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溪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柴犬脑袋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紧张吗?”张小宅问。
“其实有点。”她把柴犬的耳朵捏起来,又放下去,“但我紧张的时候会想我爸握方向盘的样子。然后就不紧张了。”
轮到张小宅的时候,他的直线行驶比胖子强一点——蛇形幅度小一些,但也没走直。
吴教练看着他的方向盘:“你知道你为什么走不直吗?”
张小宅想了想。
“因为我看得太近了。”
“不是。是因为你想太多了。”吴教练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胖子想的是啥我不知道,估计是午饭。你想的是‘怎么才能走直’。你们两个,一个脑子不在开车上,一个脑子全在开车上。都不对。”
他看着张小宅:“开车的时候,脑子要在路上。不在方向盘套上,也不在‘怎么才能走直’上。在路前面那棵树上,在路边那个站牌上,在刚才超过你的那辆电动车上。方向盘是你手的延伸,不是你脑子的负担。”
张小宅握着方向盘。
他试着不去想“怎么才能走直”,只是看着路的尽头,让手搭在方向盘上。车慢慢地、慢慢地走直了。
加减档的时候,他二挡换三挡,手往后拉——档杆卡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车头往左偏了半米。吴教练伸手把方向盘带回来。
“换挡的时候脖子以下全是手,脖子以上是眼睛。眼睛看路,手换挡。两个不搭界。”他把烟灰弹在车窗外,“你刚才脖子以上也下去了。”
靠边停车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距离路沿大概四十厘米的位置。没压线,也没达标。
吴教练下车看了一眼:“远了。考试扣十分。”
他转过头看着后排的林晓溪:“你来告诉他,怎么找三十厘米。”
林晓溪把帆布包放下,从后排探过身。
她的下巴差点搁在张小宅的肩膀上,向日葵发卡蹭到他的耳朵。
传来像杜松混合茉莉的香气。
“学长,你看雨刷器的那个凸点。”她伸出手指,在挡风玻璃上点了一下,“凸点压到路边线的时候,往左带一把方向。车身正了,回正。”
她的手指在挡风玻璃上画了一道小小的弧线,指甲上那几块蹭掉的淡粉色甲油,在午后的光线里露出本来的颜色。
“你试一下。”
张小宅重新起步,打右转向灯,减速,往右靠。
雨刷器的凸点压到路边线——往左带一把——车身摆正。回正。拉手刹,挂空挡。
他下车看了一眼。车身和路沿的距离,刚好能塞进一只脚。
“这次对了。”吴教练说。
张小宅看着地上那条白色的路边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这次为什么对了。但他记住了林晓溪手指在挡风玻璃上画的那道弧线。
掉头练习是在一条断头路上。
路尽头是一面水泥墙,墙上用红漆喷着四个大字——“禁止通行”。油漆褪了一半,“禁”字只剩上面一个“林”还清楚。
吴教练让胖子先来。
“掉头。方向盘往左打满。车身过来之后回正。听明白了吗?”
胖子挂一档,慢抬离合。车走到路尽头,他往左打满方向。车头划出一道弧线,慢慢地、慢慢地掉过来了。
然后他忘了回正。车继续往左转,车头对准了路边的排水沟。
“回正!”吴教练的手已经握在方向盘上了。
胖子猛打方向盘。车头从排水沟边缘擦过去,右后轮压到了路沿。车身颠了一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掉完头要不要靠边停车。”
“掉完头是直线行驶。先掉头,再想直线的事。”吴教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是不是没吃早餐?”
林晓溪掉头的时候,方向盘往左打满,车头划出一道流畅的半圆。
车身过来之后,她轻轻带了一下方向盘,车头自动回正。整个过程像用圆规画了一个半圆。
胖子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教练车稳稳停在掉头区中央。
收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吴教练把教练车停回驾校门口,熄了火。
“明天继续。科目三练五天,然后预约考试。”
胖子举手。“五天够吗?”
“不够。但你只有五天。”吴教练把烟掐灭在沙桶里,“科目三考的不是你会不会开车,是你知不知道怎么考试。五天,够你把考试路线背下来了。”
他拉开车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夜间灯光模拟,回去拿自己家的车练。没有车就找个脸盆,画几个开关。别拿晾衣杆,上次有人拿晾衣杆练,考试的时候把雨刮器打开了。”
林晓溪走在前面,帆布包上的柴犬耳朵一颠一颠的。张小宅跟在后面,视线忍不住跟着柴犬耳朵上下挪动。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学长,下周六是学校九十周年校庆。你知道吗?”
张小宅想了想。已经设置免打扰的大学同学群里,最近好像确实有在说这件事。
只是被邀请的都是优秀校友,像他这样不优秀的自然无人问津。
“好像有。”
“我们市场营销协会承办了女仆咖啡厅,在第二食堂三楼。”她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柴犬的耳朵颠了一下,“我从早上开始就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眼神飘忽,像在超市偷东西被逮到。
张小宅看着她。
暮色从驾校的铁丝网外面漫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模糊的一圈。向日葵发卡在昏暗中亮着很小的一点黄。
“好。”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叠淡蓝色的便利贴,撕下一张,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校庆的具体时间:早上十点开始,晚上七点音乐会。女仆咖啡厅在第二食堂三楼。”
她把便利贴贴在他手背上。
淡蓝色的纸,圆圆的字,每一笔的最后一划都往上翘。
“别弄丢了。”
她转过身,往驾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向日葵发卡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晚上音乐会我会唱歌,学长你记得来听。”
“唱什么?”
“提前说了还有什么意思。”她做了个鬼脸。
她走出驾校大门。
米白色的帆布包在她身侧轻轻晃动,柴犬的耳朵一颠一颠的,像在跟暮色说再见。
胖子从后面追上来,和张小宅并排走着。
“她刚说女仆咖啡厅?”
“嗯。”
“女仆咖啡厅是不是那种——”胖子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穿那种裙子的?”
“应该是。”
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驾校群,往上翻了翻,找到林晓溪之前发的校庆海报。
他盯着海报上“女仆咖啡厅”五个字看了很久。
“周六我不练车了。”
“你要去?”
“我去看看。”胖子的语气很严肃,像一个做出了重大决定的人,“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女仆咖啡厅。五金店不卖这个。”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polo衫的背影在暮色里晃着,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哥们,女仆咖啡厅是不是进门要喊‘主人’?”
“不知道。”
“那我喊不出口。”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但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