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那声闷响和乔雪漫高跟鞋的哒哒声，像坏掉的唱片在张小宅脑子里循环了整整一上午。
他很想过去看看——不用说什么，就看看她在不在工位上就行。但李茂好像掐着表一样，在乔雪漫离开办公室之后正好给他派了个新活。
“二手房案例，你整理一下。把原房主背景、售卖或者出租原因、无法售出原因以及对策做成汇总表。周五之前交。”
张小宅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李茂大概在办公室里面就盘算好了——乔雪漫前脚拍桌子，后脚他就得给张小宅找点事做，不然显得他被拍了之后什么都没干。
证明他还是在管三组的，证明他还是在给新人派活的，证明他李茂没有因为一个女人拍桌子就乱了方寸。
这该死的权力。
张小宅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回了一个“收到”。
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和以前不一样——不管是“好的”，还是“收到”，这些词如今他都只是在输入框里想一想，哪怕再不爽，手也不会抖，发出去的时候眼皮也不眨。
他往二组的方向看了一眼——百叶窗半拉，看不见对面。
但他知道乔雪漫已经回来了，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穿过走廊的时候，整个三组都听到了。
于凤的鼠标停了一拍，陆宇的美式咖啡端在半空中没喝，老刘的瓜子嗑到一半，壳掉在键盘缝里。
他想起身，就去看一眼，打个招呼。
但李茂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端着茶杯和于凤说话。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张小宅的工位。如果他现在站起来，往二组走，李茂的目光会像钉枪一样追过来。
他把屁股钉回椅子上。屏幕上的Excel打开了，新建空白工作簿。光标停在A1单元格，一闪一闪。
他开始整理二手房案例。
第一套，晴园2栋1002。原房主是个开餐馆的，生意赔了，房子被法院拍卖。翻修项目：全屋墙面铲了墙纸重新批灰，厨房下水管换过，主卧飘窗做过防水。成交价一百七十万，比市场价大概能便宜半成。
老刘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法拍房案例啊？这个你问我就行。先给你讲两个。听完你就知道法拍房这三个字后面能藏多少东西。”
晴园2栋1002。原房主的店就开在玖珑湖老小区门口那条街上，专做盖浇饭。
老刘说自己去吃过，回锅肉盖浇饭，肉片切得薄，蒜苗放得足，豆瓣酱炒得红亮亮的——就是咸。咸得他喝了三碗免费例汤，走的时候还拐进隔壁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
“我后来才琢磨过来，”老刘说，“他是故意多放盐。你想，咸了你就喝水，水喝多了你就想喝点带味道的——饮料啊，啤酒啊。他店里冰柜就摆在收银台旁边，随手拿。回锅肉十八块，饮料六块，啤酒八块。一盘盖浇饭赚你五块，一瓶饮料赚你三块。饭是引流，饮料是利润。”
“那他餐馆怎么还倒了。”
“因为他光顾着咸，忘了把菜做好吃。”老刘嗑了一颗瓜子，“咸能让你买饮料，但不能让你下次再来。他那店开了一年半，回头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个口味特别重的老主顾。老主顾也不能天天吃回锅肉，吃多了血压高。后来把店转了，房贷断供，房子被法院拍了。翻修的时候厨房墙上全是油渍，铲墙皮铲了两天才铲干净。”
老刘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所以这套房子吧，你别跟客户说原房主欠钱被拍。你就说，原房主是个厨子，回锅肉炒得特别香，就是盐放多了点。客户听了不会觉得这房子晦气，只会觉得有点饿。”
张小宅在备注栏里打字。原房主开餐馆，回锅肉炒得好但偏咸，饮料策略失败导致回头客流失，最终闭店断供。
写完之后觉得这段话放进法二手案例表里，大概会成为整个三组最不像备注的备注。
第二套。锦绣家园4栋1801。顶楼，南北通透。户型是整个小区最好的——三面采光，主卧带卫生间，客厅开间四米二。但这套房子从三年前挂到现在，没卖出去。
“这套不是法拍房。法拍房好歹有个起拍价往下砸，这套是业主主动委托，价格一降再降，降到比同户型法拍房还低，还是没人要。因为每个来看房的客户，回去之后只要上网搜一下那个地址，就不来了。”
“为啥？”
“消失的三姐妹案你没听说过？青城最有名的凶杀案。事情发生时小区才刚建成两年，到现在整个小区入住率都没超过五成。”
张小宅愣了一下，三姐妹案？
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只搜出一个模糊的印象——几年前青城网络上确实在议论一桩凶杀案，甚至大学群里辅导员还特地提醒大家注意安全，但具体细节他完全不知道。
那时候他还是个呲着个大牙傻乐的大学生，每天窝在宿舍里打游戏看康德，社会新闻对他来说和物自体一样，他知道它存在，但从来没认识过它。
“我不清楚这个案子。”他说。
老刘看着张小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竟然没看过《还珠格格》的外星人。然后他往嘴里扔了一颗瓜子。
“这个案子当年在青城，你随便拉个人问，都能给你讲出三个版本。央视法制频道播过专题片，网上到现在还有人写分析帖。你竟然不知道。”
他把瓜子壳吐出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开始讲。
“案发时是夏天。有一户楼下的业主上天台修太阳能，路过十八楼闻到一股臭味。不是那种死老鼠的臭，是甜的，像有人把一块生肉忘在三伏天的厨房里。他顺着味道找到1801门口，敲门没人应，打了物业电话。物业说这户业主好像是女的，平时一个人住，最近有阵子没见了。他们敲了十几分钟，没人开。物业把门撬了。”
老刘说到一半时开始嗑瓜子。
瓜子壳落在那张手绘销控表上，弹了一下，滚进键盘缝里。
“三个女孩死在主卧卫生间里。一个泡在浴缸，一个蜷在浴缸旁边的地上，还有一个趴在卫生间门口，手伸向门的方向。地上全是已经干了的、发黑的血迹。不是刀伤，不是枪伤。是被胶带封住口鼻、用保鲜膜捆住手脚，活活闷死的。”
张小宅觉得有点渗人。
“警察勘查的时候发现，大门门锁没有撬痕。窗户全是从里面锁死的。厨房灶台上有一只烧干了的水壶，水壶旁边放着三个玻璃杯，杯底还有没喝完的茶叶。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凶手在杀人之前，和这三个女孩坐在客厅里喝了茶。抽了烟。聊了天。然后一个一个杀了她们。DNA对不上任何一个受害者，也对不上数据库。”
“三个女孩是合租的。都是外地来的，在青城打工。年纪最小的才十九。她们没有共同的社交圈，没有感情纠纷，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得罪过任何人。警察把她们的老家都跑遍了，把她们认识的所有人都筛了一遍，筛不出一个有动机的人。”
“唯一的线索在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的指甲缝里。法医从里面提取到了一丁点皮肤组织，还有一点木屑。指甲缝里有皮屑，说明她死前抓过凶手的皮肤。有木屑——说明她抓过某种木制品。警察后来反复比对，发现那种木头是桦木，表面刷了一层很薄的清漆。市面上最常见的桦木制品是画框和相框。”
“这案子到现在都没破。房子被原房主委托中介出售。原房主不是受害者，是房东——一个深圳的投资客，买了就没住过，出事之后连飞过来看一眼都不敢，直接把钥匙寄给物业，让中介看着办。”
老刘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
“这套房子价格一降再降，降到比同户型法拍房还低。卖是卖不出去了，倒是还有人贪便宜去租。中间有一个租客不信邪，便宜租了半年，退租的时候跟中介说，每天半夜都能听到卫生间有水声，浴缸的水龙头会自己开。中介说可能是水压问题。租客说不是——他去关水龙头的时候，浴缸排水口堵着一小团头发。不是他的，他头发没留那么长。”
“这不就是凶宅吗？”
“对，凶宅。”老刘站起来，拍了拍张小宅肩膀。“三组要干的事情，就是把这些人见人嫌的房子租出去或者卖出去，不惜一切手段。”
“这可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工作啊，年轻人！”李茂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好好干！不管什么凶宅鬼屋，我们只管卖出去就行！”
张小宅看了一会李茂严肃的脸，心想说出这句话能够不笑的李茂也是个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