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车结束的时候,他从驾驶座上下来。左脚是软的,像踩了一个小时石头。
林晓溪从后排下来,走到他旁边。
“你熄了七次。”她说。
“……”张小宅撇过头去。
“比我强。我第一次熄了八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菠萝糖递过来,“吃吗?”
张小宅接过来。黄色的包装纸,和她刚才吃的那颗一样。
“谢谢。”
“不客气。”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又松开,“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看你。你第一次摸车,方向盘握得太紧了。”她伸出自己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握方向盘的姿势,“你握的是这样——”
她把指关节绷得发白。
“应该这样。”
她把手指松开,轻轻搭在想象中的方向盘上,拇指没有扣进去,搭在边缘。手指微微弯曲,像搭在琴弦上。
张小宅看着她的手。指甲上那几块蹭掉的甲油,在午后的光线里露出本来的淡粉色。
“你开得很好,以前开过车?”他问。
“没有。我遵纪守法着呢。”她把手收回开衫口袋里,“但我爸是公交司机。我从小坐他的车。他握方向盘就是这样握的。”
“我记得加微信的时候你刚说你爸让你在封闭路段开过。”
听到这话林晓溪笑了,那不是尴尬的笑,而是“哎呀竟然被你发现了”的俏皮的笑。
她吐了吐舌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亮黄色的向日葵发卡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学长。”
张小宅看着她。
“明天见。”
她转过身,往候考区的塑料椅子走去。
奶白色开衫的袖子盖过手背,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披着的头发在背后轻轻晃着,发尾微微往里扣,刚好碰到肩膀。
张小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她给的那颗菠萝糖。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哥们。”
“嗯?”
“她叫你学长。”
“她是我学妹。同校同专业。”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学妹叫我学长。”
张小宅没接话。他把菠萝糖剥开,放进嘴里。
如夏日海风般的味道。
胖子还在旁边念叨。
“我上的是理工科。班里四十个人,三十八个男的。两个女的,一个结婚了,一个是我同桌——她叫我‘那个胖子’。”
他把手里的空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学妹。”
他念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然后叹了口气,走向停车场。
polo衫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晃着,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腋下的汗渍从深蓝色变成更深的一块。
下午六点,张小宅回到售楼处。
屁股刚坐到椅子上,乔雪漫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今天练得怎么样?”
“熄了七次。”
乔雪漫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桌上。
“不错。”
张小宅看着那颗糖。绿色的包装纸,和林晓溪给的黄色包装纸不一样。
“乔乔。”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带薄荷糖?”
乔雪漫看了他一眼。“不是每天。是带新人的时候。”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步伐不快。
张小宅把两颗糖并排放在桌上。一颗是乔雪漫刚给的,一颗是林晓溪给的糖纸——他已经吃了,只剩下皱巴巴的包装纸。
黄与绿,截然不同的颜色。
他学着林晓溪的样子把糖纸展平,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进口袋里。
手机震了。林晓溪发来一条微信。
“学长,你明天几点到?”
他打了两个字:“九点。”
林晓溪:“我八点半到。我先练几把,把回半圈的时机找到。你来了直接看正的。”
张小宅看着这条消息。她说“你来了直接看正的”,好像这件事理所当然——她会在他来之前自己先练好,然后让他看到一个正确的结果。
他回了一个字:“好。”
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补了一句:“谢谢学妹。”
林晓溪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黄色的金毛蹲在教练车顶上,配文是“不客气”。
然后又回了一条:“你叫我学妹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张小宅:“为什么?”
林晓溪:“因为没人这么叫过我。”
林晓溪:“他们都叫我小西,谐音字。”
张小宅看着这条消息。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那以后我叫你学妹。”
发送。
林晓溪秒回了一个表情包。黄色的金毛趴在车顶上,耳朵竖着,配文只有一个字——
“好。”
张小宅低下头,点开林晓溪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前天发的。
一张驾校训练场的照片。夕阳从训练场的铁丝网外面照进来,把整个场地染成橙红色。白色教练车停在场地中央,车窗反着光。
配文是:“第一次把车停进库里。虽然歪了。但教练说,歪了也算进。那就进。”
底下胖子的评论:“你歪了多少?”
她回复:“歪了大概一个洗脸盆的距离。”
胖子回了一个吐血的表情。
他往下划。
上一条是一周前。一张食堂的清汤面照片,面上飘着两片青菜叶子,旁边是一碟辣椒酱。
配文:“清汤面的灵魂是辣椒酱。没有辣椒酱的清汤面,就像没有离合的教练车——能走,但没灵魂。”
再往下。暑假结束前的一条。
一张公交车的照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侧脸,穿着蓝色的公交制服,戴着白手套,正在看后视镜。
阳光从驾驶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
配文:“我爸说,握方向盘要像握一只麻雀。太紧会捏死,太松会飞走。
我说麻雀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握。
他说那握一只鹌鹑。
我说鹌鹑也是。
他说那你握个鸡蛋。鸡蛋你总握过吧。
我说握过。
他说那就像握鸡蛋一样握方向盘。碎了就没了,掉了也没了。”
胖子在下面评论:“所以你爸到底让你握什么?”
她回复:“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