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张小宅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套优衣库——白色衬衫、卡其色裤子。穿这套去校庆,会不会太正式了?
他想了想,把衬衫挂回去,翻出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套上。又想了想,把T恤脱了,重新拿出那件白衬衫。
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看了看镜子。解开了。
出门的时候,张老千坐在沙发上看抗日神剧。
这回男主角用地雷炸直升机。张老千看得目不转睛,连张小宅换鞋都没回头。
“今天不是周六吗?去哪?”
“学校。校庆。”
张老千转过头来,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忽蓝忽红。
“你不是毕业了吗?”
“有个学妹邀请的。”
张老千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里有一种“我儿子居然有学妹邀请了”的复杂情绪。
“几点回来?”
“晚上。”
“别太晚。”
“嗯。”
张小宅拉开门。身后传来张老千压低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厨房里的李英华说的:“你儿子有学妹叫他去校庆。”
李英华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什么学妹?哪个学妹?多大?什么专业?”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他没听见。
张小宅在地铁站门口等到了胖子。
胖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下摆扎进裤腰里,皮带勒得紧紧的。头发喷了发胶,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像刚参加完亲戚婚礼。
“你这头发——”
“我妈弄的。”胖子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庄严,“她说去大学里要体面一点。”
“她知道你来女仆咖啡厅吗?”
“不知道。我跟她说我去逛大学城,感受文化氛围。”
两个人往嘉华学院的方向走。越靠近校门口,人越多。
学生、校友、家长、附近居民,把整条学府路堵得水泄不通。
校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青城大学嘉华学院九十周年校庆”,金色大字在阳光下发着光。
横幅下面堆满了花篮,张小宅扫了一眼,看到“玖珑湖置业”的牌子比旁边的大一圈。
胖子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横幅。
“九十周年。”他念了一遍,“比我爹的五金店年纪还大。”
“你爹的五金店开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从我没出生开到我没考上大学。”胖子整理了一下polo衫的领子,“走吧,看看文化氛围。”
文化氛围比他们想象的要浓。
学府路两边搭满了帐篷,社团展演、创意集市、美食摊位,一个挨一个。
书法社的帐篷里挂满了对联,动漫社的帐篷门口站着两个穿cos服的学生,汉服社的摊位在卖手作发簪,轮滑社的人穿着轮滑鞋在人群里穿梭发传单。
学生会的人穿着红马甲,手里举着活动指南,喇叭里放着《青春纪念册》,音量开得很大。
胖子站在一个卖烤鱿鱼的摊位前面,走不动了。
“文化氛围真香。”
他买了两串。递给张小宅一串,自己咬了一口,嘴角沾了辣椒油。
“你说女仆咖啡厅有吃的吗?”
“一般来说菜单上有蛋包饭。”
“蛋包饭。”胖子念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餐饮形式,“我吃蛋包饭的时候,她们会在旁边喊‘主人’吗?”
“不知道。”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烤鱿鱼吃完,擦了擦嘴。
“走。感受一下。”
第二食堂还是老样子。外墙的白色瓷砖黄了一层,门口的铁皮棚子下面坐满了人。和上次不同的是,三楼的楼梯口排着长队。
队伍从三楼楼梯转角一直延伸到二楼半。排队的人里,男生占了大多数,也有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举着手机拍照。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人从楼上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值了”的满足感。
胖子站在队尾,仰头看着楼梯转角处那张手绘海报——“Maid Cafe ↑ 欢迎主人回家 ♡”,箭头的尾巴画成了一颗爱心。
“这队伍比科目一考试还长。”
他排了大概二十分钟,往前挪了不到三米。
旁边有一个男生从楼上下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合影——他和一个穿女仆装的女生,女生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虎牙。
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女生——”
“林晓溪。”那个男生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认识她?”的不可思议,“市场营销系的。你不知道?”
胖子张了张嘴。
“去年校园歌手大赛冠军。校庆音乐会压轴。”男生掰着手指头数,“你随便问一个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冲她来的。”
男生走了。胖子站在原地,转头看着张小宅。
“晓溪……原来这么厉害啊。”
张小宅没说话。他抬头看着楼梯转角那张海报。箭头的尾巴画成一颗爱心,粉色颜料涂出了边框。
排到三楼门口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女仆咖啡厅把整个食堂三楼占满了。靠窗的座位全部坐满,中间临时加了几张小桌子,也坐满了。
每一张桌上都铺着粉色格子的桌布,中间放着透明花瓶,插着假花。穿黑色女仆装的女生们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围裙上的猫爪图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收银台前面排着另一条队。不是点单的队,是合影的队。
林晓溪站在收银台旁边。黑色长款女仆装,白色围裙,领口别着蝴蝶结。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往里扣,鬓角别着那个亮黄色的向日葵发卡。柴犬帆布包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椅子上,拉链上的向日葵挂件垂在外面。
她正在和一个男生合影。男生站得笔直,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比了一个僵硬的剪刀手。
林晓溪站在他旁边,微微歪着头,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面,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快门声响了。
男生接过手机,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说了三声“谢谢”才走开。
下一个男生立刻补上来。
胖子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合影的队伍,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比驾考考场还紧张。”
“你不是要感受文化氛围吗?”
“感受完了。”胖子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吧。我还没准备好被人叫‘主人’。下次。”
两个人从第二食堂出来,沿着学府路往操场方向走。
创意集市的摊位比刚才更多了。手作饰品、明信片、多肉植物、自制果酱、二手书、塔罗牌占卜,什么都有。
胖子在一个卖手工皂的摊位前面停下来,拿起一块蜂蜜味的闻了闻,放下了。又拿起一块牛奶味的闻了闻,又放下了。
“我妈说手工皂比工业皂温和。但她自己从来不用,因为贵。”
他最后买了一块薰衣草味的,让摊主用牛皮纸包好,放进塑料袋里。
“送我妈。”
他把塑料袋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插在竹签上像一朵朵云。胖子站住了。
“小时候我妈带我逛庙会,必买棉花糖。”他看着那排棉花糖,“后来我胖了,她就不买了。说糖吃多了更胖。”
他买了一根粉色的。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里化成一团甜。
“还是那个味道。”
他把棉花糖吃完,擦了擦嘴角的糖丝。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
“我妈。”
他接起来。
“喂。嗯。我在大学城。感受文化氛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大得张小宅隔着两步都能听见。
“什么文化氛围!店里忙不过来!你爹一个人搬货把腰闪了!你赶紧回来!”
“我爹腰闪了?”
“闪了!早上搬水管的时候!你现在在哪?!”
胖子沉默了一秒。“我在嘉华学院。”
“你去大学干嘛?!”
“早上不是和你说了吗?感受文化——”
“赶紧回来!”
电话挂了。
“头发还是她给我弄的呢,现在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胖子无奈的笑,“晚上的音乐会我再看看能不能过来。”
“好。”
“你帮我看看女仆咖啡厅还有什么别的服务。蛋包饭好不好吃。合影券多少钱一张。回来告诉我。”他把手工皂装进塑料袋里,拎好,“我得回去帮我爹搬水管了。他腰不好。”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去。深红色polo衫的背影在人群里晃着,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发胶固定的头发在阳光下反着光。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学妹真的很漂亮。”
然后他走了。
张小宅一个人沿着学府路走。
操场上在搭音乐会的舞台,LED屏正在调试,循环播放着校庆的宣传片。舞台前面的草地上已经有人铺了野餐垫占位置。
音响里传出一段吉他solo,弹了几下停了,然后是调音师的声音——“再试一遍,一、二、三——”
他绕过操场,经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最后在大学生活动中心后面找到了一条楼梯。楼梯通到楼顶,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上天台。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嘉华学院。
第二食堂的白色外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三楼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女仆装的黑色裙摆晃动。
操场上,舞台的LED屏正在播放校庆logo,金色的“90”在蓝天下格外显眼。更远处,玖珑湖的水面像一面镜子,把整个天空收在里面。
他在天台边缘坐下来。十一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桂花混合的气味。
手机震了。是乔雪漫发来的消息。
“孙老师今天来售楼处了。带了卷尺。又量了一遍卧室。”
“他买了吗?”
“没有。王阿姨说地暖费用还得再算算。我说你帮她算。她说‘让小宅算,他算得比小姑娘清楚’。”
张小宅看着这条消息。
“赵晓鸣知道吗?”
“知道。他把计算器借我了。”
乔雪漫发了一个双手抱胸的猫的表情包。然后又回了一条。
“你今天去校庆了?”
“嗯。”
“好好玩。孙老师的事不急,他还会来的。”
“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林晓溪站在门口。她还穿着那身女仆装,黑色长裙,白色围裙,蝴蝶结有点歪了,向日葵发卡还别在鬓角。
手里端着两杯饮料,一杯是女仆特调,蝶豆花茶的蓝紫色在阳光下分层,另一杯是冰柠檬茶。
她微微喘着气,像是小跑了好一阵。
“学长,你在这里。”
她把冰柠檬茶递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得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在天台边缘坐下来,把女仆装的裙摆整理好,两条腿悬在天台外面。
“我找了你好久。第二食堂、操场、图书馆、教学楼。最后想起来你说过,每天下班都会在湖边站一会儿,看塔吊的灯亮起来。这里能看到整个湖。”
她喝了一口女仆特调。嘴唇上沾了一点紫色的茶渍,她用围裙角擦掉了。
“咖啡厅那边忙完了?”
“没有。我溜出来的。”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从早上九点站到刚才,我的脸都笑僵了。再笑下去,虎牙要掉出来了。”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揉完之后,虎牙还在。
“合影券卖了四十多张。每一张都要笑。有的男生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有的比剪刀手戳到我头发,有一个说‘你能不能叫一声主人’,我说‘主人,合影券三十元一张,请先付款’。”
她学着自己说话的语气,表情正经得像新闻联播。
“你叫了?”
“叫了。三十块呢。不叫白不叫。”
她喝了一口饮料,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向日葵发卡歪了一点。
“学长。”
“嗯?”
“陪我逛逛校庆吧。我从早上忙到现在,什么都没逛。棉花糖、鬼屋、塔罗牌占卜、轮滑社的表演——我一样都没看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女仆装上的灰。蝴蝶结歪得更厉害了,她伸手正了一下,没正过来。
“走吧。趁我还没被抓回去。”
她往天台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不无聊吗?”
张小宅想了想。
“不无聊。我在看湖。在高的地方看湖,心情会很好。”
林晓溪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现在不用看了。我来了。”
她推开天台的门,走进楼梯间。
女仆装的黑色裙摆消失在门后面,只有向日葵发卡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亮着很小的一点黄。
张小宅站起来,跟上去。
冰柠檬茶的杯壁上,水珠正顺着杯身慢慢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