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咖啡厅还在营业。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黑色长款女仆装，白色围裙，白色过膝袜。
张小宅走过去。
“林晓溪在吗？”
圆框眼镜女生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从张小宅脸上扫过，扫过他那身深灰色卫衣、黑色棒球帽，又扫回来。
她把手里的收据本往桌上一拍。
“要我说多少次，晓溪已经下班了。”
她把“下班了”三个字咬得很重。手指在收银机键盘上戳了一下，屏幕弹出一个错误提示音，她又戳了一下，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她去哪了？”
“走了。下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去哪儿也不说。围裙都没叠，团成一团扔在椅子上就走了。”她用拇指往身后的椅子方向指了指。
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黑色围裙，团得皱巴巴的，系带拖到地上。
“我都数不清你是今天第几个问的了。”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张小宅，“第一个是她同学，第二个是她社团的，第三个是来拿签名本的，第四个是来还她充电宝的，第五个——”她停了一下，“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朋友。”
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收银机键盘上又戳了一下，这次没出错。
“每一个来的都说‘朋友’。”
她把收银机抽屉拉开，又关上。
“她走的时候脸白成那样，你们这些朋友一个都没看见。现在一个个找上门来了。”
她低下头，把收据本翻得哗哗响。收银机又弹出一个错误提示音。她深吸一口气，把键盘往里一推。
“往操场方向走了。但音乐会那边没有她，之前有人去找过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张小宅转身往楼下跑。
排练室的门开着。墙上贴着隔音棉，地上散着几根拨片。角落里立着两把吉他，一把木的，一把电的。木的那把琴弦上有点锈，电的那把没插音箱。
椅子上放着她的帆布包，哆啦A梦的脑袋从包口探出来。
她来过，又走了。
张小宅把她的包挎在肩上，又回到操场。舞台灯光正在调试，LED屏上滚动着“嘉华星声”四个字。工作人员在台下跑来跑去。
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提前占座的学生。
她不在。
教学楼。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橙红色的光。
市场营销学的教室锁了门。
她不在。
张小宅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一层细汗。他把所有地方过了一遍。第二食堂，排练室，操场，教学楼。她都不在。还能是哪里。
图书馆。
他往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大厅的灯亮着。自习区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张小宅转身往楼梯口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海报，颜料褪了一半——“嘉华星声，等你发声。”海报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旧牌子，“天台，非请勿入”。
门没锁。
他推开门。
有个人影站在矮墙外面。
林晓溪背对着他，双手搭在墙沿上，双马尾被风吹起来，辫梢的向日葵发卡歪到几乎滑落。
脚下是不到半掌宽的水泥边沿，再往下，是五层楼的高度。
风从湖面上灌过来，把她的白色T恤吹得猎猎响。
张小宅没有喊她的名字。
他冲过去，右手撑住矮墙，整个人翻过去，左脚踏上那道窄沿的同时右手从她背后环过去，箍住她的腰，往后倒。
重心偏移的瞬间，她被他整个人从矮墙外面拽了回来。
两个人一起重重摔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他的后背先着地，闷响一声，她的后脑勺磕在他胸口上。
她撑起上半身，转过头看着他。
左边脸颊蹭了一道灰，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眶红得像被人用胭脂抹过一遍，下眼睑肿起来一小圈。鼻尖也是红的。
“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
张小宅看着她，没有松手。
“你以为我要跳下去？”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掰开，坐起来，双马尾散了一小缕，碎发粘在嘴角上。
“我怎么可能自杀。”她用卫衣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湿了一小片。“我就是想站近一点看湖。坐在墙上总觉得不够近。”
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短裤上的灰。
张小宅也站起来。天台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你眼睛肿了。”
她把脸转开。
“哭的。”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想承认的事。
“你说站在高的地方看湖心情会变好。学长，你是个大骗子。”
她走到矮墙前面，双手撑着墙沿，没有再翻过去。
湖面正在变暗，塔吊的红色警示灯亮起来，一颗一颗。
“我其实——”她停了一下，“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欢我。这样说可能有点不要脸。但我就是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大一的时候，有人建了一个群，叫‘晓溪的小溪流’，里面有一百多个人。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室友也在里面，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每次发我的照片都假装是偷拍的，但有几张是我帮她拍的。”
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爸对我的期望是开心就好，健康就好。他从来没说过你要考多少分、你要拿第几名。我妈走之前也跟我说，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所以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抱过太大的期待。”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后来有人开始期待我了。期待我笑。期待我唱歌。期待我在女仆咖啡厅收银的时候，说‘主人欢迎回家’。期待我在舞台上弹吉他的时候，虎牙露出来。期待我——”
她没说完。
“我不怕他们期待我。我怕的是，我没有办法回应他们。”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从天台的矮墙上传过来。
“吉他社的人打电话说不能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音乐会办砸了怎么办。是那些举着灯牌的人怎么办。我同班的一个男生，他每年都做一块新灯牌。去年的比前年的亮，今年的比去年的又亮。每次看见那个灯牌，就能看到那一群支持我的人们，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小太阳。但是这次，小太阳没办法按时升起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然后我又想到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得比刚才更厉害。
“你说你会来。我想，你要是来了，看到我弹不了，会不会觉得白跑一趟。会不会觉得这个学妹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吉他手不来就什么都唱不了。会不会——”
她的声音断了。把脸转回去，看着湖面。塔吊的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一颗一颗亮着。
张小宅看着她。
“我不会。”
“我知道。”她没有转头，“但我还是会想。”
帆布包也摔在地上，哆啦A梦的半个脑袋躺在地上，另外半个被拉链卡在包里。
她把哆啦A梦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缝死的百宝袋。
“小时候我以为哆啦A梦的百宝袋是真的。想要什么都能拿出来。后来知道是缝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哆啦A梦塞回包里，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着矮墙。
暮色把她的侧脸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学妹。”
“嗯。”
“我弹。”
她转过头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
“你弹什么？”
“主音吉他。”
“那是两把吉他的编曲。我练了两个月。”
张小宅不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墨镜戴上。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
“那你弹主音。我弹和弦。”
“好。”
“排练室。现在。”
“好。”
她往天台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学长。”
“谢谢你找到我。”
她往天台门口走去。
“下次不要再翻墙了。”声音带着鼻音，但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刚才翻过来的样子，像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熊猫。”
她推开门，走进楼梯间。双马尾的辫梢在昏暗的楼道里轻轻晃动，左边的向日葵歪到了耳后，右边的星星还在。
帆布包上的哆啦A梦脑袋从包口探出来，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