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宅没有录完。
废话,当然录不完。
几千条数据,不能复制不能导出不能打印,纯手工录入,他又不是人形OCR。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眼睛看什么都是双重的——屏幕上那个加密PDF和Excel表格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在互相渗透。
他想起康德说的“物自体”,我们只能认识现象,不能认识物自体本身。他现在就是那个物自体。他认识不了自己了。
趴在桌上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于凤上辈子大概是搞情报工作的,这辈子退休了来三组发挥余热。
加密PDF,绝了。CIA看了都直呼内行。
是老刘叫醒他的。
“你在这儿睡觉?”
张小宅直起身。脖子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嘎嘣一声才转过来。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两团青灰色,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这就是社恐的下场吗?被一份PDF揍成这样。
九点,陆宇端着美式咖啡走进来。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没说话,走了。
张小宅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了一种“我早就说过”的意味。
十点,于凤来了。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椅子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亮起来。
全程没有看张小宅一眼,但张小宅觉得她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她额头那两道法令纹。那两道纹像雷达,整个三组的一举一动都在它的扫描范围之内。
十点半,工作群弹出一条消息。
李茂:“@张银河 拿上客户跟进记录,来我办公室。”
该来的还是来了。张小宅站起来,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点名的差生,手里攥着只写了一半的卷子。
三组的工位区很安静。老刘的搪瓷杯冒着热气没喝,陆宇的键盘声停了,于凤的鼠标点来点去的声音也停了。
三组和二组不同,李茂和皮特也不同,他有自己的办公室。
落地窗正对着玖珑湖,湖面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
张小宅把Excel发过去,六十多套房源填了不到一半,剩下的空着,用浅灰色标出来。
李茂点开文件滚了几页停下来。他没有看张小宅,拿起座机拨了个号。
“于凤,来一下。”
好家伙,三堂会审。
于凤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李茂办公桌旁边站定。
李茂把显示器转过去让她看。
“这份客户跟进记录,小宅说是从你给的汇总版整理的。进度不太理想,他说你给的PDF加密了,不能复制,几千个客户需要手工录入。”
来了来了。
张小宅等于凤开口。他已经准备好听那句“你要密码干什么”的升级版。
于凤的嘴角往下撇着:“那份PDF是我去年汇总的。当时李组长让我整理观邸尾盘的所有客户资料,我加班加了两个多月,一个一个客户核对,一条一条记录补全。”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那是我自己的劳动成果。我上密码,是为了保护我的劳动成果。有什么问题吗。”
她用了两次“劳动成果”。
张小宅确信于凤给自己的那份PDF并不是纯手工录入,而是复制粘贴后的产物。因为明显有很多细节错漏。
但她宣称这些都是自己的心血,这就好像腾讯说王者荣耀的英雄全是自己原创的一样。
加密PDF不给密码,等于把一本书锁在玻璃柜里然后让人写读书笔记——看得见,抄不了。这已经不是工作效率的问题了,这是密室逃脱。
但李茂没有说话。
于凤继续说。
“而且我给了他最新版。他要是觉得录不完,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他筛选重点客户。但他没有说。他在群里艾特我,我不喜欢被人艾特。”
顿了一下。
“就好像是领导通知我一样。”
张小宅差点没绷住。
你不喜欢被人艾特。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私聊,你回了吗。
你的微信是单向接收的,只收不发,你是人形黑洞吗。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李茂开口了。
“小宅,于凤说的,你听明白了吗。”
张小宅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
第一,于凤上密码是保护她的劳动成果,正当合理,无可指摘。
第二,你觉得工作量大应该主动沟通,你不沟通是你的问题。
第三,在群里艾特别人是不尊重同事,你不尊重同事在先。
逻辑完美。
于凤不给密码不回复私聊不是问题,在群里艾特她是问题。
就像一个篮球场,对方可以传球可以投篮可以灌篮,但他不能碰球。球是对方的劳动成果。
“这次就算了。周五下班前,把完整版交上来。用你自己的方式。”
李茂靠回椅背,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昨晚在公司熬夜了吧。精神可嘉,但效率太低。下次注意。”
精神可嘉,但效率太低。张小宅在心里把这句话裱起来挂在脑子里。
这句式太妙了——先肯定你的态度,再否定你的能力。态度是主观的,能力是客观的。所以最后错的是你的能力,不是别人的刁难。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张小宅坐下来。屏幕上的Excel还开着,那些灰色的格子连成一片。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自动循环李茂那句话——“精神可嘉,但效率太低”。
下午,企业邮箱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李茂,抄送三组全体成员以及王建国。
标题:关于观邸尾盘客户跟进记录整理工作的几点要求。
正文:第一,所有数据必须可溯源,不得直接复制他人劳动成果。第二,涉及跨部门协调的需提前报备。第三,加班需提前申请,未经批准的加班不计入调休。
张小宅把邮件读了两遍,一字一句咀嚼,琢磨这到底是巧克力味的屎还是屎味的巧克力。
几分钟后他明白自己只是想方设法在屎里试图找出巧克力的痕迹而已。
老刘的私聊弹出来。
“李茂那封邮件,不是针对你。是写给王建国看的。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来,于凤为什么给新人使绊子,李茂可以说他处理过了——发过邮件,提过要求,抄送了当事人。至于邮件里写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过了。”
张小宅看着那行字。也就是说,这封邮件是一张“已处理”的章,盖在他熬了一夜的尸体上。
他回了两个字:“明白。”
然后把邮件关掉,继续查房源编号。
周四下午,他把整理好的客户跟进记录发给了李茂。没有用于凤汇总版里的数据——自己从房管局系统、物业记录、翻修台账里一条一条扒出来的。
没有假数据,没有互相矛盾的标注。但也没有那些被于凤加密保护的“劳动成果”里可能藏着的有用信息。
他不知道那些信息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李茂没有回复,于凤也没有。
下班的时候,老刘端着搪瓷杯路过,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弄完了?”
张小宅点头。
老刘从抽屉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在他桌上,走了。
张小宅学着老刘的样子用舌头把仁卷进嘴里,原味的,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