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溪第三个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T恤,上面印着一只打哈欠的猫,下身是白色的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比昨天的披肩发精神了很多,走起路来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亮黄色的向日葵发卡别在左边鬓角,和她T恤上那只猫的黄色眼睛刚好是一个颜色。
她坐进驾驶座,调座椅——往前挪了一大截,调后视镜,系安全带。踩离合,挂倒挡。
方向盘往右打满。车头摆过去。后视镜里库角露出来——回半圈。车身和库位平行——回正。
整个过程大概十秒。车稳稳地停在库里。车身和库位标线平行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胖子站在场边,张着嘴。
“她怎么不倒第二次?”
“因为她第一次就正了。”吴教练叼着烟。
林晓溪再练一圈,两圈,三圈……全都无可挑剔。
她从车上下来,走到张小宅旁边。
马尾辫在午前的光线里晃着,浅黄色T恤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印在上面的那只猫随着布料的褶皱眯起了眼睛。
“学长,你今天比昨天好。”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熄火的时候方向盘握得太紧了,指关节发白。今天没有。但你今天倒库,回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张小宅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回正的方向盘动作分了两段。第一段快,第二段慢。快的那段是肌肉记忆,慢的那段是你在想‘正了没有’。”她朝张小宅握紧拳头,“不用想。你眼睛看到的那个‘正’,就是正。”
胖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他看着林晓溪,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你好像在说中文但我听不懂”。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听不懂。”
“王哥,你听不懂是因为你还在想方向盘套能不能打折卖掉。”
胖子张了张嘴,闭上了。
十一点半,孙老师的电话打来了。
张小宅刚练完第五把倒库,车还没停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拉手刹挂空挡,掏出来一看——孙老师。
“小宅。”孙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还是戏曲频道,“你王阿姨让我问你,地暖分时段开的话,具体哪个时段开最省钱?”
张小宅翻了翻脑子里的资料。
“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这个时段电费便宜。”
“行。你王阿姨让你把这个也发给她。”孙老师顿了一下,“还有,马桶洗屁股的水温,你说30到40度可调。她让我问你,调到多少度最舒服?”
“这个……因人而异。我查一下再回复您。”
“行。你快点查。她现在天天在家研究这个马桶,昨天吃饭的时候跟我说,她要买一个带烘干的。”
“烘干的好。”
“我知道烘干的好。问题是带烘干的贵八百块。她现在在算,八百块能用多少年电费。”孙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她说如果电费省得回来就买烘干的。省不回来就买不烘干的。你帮她算一下。”
张小宅挂了电话,给大卫发了条微信。
大卫秒回:“烘干的功率1500W,每次用大概2分钟。按一天一次算,一年电费大概十几块。省不回八百块。但舒服。”
张小宅把这段话转发给孙老师。
孙老师回了一条:“你王阿姨说,舒服就买。不省了。”
中午吃饭,张小宅坐在驾校食堂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盘西红柿炒蛋盖饭。
林晓溪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的餐盘里是一碗清汤面,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子,旁边放着一小碟辣椒酱。
“你就吃这个?”
“嗯。我练车的时候不饿。练完了会饿。”她用筷子夹起一撮辣椒酱拌进面里,汤面上立刻浮起一层红油。
她低头吃了一口,被辣得吸了一口气,眼睛眯起来,睫毛扑簌簌地颤了两下。
“那个电话里的孙老师,是你客户?”
“嗯。看了好几次了。每次都带新问题。”
“什么问题?”
“地暖怎么开最省钱。马桶水温多少度最舒服。马桶要不要带烘干。”
林晓溪把筷子放下,忍不住笑出来。
“他是买房还是买马桶?”
“买房。”
“那他问马桶干嘛?”
张小宅想了想。
“他说,马桶不舒服,房子再大也没用。”
林晓溪歪着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
张小宅继续吃他的番茄炒蛋盖饭,林晓溪继续嗦她的清汤面。
“对了学长,昨天忘了说。”
“我姑妈上个月去你们售楼处看过房。”林晓溪把青菜叶子从面汤里捞起来,在辣椒酱里蘸了一下,“她说接待她的是个长头发的姐姐,态度特别好,人也特漂亮。但后来有个问题没回复她。再后来她路过又进去了一次,换了个戴眼镜的男的接待的,当场帮她全算清楚了。”
张小宅脑子里过了一遍。
长头发的姐姐,态度好,人特漂亮,没回复——是乔雪漫。戴眼镜的男的,当场算清楚——是赵晓鸣。
“那个戴眼镜的男的,”张小宅说,“是我同事。他平时很少接待客户,只算账。”
“那他为什么帮我姑妈算?”
“我回去问问。”
张小宅低下头,把盘子里最后一口西红柿炒蛋吃完。
下午三点,胖子终于倒进去一把正的。
不是那种用尺子量过的正,是那种“大概齐”的正。车身和库位标线之间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夹角,但四个轮子都在库里,没有压线。
“过了吗?”胖子从车窗里探出头。
“过了。”吴教练说。
胖子从车上下来,站在库位前面,看着那辆白色教练车。车头朝左偏了一点,但确实在库里。
“我做到了。”他说。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我拿洗脸盆练了一宿,把方向盘套缝线拧开了,被所有人笑话了两天,现在终于做到了”的红。
林晓溪站在场边,嚼着菠萝糖。她看着胖子站在库位前面的背影,把菠萝糖咬碎了。
“还行。”她说。
张小宅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她把糖渣咽下去,但嘴角那道弧度已经藏不住了,“我说的是‘还行’,不是‘很好’。他那个角度,考试的时候如果考官心情不好,可能扣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好啦,他挺好的。”
下午四点,张小宅回到售楼处。
屁股刚坐到椅子上,刘婷婷就从旁边探过头来。
“小宅,今天练得怎么样?”
“倒库。正了一把。”
刘婷婷把一包黄瓜味薯片推过来。
“奖励你的。”
张小宅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谢谢婷婷姐。”
乔雪漫从工位上站起来,正巧路过他的工位。
“乔乔,我今天倒库正了一把。”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乔雪漫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进门的时候没看地板。”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步伐不快。
张小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平时进售楼处确实总看地板,今天没看。
他把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味直冲脑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晓鸣工位旁边。
赵晓鸣正在按计算器。面前的记账本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赵晓鸣。”
“嗯?”
“你上个月是不是接待过一个客户?女的,挎帆布包,姓陈。”
赵晓鸣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你怎么知道?”
“驾校有个朋友,她姑妈就是那个客户。她说后来有个短发戴眼镜的男销售接待了她姑妈,拿着个计算器,算得特别厉害。”
赵晓鸣推了推眼镜。
“那天乔乔带客户看样板间去了。陈阿姨在沙盘前面站了很久,没人理她。我刚好接完水路过,她问我地暖的锅炉是什么牌子。”
“你答上来了?”
“我算了。”赵晓鸣低头看了一眼计算器,“锅炉品牌、功率、保修年限、更换费用、平均使用寿命。我全告诉她了。”
“她买了吗?”
“没有。”赵晓鸣的语气很平,“她说她老公嫌公摊太大。”
张小宅沉默了一秒。
“那你为什么帮她算那么多?”
赵晓鸣想了想。
“因为她站在沙盘前面,看起来像我妈。我妈去买东西的时候,如果没人理她,她就会一直站在那里等。不催,不喊,就等着。”
“我不想让她等。”
他低头按了一下计算器。
“你那个驾校同学,”赵晓鸣顿了一下,“她学车学得怎么样?”
“很好。倒库一把过。”
赵晓鸣点了点头。“那你让她好好学。学会了,以后带她姑妈来看房。我再给她算。”
他继续按计算器。
林晓溪发来一条微信:“王哥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下面是一张截图。胖子的朋友圈写着:“第二天,倒车入库。正了一把。教练说过了。我爹说驾校学费没白交。”
配图是一张自拍。他站在教练车旁边,竖起大拇指。肚子把polo衫撑得绷紧,额头上的汗在阳光下反着光。身后是那辆白色教练车,车头朝左偏了一点,但确实在库里。
张小宅回了一条:“你点赞了吗?”
林晓溪:“点了。”
林晓溪:“虽然他的方向盘套缝线是我见过最丑的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