着耳机，一直在看手机。但张小宅从后视镜里注意到，每次他熄火的时候，她的拇指会在屏幕上停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