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请演员拍的段子？”张小宅指着屏幕，定格在男人恨不得抱住乔雪漫大腿的脸上。
“还真不是。”刘婷婷笑了，“你说巧不巧？刚好那天在录视频，就有这么个客户上门。”
“那个男人买到了吗？”
“买到了。”刘婷婷把薯片袋子往他这边推了推，“六楼602，现在已经入住了。抖音评论区里有人说在楼下亲眼见过他，真的会在楼下往上看。”
“我再看看第三条视频是什么——”
第三条，50.7万赞。
封面是乔雪漫站在售楼处沙盘前，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工牌别在左胸口。身后站着销售二组的全员——皮特、方远、赵晓鸣、刘婷婷。背景是落地窗外的湖面。
方远缩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赵晓鸣站得笔直像在站军姿，皮特笑得阳光爽朗但嘴角在抖，刘婷婷捂着脸从指缝里看镜头。乔雪漫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标题七个字：“老板让全组跳手势舞。”
“第三条就不用看了。”
刘婷婷伸手去挡张小宅的手机屏幕。
周安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让他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刘婷婷转头看她。
周安琪把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又不是我跳的。”
张小宅点开了视频。
画面亮了。刘婷婷站在镜头前，手里举着手机放教学视频，声音软得发颤：“我教你们，很简单的——手指先比个心，然后比个OK，然后指一下天空，双手摊开，最后比个耶。来，跟我做，一、二、三——”
她自己先做了一遍，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学走路的企鹅，比到“耶”的时候手指戳到了自己的下巴。
第一遍。乔雪漫站在C位，音乐响了半天只动了手腕，其他部位纹丝不动。旁边的皮特已经比完心了，她还在抬手的阶段。
刘婷婷压低声音喊：“乔乔！动了动了！”乔雪漫转过头看她一眼，手还是没抬起来。
第二遍。方远站在最右边，整个人缩在沙盘后面，只露出一只手在比心，身体其他部分完全消失在画面里。
赵晓鸣站在他旁边，动作精准得像在做第八套广播体操——每一个节拍都卡死了，表情苦大仇深，和做高数题没区别。
第三遍。皮特站最前面，动作全对，笑容灿烂，热情洋溢得仿佛在接待VIP客户。
但他旁边的乔雪漫动作永远慢半拍，他比完耶的时候她刚开始比心，他收手的时候她刚举起手。
皮特的眼珠子一直往旁边瞟，笑容越来越僵，最后弯腰撑着膝盖朝镜头摆手：“不行不行，重来。”
第四遍。赵晓鸣的节拍依然精准，但他旁边的方远已经从“露出一只手”退化到“只露出半只手”，整个人几乎完全缩进了沙盘后面。
刘婷婷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绝望：“方远！你人呢！”
沙盘后面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OK。然后缩回去了。
第五遍。BGM终于放到尾声高潮处。
所有人勉强跳出了一段能看的——皮特带头收尾，笑容调整到完美营业状态；方远的手终于从沙盘后面探出来比了个心，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缩回去；赵晓鸣精准收手像机器人回正。刘婷婷比完耶自己先笑了场，整个人蹲下去捂着嘴。乔雪漫最后一个动作是双手摊开——手指戳到了皮特脸上。
画面定格在她戳中皮特脸颊的瞬间，BGM戛然而止。
皮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认命的平静：“第五遍了。第五遍。”
然后乔雪漫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动了。”
张小宅把手机放下。刘婷婷把脸埋进薯片袋子里，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声音闷闷的：“叫你别看。我们二组的名声，全毁在一个手势舞上。”
张小宅往下划了一下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点赞六万，写的是：“那个全程只露一只手的男的，社恐程度和我完全匹配。怎么找他买房？”
下面有人回复：“去玖珑湖售楼处直接喊‘沙盘忍者’，前台都知道是谁。”
第二条点赞四万：“做广播体操那个和我小时候上学做早操的表情一模一样，打工人太苦了。”
第三条点赞三万：“被戳脸的销冠笑死我了，他被戳完还在笑，职业素养惊人。”
“沙盘忍者。”张小宅念了一遍。
刘婷婷把脸重新埋进薯片袋子里。
“周安琪呢？”张小宅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位，“视频里没她。”
刘婷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周安琪坐在工位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户型图翻过一页，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那天我请假了，补牙。”
“补牙。”张小宅重复了一遍。
“补牙。”周安琪面不改色。
刘婷婷恨恨道：“她那天根本没去补牙。她在家里，我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后来她回了我一条消息——‘我不跳，我不去。’然后第二天她顶着一头新染的粉毛来上班，比之前更粉。”
周安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户型图边缘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
“所以整个二组只有周安琪逃过了。”张小宅说。
“因为她有先见之明。”刘婷婷抱着薯片袋子，语气里掺杂着佩服和不甘，“她看到老板的消息第一反应是请假。我当时还觉得没什么，就一个手势舞嘛。现在我知道了——她是对的。”
“本来就没什么好跳的。”周安琪说，薄荷糖在她嘴里轻轻响了一下。
“所以你们让我看抖音干嘛。”
“你还不明白？？”刘婷婷瞪大眼睛。
张小宅点了点头。
“那你再看看公众号和小红书。”刘婷婷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往防火门那边走，“我去接个电话。”
张小宅打开微信公众号，搜索“玖珑湖置业”。
头像和抖音一样，蓝色湖面logo压金云。简介写着：“玖珑湖畔，品质人居。澜庭三期热销中，看房请预约。”
置顶文章标题是《澜庭三期盛大开盘！湖景臻席分秒递减！》，封面图是乔雪漫站在7号楼样板间阳台上拍的，逆光，湖面碎金，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没看镜头，手里拿着一张户型图，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
他点进去。正文前半段是楼盘信息、户型面积、开盘折扣。后半段配了五张图，四张是乔雪漫——沙盘前、样板间客厅、阳台、签约区。她在签约区那张难得嘴角有一点弧度，大概一毫米。
他退出来翻历史消息。上上篇标题是《为什么青城人都来玖珑湖买房？答案在这里！》，封面是乔雪漫站在沙盘前，激光笔的光点落在楼栋模型上。
上上上篇标题是《实景现房，即买即住！》，封面是乔雪漫在实体房里敲地板，那张图在抖音视频里出现过，截下来做了配图。
最新一篇是今天的，标题是《端午特惠，限时折扣！》，封面还是乔雪漫。她坐在洽谈区，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她正把算价表推到他们面前。旁边的小图是端午节粽子礼盒的照片，拍得中规中矩。
但那篇文章正文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灰底白字，不仔细看很容易漏过去——“预约看房请联系乔经理，电话：138xxxxxxx。”
每一篇都是。标题在卖房子，封面在卖乔雪漫。
张小宅又打开小红书，搜索“玖珑湖置业”，跳出来的官方账号头像和抖音一样。简介写着：“湖居生活，从这里开始。看房请私信。”
最新一篇笔记标题是《端午特惠！湖景现房！》，封面图是乔雪漫站在样板间落地窗前，窗外是湖，她侧身站着，手指向窗外。滤镜调得很淡，几乎没用滤镜。
正文是楼盘信息，末尾三个标签：#玖珑湖 #青城买房 #乔雪漫。
他往下划。
每一篇笔记的标题都不一样，但封面都是乔雪漫。标签里一定有她的名字。
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几乎都是同一类：“这个销售小姐姐什么时候直播”
“求乔乔小红书号！”
“我是冲她来买的房。”
张小宅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抖音五十万粉丝，公众号置顶用她的照片，小红书笔记每篇都带她的名字。公司哪哪都在用她的脸，她走不了。
她走了，王建国得重新找一个能让五十万人点关注的人。所以他不敢让她走。
这才是周安琪那句“她不怕走”真正的意思。
然后电梯门开了，乔雪漫走进来。
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依然生人勿进，依然御姐气场全开。
她走到工位前，把文件夹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她脸上。
张小宅站起来，走到她工位旁边。
“乔乔。”
她抬起头。
“原来你是网红啊。”
乔雪漫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嘴角往下撇了大概一毫米，额头似乎垂下并不存在的黑线。
“把抖音给我卸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