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房案例写到第六套的时候，二组那边忽然有动静，是一段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事情的对话。
听不清具体字眼，但能认出说话的人——刘婷婷的声调高，语速快，像在追问什么。皮特的声音中间插进来，难得没有那种似笑非笑的调子，反而压得很低。然后是周安琪，只说了几个字，每个字都短。
张小宅把Excel窗口最小化，往防火门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听不清。
但他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今天上午这栋楼里只有一件事值得所有人压低声音。
他站起来，李茂已经不在办公室门口了，于凤在工位上吃第二个包子。老刘嗑瓜子的节奏恢复了，壳落在桌上弹了一下。陆宇在打电话，语气热情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和皮特一模一样——但皮特是真的热情，陆宇是学得很像。
二组的工位区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铺开。
皮特已经出去了。赵晓鸣在按计算器。方远戴着耳机。周安琪在翻户型图，耳朵上那排金属钉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乔雪漫的工位还是空的。
刘婷婷从薯片袋子里抬起头。
“找乔乔？”
“嗯。”
“她出去接待客户了。刚走。”
张小宅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到了车站发现车刚开走的人。
刘婷婷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会儿，等会她应该就回来了。”
他坐下来。刘婷婷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黄瓜味，他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你是不是想问上午的事。”刘婷婷说。
这句话是一个陈述句。
张小宅点了点头。
“你师傅拍桌子了。王建国的桌子，当着王建国的面拍的。”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刘婷婷的眉毛抬起来，“你隔着半层楼听见了？”
“整个三十八楼都听见了。”
刘婷婷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脸上露出一种“好吧既然你听见了那我就不用铺垫了”的表情。
“她是为了你的事情。”
张小宅猜到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敢拍桌子吗。”她压低声音，“不是因为她卖得多。她也不是销冠。你看皮特去年是销冠，他也不敢拍王建国的桌子。”
“那倒未必。”周安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她没抬头，手指还在翻户型图，耳朵上的金属钉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那天你不在，我见过皮特拍桌子。”周安琪说，“拍完了王建国说‘你明天不用来了’，皮特第二天照样来，但那是皮特。乔乔不一样。乔乔拍桌子，王建国甚至不敢让她走。”
刘婷婷嚯的一下站起身来。
“我怎么没听说过？哪一天？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周安琪眼神向上游离——那是“说漏嘴了我就知道告诉她会很麻烦”的反应。
“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张小宅打断她。
“先跟我说说为什么皮特都不敢拍的桌子，乔乔敢拍。”
刘婷婷身子顿了一下，似乎是将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勉强压了下来，但还是向周安琪投去了一个”你等会必须告诉我“的眼神。
“我们公司的主页，微信公众号，抖音你没看过吗？”
张小宅张了张嘴，没说话。
刘婷婷和周安琪也没说话，她俩对视一眼，似乎是震惊于公司的招人标准越来越低。
“那你现在点开来看看。”
张小宅在抖音搜索“玖珑湖置业”，冒出了一个五十万粉丝的抖音账号。
“粉丝数量50.7万？公司买粉了？”
就算是张小宅，也明白普通的房地产公司抖音账号绝对没这么多粉丝——总不可能有五十万人想买玖珑湖的房子吧？
“全是活粉。”刘婷婷耸肩，“你看看置顶视频。”
置顶三条视频。
第一条，90万赞。
封面是乔雪漫站在荒草地里，风吹乱头发，她抬手去挡。远景是湖，近处是侧脸，逆光把发丝勾成金色。
标题五个字：“走出这栋楼。”
BGM是一首极慢的纯钢琴曲。画面开场是玖珑湖上游的野草地，草高及膝，风一吹像海。
镜头压低了贴着草尖往前推，画面一角露出一个人影。白T恤扎进牛仔裤，帆布鞋踩在草里，鞋面上沾着草籽。
她背对镜头往前走，抬手拨开一丛挡路的芦苇，没看镜头。风把芦苇吹弯，她的脸在芦苇缝隙里一闪一闪。
手指触到芦苇的瞬间，画面变成她推开一扇门。门轴轻响。同一件白T恤，同一双帆布鞋，光线从旷野的金色变成了室内的暖白。
她站在7号楼西边套10楼的客厅里，落地窗外是同一片湖面，只是视角从岸边变成了十楼。
她推开落地窗。湖风灌进来，把头发吹起来。
她伸手别到耳后，别了两次都没别住。转回头，对着镜头说了全视频唯一一句话：“我每天下班都走那段路。从湖边到楼上，大概八百米。”
画面定格在阳台上的背影。字幕淡入：“7号楼西边套，10楼。从旷野到客厅，八百米。”
下面一行小字，几乎透明：“我在玖珑湖等你。”
第二条，171.3万赞。
封面是乔雪漫坐在售楼处的洽谈桌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双手合十，哀怨地看着镜头。
标题六个字："求你把房子卖我。"
BGM是一首悲怆的二胡曲，但走了大约三秒，切成了欢快的广场舞音乐。
视频开头，字幕从屏幕右侧飞进来：
【房产销售的日常第83期】
【今天来了一位特殊的客户】
镜头切到乔雪漫的正脸。她对着摄像头，语气和测温枪没有区别：
"他看中了我们3号楼1单元602。昨天打了十一个电话。"
镜头切到那个男人，他用力点头，表情痛苦而真诚，像一只刚被浇了水的盆栽。
"我就想买这一套。"他说，"就这一套。"
“我带了材料。”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他抽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开，每摊一张报一个名目——
“乔小姐，这是我的银行流水，三十六个月不断供。在职证明，带公章。征信报告，没逾期。户口本复印件，首套房资格刚腾出来。这是我的年终考核表，连续三年A级。这是我的献血证。这是我大学四年的成绩单。”
乔雪漫低头看着那堆材料：“你是来买房还是来面试。”
“买房。”
“买房不用成绩单。”
“我想让您看到我的人品和能力。”
乔雪漫把成绩单翻了一页，对着看了很久。
“线性代数，六十一分。”
男人咽了口唾沫：“那学期我参加了学生会，影响了成绩，但后来补上了。您可以看我大三的专业课，都是八十五以上。”
乔雪漫：“你补没补上跟我没关系。你买房子，不用考线性代数。”
“我知道。但我想让您知道，我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他又把双肩包从脚边拎起来，拉开拉链。
“这是给您和同事带的水果，切好的，每种口味都有。”他从包里掏出五个保鲜盒，在桌上摆成一排，“如果您担心卫生问题，我带了一次性手套，干净的。”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包手套放在桌上。
乔雪漫把保鲜盒推回去，看向镜头：“我已经拒绝了他三次。”
字幕飞进来：【为什么要拒绝？】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因为这套房子有问题。"
镜头切回那个男人。他双手在桌上一拍：
"我知道有问题！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展开，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手写清单：
"渗过水，我知道。修过，我知道。挨着3号楼电梯间，隔音不好，我知道。视频里有人说这栋楼西南角会有回音，也知道。公摊偏大，知道。楼层6楼不上不下，知道。物业投诉记录两条，知道。"
他把纸往桌上一铺，推到乔雪漫面前。
"这些我全查过了。还有什么问题你说，我补进去。"
乔雪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抬头看着镜头。
"他查得比我还细。"
字幕飞进来：【那为什么还要买？】
镜头切回那个男人。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我老婆在这栋楼上班。"
他指了指窗外。镜头跟过去——窗外是玖珑湖，湖对岸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栋写字楼的轮廓。
"就是这栋楼。她在28楼。我在这套房子里，抬头能看见她办公室的灯。"
乔雪漫的表情没变。
但她把水杯转了一个方向。
那个男人继续说，语气从哀怨变成了有点心虚的认真：
"她上班到很晚。有时候发消息说'我还在加班'。我就想，以后我在这边，能亲眼看见她那层的灯亮着，这样——"
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这样我就不用总是想'她在不在办公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弹幕飘过一大片问号。
“老哥防患于未然实乃我辈楷模”1W点赞。
“看了半天竟然是个NTR故事？？”5k点赞。
然后乔雪漫对着镜头，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我们签合同了。"
BGM悄悄切回了二胡曲，这次没有再换成广场舞。
字幕最后停在屏幕中央：
"房子是用来住的。"
"但有时候，也是用来看见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