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认识林晓溪是大一开学那天。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扎着马尾,鬓角别着一枚向日葵发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辅导员让她上台自我介绍,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
“我叫林晓溪。双木林,春晓的晓,溪水的溪。”她笑了一下,“我爸给我起名的时候正好在看天气预报,主播口误说‘明天清晨有小溪’,他就起了‘晓溪’。”
台下笑了。陈屿也笑了。但那时候还没有粉丝后援会。
粉丝后援会是大一上学期校园歌手大赛之后才建起来的。
那天陈屿坐在礼堂第三排,看着林晓溪抱着木吉他走上台。
灯光暗下来,追光落在她身上。她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前奏响起来。轻快的,跳跃的,像有人在阳光里拍了一下手。
是小手拉大手。
“还记得那场音乐会的烟火,还记得那个凉凉的深秋。”
她开口的时候,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
她的声音不厚,但很亮,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梧桐树叶,落在石板路上。
她唱到“给你我的手,像温柔野兽”的时候,笑了一下。
标志性的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台下有人跟着笑了。
掌声雷动。
但她只是第五名。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室友赵鸣说:“我们建个群吧。”
群名叫“晓溪的小溪流”。里边都是林晓溪的同班同学,群公告是周婷写的——“发晓溪的照片可以,不许发丑的。”
周婷是林晓溪的室友,也是群里第一个“战地记者”。
大一下学期,她在群里发了第一张炫耀贴:林晓溪坐在食堂对面,面前一盘西红柿炒蛋盖饭,举着筷子冲镜头比剪刀手,嘴角沾着一粒米。
配文写着:“她说食堂的西红柿炒蛋太甜了,但还是吃完了。”
群里的人马上回复。
“她嘴角有米粒”
“比剪刀手也太可爱了吧”
“周婷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诉她”
周婷回了一条:“告诉她了,她说留着拍照好看。”
后来周婷隔几天就发一张。
吃牛肉面把香菜全挑出来堆在碗边,吃麻辣烫被辣得直吐舌头,吃鸡蛋仔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每一张都附赠林晓溪的点评——“她说这家的辣椒不够辣”“她说鸡蛋仔还是校门口阿婆做的最好吃”。
歌手大赛之后,林晓溪开始更频繁地往排练室跑。陈屿有几次从图书馆回来,路过大学生活动中心,听到里面有吉他声。
他往窗户里看了一眼。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对着谱子一遍一遍弹同一段旋律。
弹错了,停下来,重新弹。又错了,又停下来。
她把吉他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琴弦,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指按上去。
有一次还看到她趴在吉他上睡着了,马尾散下来,左边的向日葵发卡歪到耳后。
排练室的灯还亮着,谱架上摊着写了一半的谱子,橡皮屑撒了一桌。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大二上学期,校园歌手大赛又开始报名。林晓溪报了。
这一次她不唱别人的歌了。她要唱自己写的。
陈屿路过排练室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灯亮着,她在里面练吉他,手指按在琴弦上,弹一段,停下来,在谱子上改几个字,再弹一段。
有时候灯亮着,她什么都不弹,就坐在那里,笔帽咬在嘴里,对着谱架上的纸皱眉。
她咬着笔帽,盯着谱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把笔从嘴里拿下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马尾垂下来,辫梢扫到椅背。她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翘起来,得意地笑。
陈屿站在窗外,看着她对着天花板笑。那一刻他觉得,不管这首歌最后拿第几名,她都已经赢了。
一天晚上,赵鸣在群里发了一段音频。
配文只有两个字:“写完了。”
那段音频里,林晓溪把整首曲子从头弹了一遍。不是隔着门录的那种模糊音质,是她在排练室里,对着录音设备,认认真真弹的。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的时候,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听到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周婷回了一条:“她呼那口气的时候,我都想哭。”
决赛那天晚上,她穿着和去年一样的白色连衣裙,抱着同一把木吉他走上台。唱的是那首她在排练室里咬着笔帽、对着天花板笑出来的歌。
副歌部分有一个高音,她闭着眼睛唱上去。和去年一样,睫毛在追光里微微颤动。和去年一样,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的时候,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涌起来。比去年更响。
她睁开眼,笑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台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把荧光棒扔上台。她抱着吉他,站在追光里,哭得像个第一次上台的小孩。
宣布名次的时候,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第一名,林晓溪。”
她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把奖杯举起来的时候,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露出的笑容是陈屿觉得此生见过最美的笑容。
陈屿坐在第三排,手掌拍得发红。赵鸣在旁边把荧光棒摇得像风车。
周婷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她做到了。”
群里刷了上百条“她做到了”,队形整整齐齐。
没有人发照片,没有人发音频。只是那四个字,刷了很久。
这一次歌手大赛之后,小溪流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五十几个。
新进来的人里有吉他社的、街舞社的、学生会的,还有和林晓溪一起上过选修课的。
申请入群的理由五花八门——“她唱高音的时候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认识她,但决赛那天她在台上哭了,我也想哭。”
“大一那场我就看过她,小手拉大手,第五名。今年她唱自己写的歌,我坐在后排,看到她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进群看看她以前的样子。”
有人把大一那场小手拉大手的录像翻出来,发到群里。画质很糊,声音也有些失真,但能看清她站在追光里,抱着木吉他。
群里的人把那帧画面截图下来,和今年决赛的照片放在一起。同一张脸,同一把吉他,同一种笑。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鸣在下面回了一条:“她去年唱的是别人的歌。今年唱的是自己的。”
“她真的很棒,今年唱得比去年更好。”
“明年一定会更好,你一票我一票,晓溪明年就出道!”
陈屿知道她这一年的进步是怎么来的,他相信其他人也知道。
他在群里认识了一个叫许念的女生。大二新闻系的,申请入群的理由写的是:“我在食堂见过她吃鸡蛋仔,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我想拍下来当头像。”
进群之后她真的拍了,而且是征得了林晓溪同意的。
照片里林晓溪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咬着一颗巧克力,闭着眼睛,萌的不可方物。
许念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头像,一直用到现在。
后来许念成了陈屿的女朋友。
周婷在群里说:“小溪流第一对成了。”
群里刷了一整晚的恭喜。
但没有人知道,陈屿和许念的第一次约会,是去校门口阿婆的鸡蛋仔摊位。
许念点了加巧克力的,陈屿点了原味。
阿婆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晓溪的同学。”
许念说阿婆您怎么知道。
阿婆说:“因为她每次来都坐你们这个位置。”
许念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蛋仔。腮帮子鼓起来,眼睛亮亮的。
陈屿看着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期末调研结束,林晓溪请大家吃鸡蛋仔的样子。
那天夕阳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站在摊位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阿婆。
五个加巧克力的,一个原味。组里五个人,只有周婷说减肥只要原味。
其实那次调研她干的活最多。采访阿婆是她,整理录音是她,写报告是她,做PPT还是她。
赵鸣负责记录数据,把阿婆说的“面糊是早上现打的”记成了“早上现打的面粉”,被她笑着划掉重写。
许念把最后一口鸡蛋仔塞进嘴里,嘴角沾了巧克力酱。陈屿伸手帮她擦掉了。
后来许念问他,你进群是因为喜欢林晓溪吗。
陈屿想了想,说:“是,也不是。”
许念说这是什么答案。
陈屿说:“大一的时候她站在舞台上唱‘给你我的手,像温柔野兽’,然后朝台下伸出手来,笑容美好得像真的要带人去郊游——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女孩真好。”
“后来在排练室窗外看她练琴,看到她趴在吉他上睡着了,看到她一边写歌词一边得意地笑。那一刻我觉得,她值得被很多人喜欢。但我不是那种喜欢。”
许念看着他。
“那你是哪种喜欢。”
陈屿说:“因为我想看着她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