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三十八楼的售楼处二组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
不是月底冲业绩的紧张,不是周一晨会的困倦。处于一种所有人都在假装正常工作,但耳朵都竖着的微妙状态。
因为乔雪漫回来了。
她请了四天假,说是家里有事。回来的时候,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点,发尾新修过,齐刷刷地落在肩膀后面。
妆比平时浓了一点点,眼线往上挑,嘴唇的颜色从豆沙红变成了偏冷的莓果色。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胸前的弧线惊心动魄。
皮特第一个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做出了整个销售二组本年度最正确的判断——低头,把听筒贴到耳朵上。
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听得很认真。
刘婷婷正在拆一包黄瓜味薯片。看到乔雪漫的那一刻,拆包装的动作停住了。然后她把整包薯片连包装一起塞进抽屉里。
抽屉卡了一下,她用力推,发出一声闷响。乔雪漫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刘婷婷挤出一个笑容。
乔雪漫没有笑。
周安琪摘下了一只耳机。赵晓鸣的手指悬在计算器上方,没按下去。
方远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他刚才在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在看。
乔雪漫走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被收拾过了。文件摞整齐,键盘推回原位,那盆绿植被浇过水。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放包,坐下,开机。屏幕亮起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那个工位。
工位空着。椅子推到桌下,桌面干干净净。
旁边柱子上还贴着那张手绘的楼盘速记表,张小宅用彩色马克笔画的,户型、朝向、公摊、物业费,字迹歪歪扭扭。便利贴翘了一个角,上面写着“孙老师:西晒问题实话实说”。
乔雪漫看着那个空工位。
看了多久?皮特后来跟刘婷婷说大概有三秒。刘婷婷说至少有五秒。周安琪没有参与讨论,但她私下觉得可能更久。
然后乔雪漫站起来,径直走向皮特的工位。
“他人呢?”
“嗯?谁啊?”
皮特很忙。
他对着电脑键盘一顿敲,excel表格上的数字来回变动,他盯着这些数字露出了看双色球开奖号码的深沉表情。
“你拿着去年的销控表在往里边填什么东西。”
乔雪漫一指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名“2025二组销控表”,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冷上几分。
皮特立即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讨好笑容。
“说吧,他人呢?”
“你徒弟他……被调到三组去了。”
乔雪漫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三组?”她又问了一遍。
“三组。”
“谁决定的?”
“王总。”
乔雪漫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很稳。
没有卡鞋跟,没有崴脚,没有蹭到地毯边缘。
皮特后来跟刘婷婷说,他认识乔雪漫一年半,从来没见她走路这么稳过。
刘婷婷说,因为她现在不是乔乔。她是张小宅的师傅。
乔雪漫推开王建国办公室的门。
没有敲。
门没关严。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她站在王建国的办公桌前面,王建国正在喝茶,杯子举到一半,看到她进来,杯子悬在了半空中。
“乔乔?你回来了?坐——”
“你调走张小宅,问过我了吗。”
王建国的杯子放下来。
“转正调组是公司规定。李组长那边缺人,对他也是一种锻炼——”
“我问你,问过我了吗。”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
“这是公司的决定,流程上不需要——”
乔雪漫的手拍在桌上。
是那种很实的、用掌根而不是手掌拍的、带着整个上半身重量的拍法。
“砰”的一声,闷,沉,像有人往桌上砸了一本厚字典。
王建国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洇在桌面的文件上。
皮特在走廊里听见了那一声。他的水杯差点脱手。
刘婷婷捂住了嘴。周安琪把第二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嚼得比第一颗快。赵晓鸣的手指悬在计算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方远把手机锁屏了。
整层三十八楼都听见了。
“流程不需要问过我。”乔雪漫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咬字很硬。
“是你让我带他,我带了他两个月。他打的第一个电话是我陪的。他接待的第一个客户是我带的。他开的第一单是我站在他旁边看着签的。和我说流程?你告诉我,流程上哪一条写了,带人的师傅不需要被问过。”
王建国的声音压低了。
听不清具体字眼,但语气是那种试图用“公司有公司的考量”来灭火的语气。
乔雪漫没有回答他。她站在那里,用一种王建国读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愤怒,愤怒已经过去了。
像是那种——她在看一个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事,正在发生第二次。
“你还记得小周吗。”
王建国皱了皱眉,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档案。
“小周?”
“周铭。二组的。去年入职,去年离职。我的第一个徒弟。”
乔雪漫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旧文件。
“走之前被调到三组。在李茂手下干了三个月。”
王建国想起来了。
他记得那个年轻人,圆脸,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每次在走廊里遇见都会主动打招呼。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走廊里再也遇不见他了。
“他离职的时候,理由写的是个人发展。怎么?”
乔雪漫轻笑了一声,好像在说“原来你只看离职申请上的理由”。
“他离职的时候,跟我说了真实原因。他说,乔乔,我不行了。我每天起床都要花半个小时说服自己走进这栋楼。”
王建国没有说话。
“他干了半年。在二组开了五单。调到三组,三个月挂零。李茂让他去发传单,每个周末。让他去别的楼盘当托,假装看房,把客户引过来。”
乔雪漫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口述一份她已经在心里打过无数遍草稿的证词。
“他走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收拾。键盘没收,水杯没收。后来是我帮他收的。”
王建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似乎想说什么。
“你觉得我在翻旧账。”乔雪漫替他说了。“我是在翻。因为同样的账本,现在翻到了同一页。张小宅坐的是周铭以前的工位。二组的也是,三组的还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在人身上很沉。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但乔雪漫的话仿佛把第三个人也拉了进来——那个圆脸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李茂丢给他的一摞传单。
“我走之前,他刚开了第一单。程朗那单,你记得吧。一个四次到访的数据狂,所有销售都不愿意接,他接了。他把房子卖给了程朗,不是因为他会说话术,是因为程朗问西晒,他说实话。程朗问五年后能卖多少钱,他说取决于住得舒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
“我走之前,你也在周会上表扬了他。”
王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表现,公司是认可的。调去三组也是想让他接触不同的业务流程——”
“你没问过我。我请假四天,回来发现他不在二组了。皮特说转正调组,是你批的。”
王建国正要解释,她没让他开口。
“周铭调去三组的时候,你也没问过我。我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开了五单。然后他被调走。然后他每天起床要花半个小时说服自己走进这栋楼。然后他走了。”
乔雪漫看定王建国:“现在张小宅是我徒弟。”
这句话不是控诉。是陈述。
她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解释过的事实——同样的事,正在发生第二次。而这一次,她不会袖手旁观。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建国没有看乔雪漫。
他看着窗外。落地窗外,玖珑湖的水面被午后的阳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远处有塔吊在转动,红色的警示灯一亮一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但我不能把他调回来。”
乔雪漫没有说话,她等他说完。
“转正调组是公司制度,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二组编制已经饱和,三组需要补充有开单经验的人。李茂正式提的申请,走的流程,人力资源部签的字。”
王建国转过头来,看着乔雪漫。
“你拍桌子也好,翻旧账也好,我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我一个人。如果因为你拍了桌子就把人调回来,以后公司的调令还有谁当回事。”
他把桌上那份被茶水洇湿的文件摆正,手指按在纸面上。
“你说我没问过你。”他看着乔雪漫,“你说得对。我应该在你走之前知会你一声。这是我欠你的。但不是因为这个,调令就得撤销。”
乔雪漫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王建国。
“所以你不打算做什么。”
“我不能因为一个人拍桌子就改公司制度。”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焊在椅子上的。
“张小宅在三组,就按三组的规矩来。他做得好,李茂不会为难他。他做不好,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你的徒弟,你教了他两个月。他能不能在三组站稳,要看他自己。”
乔雪漫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皮特端着水杯一动不动,刘婷婷把薯片袋子攥成了一团,周安琪的薄荷糖含在舌头上忘了嚼。赵晓鸣的手指悬在计算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方远已经站起来了。
然后乔雪漫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
王建国看着她。
“你说这是规矩。行。你说你不能因为他拍桌子就改制度。行。你说他能不能站稳要看他自己。也行。”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进枪膛里的弹药,排得整整齐齐。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他站稳了,是我的徒弟。他站不稳,也是我的徒弟。不要等他像周铭一样坐在工位上什么都不收拾的时候,你再来跟我说‘早知道’。”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
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