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第二天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不是超市的塑料袋,是五金店那种。红色的,上面印着“德发五金”四个白字,下面一行小字:“螺丝刀、扳手、水管、电线,啥都有。”
吴教练蹲在教练车旁边吃包子。
“你提的什么?”
胖子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方向盘套。黑色的,仿皮的,边缘缝着一圈红色的线。他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出土文物。
“我妈的方向盘套。我昨天晚上练了一宿。”
吴教练把包子咽下去。
“练得怎么样?”
“方向盘套比洗脸盆有感觉。”胖子认真地说,“但是缝线的地方被我拧开线了。”
他把方向盘套翻过来。背面靠近三点的位置,红色的缝线断了一截,线头翘起来,像一根被拔了一半的眉毛。
吴教练看着那根线头,沉默了三秒。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胖子把方向盘套塞回塑料袋里,“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
“那这个方向盘套是你从她车上拆下来的?”
“不是。”胖子摇头,“她车上的那个我早上放回去了。这个是我从五金店拿的新的。我妈进货进了两个,一个她用,一个放店里卖。我昨晚把这个新的练开线了。”
吴教练把烟叼上。
“所以你手上这个方向盘套,缝线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胖子想了想。
“我下午回去把它卖掉。打折。就说工厂缝线不牢,特价处理。”
吴教练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爹给你起名‘德发’,真是起对了。”
今天是倒车入库。
吴教练站在车窗旁边,用手指在玻璃上比划。
“肩膀对到杆子,方向盘往右打满。看左后视镜,库角露出来回半圈。车身正了回正。听明白了吗?”
胖子、张小宅、林晓溪站在车旁边,三个人同时点头。
“谁先来?”
胖子举手:“我。”
他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往前挪了三格。肚子顶到方向盘了。他又往后退了一格。肚子还是顶着。
“教练,这个方向盘能不能再往上抬一点?”
吴教练伸手把方向盘往上调了一格。
“再往上就顶到你下巴了。”
胖子挂倒挡,松手刹。肩膀对到杆子——方向盘往右打满。车头开始往右摆。
“看左后视镜。”吴教练说。
胖子盯着左后视镜。镜子里,库角的白色标线正在慢慢露出来。
“回半圈。”
胖子回了。
“回正!”
他猛打方向盘。车停了。
吴教练拉开车门走下去看了一眼。右后轮压在线上了。不是压了一点,是结结实实地压在线上,像一只脚踩在马路牙子上。
“你刚才回半圈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别的事?”
胖子想了想:“我在想方向盘套的缝线能不能用502粘回去。”
吴教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里。
“你先别想缝线的事。你先想怎么不压线。”
张小宅第二个上。
张小宅的心沉了一下。他昨天睡前刷了一会儿驾考视频,倒车入库是挂科率最高的项目。
视频下面的评论全是:
考了三次都挂在倒库。
教练说我倒库像在画龙。
我倒进去的时候车是直的,出来的时候车是歪的.
他看了十几条,越看越慌。
吴教练拉开驾驶座的门。
“上去。我教你点位。”
张小宅坐上去。
吴教练站在车窗旁边,用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比划。
“看到那个杆子没?肩膀对到杆子,方向盘往右打满。然后看左后视镜,库角露出来的时候回半圈。车身正了回正。听明白了吗?”
张小宅点了点头。他听明白了。每一个字都听明白了。
但他知道,听明白和能做到之间,隔着一条他昨天熄了七次才跨过去的沟。
他踩下离合,挂倒挡。车开始往后倒。肩膀对到杆子——方向盘往右打满。车头开始往右摆,后视镜里,库角的白色标线慢慢露出来。他盯着那条线,手心全是汗。
“回半圈。”吴教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他回了。车继续往后倒。后视镜里,车身的边缘线和库位的标线正在靠近。靠近,靠近——
“回正!”
他猛打方向盘。车停了。他拉手刹,挂空挡,下车一看——车是斜的。右后轮压在线上了。
吴教练站在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是不是以为方向盘打满了就完事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动?倒车入库不是打一把方向就完了。你要一直调。后视镜里看到不对了,马上调。不要等。等你觉得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张小宅重新上车。
第二次,车头进去了,车尾歪了。
第三次,车尾进去了,车头歪了。
吴教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你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歪吗?”
张小宅摇头。
“因为你一直在看地上的线。”
“不应该看线吗?”
“线是死的。你要看的是车和库的关系。你把车想象成你自己。你走进一扇门的时候,你是看着门框,还是看着自己的脚?”
张小宅想了想:“门框。”
“那你倒车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线。”
吴教练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里。“线是脚。库是门框。你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当然走不直。”
张小宅握着方向盘,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倒车
肩膀对到杆子——方向盘往右打满。后视镜里库角露出来。回半圈。车身和库位平行——回正。
车停了。
他下车一看。车是斜的。四个轮子都在库里,但车头朝左偏了大概十度。
“这轮没压线。”吴教练说,“比胖子强。”
胖子站在场边,不服气。
“我那叫压线吗?我那叫骑线。”
“骑线扣一百分。”
“压线也扣一百分。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压线的时候轮胎都变形了。”
胖子低头看了看教练车的后轮,又看了看吴教练,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