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一没法考,因为学时没刷够。
吴教练让他们每天在教练车上用手机App刷学时,一个人练,两个人刷。
于是驾校训练场里一辆白色教练车在场地上绕圈,车里三个人,一个开,两个低头狂刷手机。
刷的不是短视频,是驾考宝典。
最先崩溃的是胖子。
他刷到一道伤员抢救题,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
“抢救昏迷失去知觉的伤员时,首先应该做什么?
A马上心肺复苏
B使劲掐人中
C连续拍打面部
D检查呼吸。”
胖子把手机举到脸前:“我选了A。错了。正确答案是D。”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车顶。
“我是来学车的,不是来学医的。考过了是不是能顺便开个小诊所?”
林晓溪从后排探过头来,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王哥,你才刷到抢救题?后面还有烧伤题——烧伤伤员口渴时能不能喝白开水。答案是错误,因为会电解质紊乱。”
胖子低头划了几下手机,找到那道题,沉默片刻,把手机一扣。
“这驾考宝典应该改名叫医师资格证宝典。”
“别急,后面还有骨折题、止血题、休克题。刷完你就是半个急诊科大夫了。”
胖子重新拿起手机,刷了大概三分钟,忽然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感叹。
“这道题。”他把手机举起来,“抢救骨折伤员时应该注意什么?
A迅速抬上担架送医
B不要移动骨折部位
C先止血再固定
D先固定再止血。
正确答案是B。”
“怎么了?”
“评论区第一条——‘众所周知,我们考的是救护车驾照。’”
胖子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拍,座椅是软的,手机弹了一下。
“这谁写的?太懂了。”
林晓溪看自己的手机。
“我这儿也有一条。机动车在道路上发生故障,停车后未按规定设置警告标志的,一次记几分?答案三分。评论区说——‘扣分题,三分占一半,两分是陷阱,一分很少见,十二分是大事。这是统计学,不是交规。’”
胖子把这句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车停了。吴教练拉开车门,张小宅从驾驶座下来,额头上一层细汗。他练了四十分钟半坡起步,脚有点发麻。
“换人。”
林晓溪从后排下来,拉开驾驶座的门。
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上面印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下身是白色的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亮黄色的向日葵发卡别在左边鬓角。
她坐进去,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
“学长。”
张小宅正要坐进后排,停下来。
“嗯?”
“你科目一刷到哪了?”
“伤员抢救。”
“骨折不动,烧伤不水,止血绑上臂,休克平躺腿抬高。”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编的,但管用。”
她挂挡,松手刹,慢抬离合。车稳稳地起步了。
胖子坐在副驾驶,抱着手机继续刷题。刷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又怎么了?”
“这道题。”胖子把手机举到林晓溪侧脸旁边,差点戳到她耳朵,“三辆车同时到路口,没有信号灯。一辆左转,一辆右转,一辆直行。谁先走?”
林晓溪目视前方,方向盘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右转让左转。”
“为什么?”
“左转要横跨整个路口,耗时最长。它不走,大家都卡着。所以规则站它那边。”
胖子低头看解析,发现她说得一字不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我什么都知道,是这道题我也错过。”她打方向盘,车头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错了三遍。后来我姑妈坐我的车,我给她讲了这道题。她说——这不就是‘谁最碍事谁先走’吗。”
胖子愣了一下:“你姑妈是天才。”
“她是家庭主妇。但她说的话经常比书上明白。”林晓溪把车停进库里,拉手刹,挂空挡,“比如她说,开车跟做人一样——让该让的,争该争的。但大多数时候,你不争,路反而更顺。”
她从驾驶座下来。鹅黄色T恤的下摆从短裤裤腰里跑出来一点,露出窄窄的一截腰。
她随手把衣摆塞回去,动作很自然,像猫舔了一下爪子。
“王哥,你继续刷题。刷完了我考你。”
胖子低下头,继续跟伤员抢救和路口让行搏斗。
嘴里念念有词——“骨折不动,烧伤不水,止血绑上臂,休克平躺腿抬高。”
念了三遍,忽然抬起头。“那如果伤员既有骨折又有烧伤还有出血还休克了呢?”
林晓溪已经走到场边,正在拧矿泉水瓶盖。她停下来想了想。
“那就别救了。你不是救护车。”
胖子沉默片刻,把这个答案记在了心里。
中午吃饭,三个人坐在驾校食堂的塑料椅子上。
胖子面前是一份红烧肉盖饭,林晓溪是一碗清汤面加辣椒酱,张小宅是一盘西红柿炒蛋。
胖子边吃边刷题,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肉汁滴到了桌上。
“这道题。”他把肉塞进嘴里,“驾驶机动车在高速公路上发生故障时,警告标志应当设置在故障车来车方向多少米以外?
A五十米
B一百米
C一百五十米
D二百米
正确答案是一百五十米。”
“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问题是评论区有人问——‘如果故障车后面刚好有一百五十米是弯道怎么办?’”胖子把手机放下,“下面有人回——‘那就把弯道拉直。’”
林晓溪正在往面里拌辣椒酱,听到这句话,筷子一抖,辣椒油溅到了桌上。“这评论是吴教练写的吧?”
“不是。吴教练不刷驾考宝典。他刷抖音。”
张小宅默默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然后开口了。
“康德说,道德律令是普遍适用的。一百五十米的规定也是普遍适用的。弯道是特殊情境,普遍法则不因特殊情境而改变。所以——”
胖子看着他。“所以弯道不用拉直?”
“所以你就停在弯道上,按规定放标志。后面的车撞上来,是后面的车没保持安全距离。”张小宅把西红柿炒蛋拌进饭里,“普遍法则保护的是遵守法则的人。”
胖子看着张小宅,看了好几秒。
“你刚才用康德解释了弯道超车?”
“不是超车,是故障停车。”
林晓溪在旁边笑出了声。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学长,你卖房子的时候也这样跟客户讲康德吗?”
“不讲。”
“为什么?”
“因为客户不关心弯道。客户关心马桶会不会洗屁股。”
胖子刚喝了一口水,呛了出来。水喷在桌上,溅到了红烧肉盖饭里。
“马桶会不会洗屁股?”
“一个老太太问的。已经解决了。带烘干的。”
胖子把嘴擦干净:“你们卖房子的,比我们开五金店的还离谱。”
“你们五金店卖方向盘套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林晓溪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王哥,你妈那个被你拧开线的方向盘套,卖掉了吗?”
“卖掉了。打折。我说工厂缝线不牢,特价处理。”胖子叹了口气,“我妈后来发现了。她说这东西进货五十你卖十五打三折是想怎么样?”
“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这个月的零花钱也按照三折处理了。”
林晓溪笑得趴在了桌上。鹅黄色T恤上的兔子随着她肩膀的抖动一颤一颤的,向日葵发卡差点从鬓角滑下来,她伸手扶住了。
下午三点,三个人轮流练完倒车入库,吴教练让他们靠边停车,原地刷半小时题。
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各自脸上。
胖子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像在做一套微表情体操。
林晓溪翘着腿,脚踝轻轻晃着,刷题的节奏不紧不慢。
张小宅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拇指划得很慢,每道题都像在思考哲学问题。
林晓溪忽然开口:“这道题。”
胖子和张小宅同时抬起头。
“夜间会车,对面开远光灯晃你。你应该怎么办?
A减速或停车让行
B开启远光灯对射。”
她把手机转过来:“答案是A。”
“这有什么问题?”胖子问。
“问题是我爸说,现实中对面晃你,你会想把远光灯掰下来塞进对方鼻孔里。”她把手机收回去,“但考试的时候你得选A。这叫——是时候忘本了。”
“来,学长。换人了。”
林晓溪坐上驾驶座。
胖子还在说:“我刷题刷到怀疑人生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考试和现实是两个世界。考试世界里,所有人都在让行、减速、不空挡滑行。现实世界里——”
“现实世界里,昨天我练直线行驶,被一辆电动车超了两次。他超我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张小宅说。
林晓溪又笑得趴在了方向盘上。
喇叭被她压到,响了一声,短促而突然。
三个人同时愣住。吴教练从场边大步走过来,弯着腰往车窗里看。
“谁按的喇叭?”
林晓溪举起了手,虎牙咬着下唇,眼睛弯成两道缝。
“教练,我错了。笑得太用力了。”
吴教练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科目一刷完了吗?”
“刷完了。”
“模拟考多少分?”
“九十六。”
“那你可以笑。考过了随便笑。”
他转身走了。林晓溪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还在抖。
下午六点,张小宅回到售楼处。
林晓溪发来一条微信:“学长,你科目一刷到哪了?”
他打了几个字:“交通标志。”
林晓溪:“警告标志是黄的,禁令是红的,指示是蓝的。黄警告,红禁止,蓝指示。拿去用。”
然后又回了一条:“有个标志是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辆小车,小车被一个红圈斜着划了一道。我问王哥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禁止小轿车?那大货车可以走?’”
张小宅看着这条消息。
“正确答案是什么?”
“禁止机动车通行。不管大车小车,只要是机动车都不行。”她发了一个猫猫扶额的表情包,“王哥说——‘那为什么不画一辆大车?小轿车得罪谁了?’”
张小宅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回了三个字:“康德说——”
“别说康德。”林晓溪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