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前面,女仆装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黑色长裙,白色围裙,蝴蝶结歪了也没正过来。学府路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一下天台,就有人认出了她。
“林晓溪!”
几个女生举着手机跑过来,但没有靠太近——隔着一步的距离,像约好了一样。
“晓溪,可以合影吗?”
“嗯。”她乖巧地站好。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合完影,拉了拉林晓溪的手:“你今天好可爱。女仆装超适合你。”
林晓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是吗?我觉得围裙有点紧。”
丸子头女生笑了:“你早餐是不是吃太饱了。”
林晓溪想了想:“我只吃了一个可丽饼。”
丸子头女生说:“那就是可丽饼的错。”
林晓溪也笑了。
围观的人逐渐增多。
有人要合影,有人问女仆咖啡厅还有没有座位,有人递过来一本签名本说“我是你校园歌手大赛的粉丝”,还有一个女生问她头上的向日葵发卡在哪里买的。
林晓溪一个一个应付。合影的,她站好,微笑,酒窝虎牙都毫无保留;问座位的,她说“现在应该有空位了,你去看看”;签名的,她接过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柴犬的头像,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问发卡的,她摸了摸鬓角说“网上买的,搜向日葵发卡就有”。
张小宅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端着那杯冰柠檬茶。
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到了杯底,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林晓溪签完最后一个名,抬起头,在人群缝隙里找到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救我”的信号,很微弱,但他捕捉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他不知道怎么救。
林晓溪自己救了自己。
“不好意思,我朋友在等我。大家晚上记得要来音乐会呀!”
她从人群里钻出来,拉起张小宅的手腕就走。
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指甲上那几块蹭掉的淡粉色甲油蹭在他手腕上。女仆装的裙摆扫过他的裤腿。
走出大概五十米,拐进图书馆侧面的小路,她才松开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穿女仆装出来。”她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在学校里走,跟挂了个霓虹灯牌子一样。牌子上写着‘快来合影’。”
她把蝴蝶结正了一下,还是歪的。
“我得换掉。”
林晓溪的宿舍在学府路尽头,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楼。
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阳台上晾着被单和运动鞋。
校庆期间宿舍楼门禁比平时松,她跟宿管阿姨打了个招呼,拉着张小宅上了三楼。
“学长你在门口等我。”
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进去了。
张小宅站在走廊里。墙上贴着宿舍卫生值日表,用彩色图钉钉着几张社团活动照片。
他看到了林晓溪——穿着啦啦队服,站在操场中央,手里举着花球,笑得灿烂。
旁边还有一张,她抱着吉他,坐在舞台的高脚椅上,灯光把她的侧脸染成暖黄色。
照片右下角贴着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圆圆的字:“去年校园歌手大赛。第一名!!!”
每一笔的最后一划都往上翘。
门开了。
林晓溪走出来。女仆装换掉了,换成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
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向日葵发卡别在左边鬓角。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很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墨镜?”
“嗯。”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酷不酷?”
“镜片太大了。”
“就是要大。”
她对着走廊的窗户玻璃照了照,调整了一下墨镜的角度。
T恤的下摆从短裤裤腰里跑出来一点,露出窄窄的一截腰。她随手把衣摆塞回去。
她又看了看张小宅。
“学长,你要不也换一身?”
张小宅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卡其色裤子,黑色皮鞋。在一群穿T恤牛仔裤的大学生中间,像一个混进校园的保险推销员。
她又从宿舍拎着一个纸袋出来,掏出一件宽大的深灰色卫衣。
“我室友的。她一米七五,你应该能穿。”
又掏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没有任何图案,帽檐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也是她的。”
张小宅接过卫衣。套上。
袖子盖过手背,下摆盖过屁股。他又接过棒球帽,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林晓溪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伸手把他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眼睛。又绕到侧面看了看,把他卫衣的帽子从领口里翻出来,整理了一下。
“好了。现在不像推销员了。”
“那像什么?”
“像——”她想了想,“像我同学。”
校道上人来人往。林晓溪戴着大大的墨镜,张小宅戴着黑色棒球帽,两人并排走在梧桐树影里。
他们又来到了操场上的创意集市,林晓溪蹲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面。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女生,面前铺着一块藏蓝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耳环、戒指、发卡、手链,金属件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林晓溪拿起一枚细银圈戒指,没有花纹,简简单单一个圈。
套在食指上试了试,太大了,换到中指,还是大,最后套在拇指上刚好。
她看着自己拇指上的银戒指,笑了。
“好看吗?”
“好看。”
她把戴着戒指的拇指翘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握了握拳。
然后她的目光被绒布角落里一枚发卡勾住了。
那是一枚小星星形状的发卡,银色的,五个角圆圆的。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水钻,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她拿起来,别在手背上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来。
摊主笑着说:“喜欢就试试,可以别在头上看的。”
林晓溪把它别在右边鬓角。对着摊主的小镜子照了照,摘下来,放回绒布上。
“好看是好看。”
她付了银戒指的钱,站起来,把戒指套在右手拇指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概十步,张小宅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回那个手工饰品摊位。拿起那枚星星发卡,付了钱。摊主用一张牛皮纸把它包好,贴上透明胶带。他接过来,走回林晓溪旁边。
“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小包。接过来,拆开。
星星发卡躺在掌心里,水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为什么买这个?”
“因为你看它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把星星发卡别在右边双马尾的鬓角。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
“好看吗?”
“好看。”
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她的右手抬起来,碰了碰右边鬓角那颗小星星,又碰了碰左手拇指上的银戒指。手指在戒指上转了一圈。
“谢谢学长。”
声音很甜。
射击摊位。
气枪打气球,十块钱十发,全中送一个最大的玩偶——哆啦A梦,蓝色的,圆圆的,肚子上的百宝袋鼓鼓的,铜锣烧捏在手里。
林晓溪站在摊位前面,看着那只哆啦A梦,走不动了。
“去年校庆我打了二十块,一个气球都没破。”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我想要”的亮,是那种看到了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才会有的亮,“小时候我爸给我买过一只,跟这个一模一样。我抱着睡了好几年,后来搬家弄丢了。”
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我爸说,哆啦A梦是大雄的童年。我说那我的童年也是哆啦A梦。他说你以为自己是大雄。我说我是大雄的话,你就是胖虎。他说为什么我是胖虎。我说因为胖虎唱歌最难听,你也一样。”
她笑了一下。很短。
“后来他就不唱了,这点比胖虎强。”
她看着那只哆啦A梦。铜锣烧在它手里,像刚出炉的。
“我试试。”
张小宅付了十块钱。摊主递过来一把气步枪,压好气。他端起枪,瞄准第一个气球。
第一枪,破了。第二枪,破了。第三枪,破了。
林晓溪轻轻地“啊”了一声。
他的手很稳,枪托抵在肩窝里,眼睛贴着瞄准镜,扣扳机的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数拍子。
第七枪,破了。第八枪,破了。第九枪,破了。
林晓溪在旁边屏着呼吸,帽檐下面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靶子。
第十枪——最后一个气球破了。
她把那口气呼出来,声音都在往上扬:“全中了。”
摊主把那只哆啦A梦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张小宅。张小宅接过来,转身递给林晓溪。
她抱着哆啦A梦,下巴搁在它蓝色的脑袋上。
“学长,你以前练过?”
“打过CF算吗?”
“CF?”她的声音往上扬,墨镜镜片上倒映着午后的阳光,看不清眼睛,但嘴角那道弧度翘得老高,“我初中玩过!那时候家里电脑卡得要死,进游戏要加载五分钟。我爸说我是在玩电脑,电脑在玩我。”
她把哆啦A梦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握鼠标的姿势。
“我最喜欢玩幽灵模式。当保卫者的时候蹲在角落里,呼吸都不敢大声。当幽灵的时候——”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就喜欢看保卫者从我面前走过去,看不见我。然后我蹲在他后面,一刀。”
她把右手往下一挥。动作很轻,像真的握着一把匕首。
“你会鬼跳吗?”张小宅问。
“练过。”她把哆啦A梦塞回帆布包里,把墨镜往上推了推,“但不熟练。跳两下就显形。”
她把帆布包放在路边的台阶上,退后两步,蹲下来。
双马尾垂到膝盖上,左边辫梢的向日葵发卡和右边的小星星发卡并排对着张小宅。
“就是这样。”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下,静步,然后跳——第一下,第二下,第三——”
她跳了一下。帆布鞋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双马尾跟着弹起来,辫梢的发卡晃了晃。然后又跳了一下。动作很笨拙,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完全不是游戏里幽灵那种飘忽的节奏。
第三下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
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显形了。”她说。
她把墨镜推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双马尾晃了晃,辫梢的发卡跟着轻轻摆动。路过的几个学生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了向日葵发卡,但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没敢确认——谁会想到林晓溪蹲在路边学鬼跳。
她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调整了一下包带。
“后来我家电脑彻底坏了,就没再玩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我爸说修不好了。其实修得好,他不修,怕我打游戏太多成了网瘾少女。”
她低头看了看哆啦A梦。摸了摸它的百宝袋。
袋口是缝死的,里面没有道具。但她摸了好几下,像在确认什么。
“跟我小时候那只一模一样。百宝袋也是缝死的。”她把哆啦A梦塞进帆布包里,大半个蓝色的脑袋从包口探出来,铜锣烧抵在包沿上,“回去放在床头柜上。跟我爸的合影放在一起。”
她盯着张小宅,笑道:“也许学长你是大雄附体了,反正和CF没关系。要不然我怎么打不准?”
张小宅才想起来大雄是个射击天才。
经过一个卖可丽饼的摊位,她停下来。
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遍,在“香蕉巧克力”和“草莓奶油”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香蕉巧克力。
“你吃什么?就当刚才发卡的回礼。”她问张小宅。
“跟你一样。但你刚才不是说早上刚吃了一个吗?”
林晓溪把两只手插在腰间,佯装生气地对着张小宅摇了摇手指:“学长,男人记忆力太好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跟摊主说“两个香蕉巧克力”。
等可丽饼的时候,她踮了一下脚尖——满怀期待地往摊里张望——又落下来。
双马尾跟着晃了晃。
可丽饼好了。
她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巧克力酱。
她自己不知道,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藏食的仓鼠。
“这里。”张小宅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脸颊。
她用手背擦了右边。
“左边。”
她又擦了左边,但位置不对。巧克力酱从嘴角蹭到了脸颊中间,面积更大了。
张小宅忍不住伸出手,用拇指在她左边脸颊上擦了一下。
巧克力酱擦掉了。他的拇指上沾了一点巧克力酱。
她的脸颊很软,被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林晓溪愣了一下。墨镜下面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低下头,咬了一大口可丽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从小就爱吃甜的。”她盯着手里的可丽饼,没抬头,“我爸说我这点随我妈。我妈怀我的时候,一天吃三顿甜的,顿顿不重样。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不会做甜的,就带我去买。学校门口的鸡蛋仔,菜市场的糖葫芦,超市的巧克力。每次考完试都买。”
她把可丽饼转了一圈,找了一个香蕉片最多的角度。
“后来长大了,不好意思让他买了。就自己买。”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但自己买的,总觉得没有他买的好吃。”
她嚼着可丽饼,双马尾垂在肩前,辫梢的发卡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嘴角又沾了一点巧克力酱,这次她自己擦掉了。
张小宅拿起手机,对着她按下了快门。
画面里,她正低头咬可丽饼,双马尾垂下来,左边的向日葵发卡和右边的小星星发卡刚好框住她的脸。
墨镜推到鼻尖,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嘴角还没擦干净的巧克力酱,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背景是校庆的彩旗和梧桐树影,远处有人举着气球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