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目一考完那天,胖子在驾校群里发了整整三排鞭炮表情。
吴教练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三秒。
胖子点开,外放——“科目一过了有什么好放鞭炮的,科目二过了再放。”
胖子回了一个“哦”,然后把鞭炮撤回了两个,留了一个。
科目二的练习已经持续了一周。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
五个项目轮流练,三个人轮流开。
胖子的倒库从“骑线”进化到了“歪但能进”,林晓溪的倒库从“正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进化到了“闭着眼睛都能正”——吴教练说她闭着眼睛肯定不正,她说那是一种修辞手法。
张小宅的倒库还是歪的。不是每次都歪,是十次里面有六次正,四次歪。
正的那六次,他不知道为什么正。歪的那四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歪。
吴教练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正,就是还没会。他说,那什么时候算会了。吴教练说,当你知道为什么歪的时候。
然后科目三开始了。
胖子在群里连发了七条消息。
教练说科目三要去马路上练。🚗
马路上有车。🚙🚕🚗
第三条:马路上有人。🚶♂️🚶♀️🚶
马路上有电动车。🛵🛵🛵
马路上有狗。🐕🐩
我不敢。😱
救救我。🙏🙏🙏
林晓溪回了一个柴犬趴在车顶的表情包。柴犬的耳朵被风吹得往后飞,配文只有一个字——“冲”。
胖子回了一排省略号。
第一次上路练习,吴教练选了郊区一条车少的路。两车道,两边是荒地,风一吹野草像海一样晃。
“科目三考十六项。”吴教练坐在副驾驶,把烟叼上,没点,“上车准备、起步、直线行驶、加减档、变道、超车、掉头、靠边停车,还有夜间灯光模拟。你们科一都过了,理论上都懂。现在看手会不会。”
胖子第一个上。
系安全带。拉过安全带,绕过肚子,插进卡扣。动作很熟练,像每天早上出门前系裤腰带。
“灯光模拟。”吴教练说。
“请开启前照灯。”胖子拧了一下灯光拨杆。
“夜间在没有路灯、照明不良条件下行驶。”
胖子把拨杆往前推。远光灯亮了。
“夜间通过拱桥、人行横道。”
胖子的手指在拨杆上悬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上下拨动——远近光交替。动作很快,像在打地鼠。
“路边临时停车。”
胖子把拨杆拧回示廓灯位置,又按了一下双闪按钮。双闪亮了,整个车里开始“嗒嗒嗒嗒”地响。
吴教练点了点头。“灯光过了。起步。”
胖子踩离合,挂一档,松手刹。慢抬离合。车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起步了。
“他起步没熄火。”
张小宅坐在后排,声音很轻。
林晓溪点头:“嗯。科目二练出来的。”
一档,二档,三档。车速提到三十。
路两边的荒地往后倒退,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
“直线行驶。”吴教练说,“眼睛看远处。找一个参照物。树、路灯、房子,什么都行。”
胖子盯着前方。路是直的,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车开始往左偏。
“偏了。”吴教练说。
胖子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头摆回来。然后继续往右偏。
“又偏了。”
胖子往左打。车头又摆回来。然后继续往左偏。
后排,林晓溪把脸埋在柴犬帆布包里。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张小宅压低声音。
“我没笑。”她的声音闷在帆布包里。
“你肩膀在抖。”
“我冷。”
胖子的直线行驶像一条喝醉的蛇。不是他不想走直,是他太想走直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不停地微调,调过来,调过去,车头就跟着他的手指在路面上画波浪线。
吴教练看着他开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开口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走不直吗?”
胖子摇头。
“因为你一直在看车头前面三米的地方。”吴教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看得越近,车越晃。你看远处,车自己就直了。”
胖子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抬起来,盯着路的尽头。他的手松了一点,方向盘不再被他攥得咯咯响。
车慢慢地、慢慢地,走直了。
“直了。”吴教练说。
胖子的眼眶又红了。
“加减档。”吴教练说。
胖子踩离合,右手摸到档杆,准备从三档换四档。他的手指在档杆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左前方推。
“那是二档。”吴教练的声音很平。
发动机“轰”的一声,转速表指针猛地跳了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车身剧烈顿挫,张小宅的后脑勺磕在座椅头枕上。
林晓溪的向日葵发卡从鬓角滑下来,掉在帆布包上。
“你刚才在想什么?”吴教练问。
胖子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五金店里我那守着店的老母亲……”
吴教练把烟叼回嘴里。没点。
“你先别想你老母亲的事。你先想三档换四档是往后拉,不是往左前推。”
轮到林晓溪的时候,她先把帆布包放在后排座椅上。柴犬眯着眼睛,爪子搭在向日葵上。
她坐上驾驶座,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一档,二档,三档,四档。车速提到五十。
她的肩膀是松的,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是“抓住”的姿势,而是“搭着”。
手指轻轻扣在方向盘上,拇指没有扣进去,搭在边缘。
直线行驶。她盯着路的尽头,方向盘一动不动。车走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直线。
“她怎么不偏?”胖子坐在后排,声音里带着一种信仰崩塌的茫然。
“因为她没在想老母亲。”张小宅说。
“不,其实我在想等会还要回学校上课的事。”
看副驾后视镜时她微微偏过头,向后座的两人打趣。
靠边停车。打右转向灯,看右后视镜,减速,慢慢往右靠。
车头三分之一处压到路边线的时候,她往左带了一把方向,车身摆正,稳稳停在距离路沿不到十五厘米的位置。拉手刹,挂空挡。
吴教练难得地“嗯”了一声。
“你爸是开公交的?”
“嗯。”
“看来开车这事也讲究个血统,你这算是车二代吧?”
林晓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肩膀开始抖。
她用手背捂住嘴,虎牙咬住下唇,眼睛弯成两道缝。
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风吹散的菠萝糖纸。
“车二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得声音都在颤。“那王哥是五金店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