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组的工位区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刘的搪瓷杯冒着热气，于凤在工位上吃她的第三个包子，咬一口，嚼着，眼睛盯着屏幕，鼠标点来点去。
陆宇的电话终于打完了，放下听筒不到十秒又拿起来，拨了下一个号码，开场白和上一个完全一样，热情得像录音机。
张小宅坐在自己那张向左偏的转椅上，面前摊着老刘给的手绘业务图。
红笔和蓝笔交织的箭头，密密麻麻的备注，最下方那个星号旁边一行红字——“别怕麻烦，麻烦是饭碗。”
他把图翻过来，背面是老刘今天早上新写的一行字：观邸3栋201，原房主开餐馆的，人搬走了，家具还在。
“老刘。”
“嗯？”老刘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杯沿搁着一颗没嗑的瓜子。
“3栋201这套，备注里写着‘家具还在’。原房主是搬走了还是没搬走？”
“搬走了。”老刘把瓜子扔进嘴里，门牙一嗑，舌头一卷，壳准确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人搬走了，东西没搬。沙发、床、餐桌、电视机，全留在屋里。他说这些东西是他开餐馆的时候买的，现在餐馆倒了，他看着烦，不要了。”
“那这些东西算谁的了？”
“算房子的。”老刘把瓜子壳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法拍房嘛，拍的是房子，不包家具。但前房主不要了，那就归新房主处理。你要是带客户去看这套，得提前说清楚——这屋里堆着别人的旧家具，看着可能不太舒服。但反过来说，家具白送，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扔，省一笔是一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卖这种房子，你不能瞒。瞒了客户住进去第一眼就想骂你。但你也不能一上来就说‘这房子原房主破产了家具都不要了’，你得换个说法——‘前业主置换新房，部分家具免费赠送’。同一件事，换个说法，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张小宅在备忘录里打字。前业主置换新房，部分家具免费赠送。
他打完这行字，看了看，觉得老刘说得对——同一件事，换个说法，确实不一样。
下午四点半，张小宅把二手房案例整理好发给了李茂。
Excel表格整整齐齐，六十多套房源，每一条案例都标注了日期、租售困难原因、下一步动作。没用格式刷，没用模板，纯手工录入。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填满的格子。
入职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做完了一件事。
他把excel窗口关掉。
然后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林晓溪发来的微信。
张小宅拿起手机，解锁，看着那行字——“学长，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句尾带了个感叹号。
林晓溪发消息不太用感叹号，她更喜欢用表情包。
他想了想，上次见到那个柴犬趴在甲壳虫车顶的表情包是什么时候——昨天？前天？记不太清了。
反正每天都有，早安一个，晚安一个。
早安的那只柴犬耳朵竖着，晚安的那只柴犬盖着被子。
他打了两个字：“你说。”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对话框上方亮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又灭了。
张小宅看着那行灰字消失，觉得有点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消息还是没进来。张小宅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考完驾照到现在，有多久了？一个多月？他想了想。十一月底考的科目四，现在是一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每天都说早安晚安。
早上七点多，他的手机震一下，他回一个“早”。
晚上十一点前后，她发“晚安”，他回一个盖被子的猫的表情包。
有时候是她发，有时候是他发，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达成了这样的默契。
偶尔她会多发一条，说食堂的菜又放了糖，说舍友的猫又跑到她床上，说他送的那只哆啦A梦放在桌上上，铜锣烧快被舍友摸秃了。
他看着那些消息，打几句回复，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多半是“是吗”“那挺好”“嗯”。
只是那句“嗯”发过去以后，林晓溪就再也不发早安晚安以外的消息了。
但那天考完驾照不是这样的。
他还记得她推开驾校发证大厅的玻璃门，双马尾在午后的光线里晃来晃去。她翻开驾驶证，说“拍得好丑”，然后说“恭喜你以后上班不用坐地铁了”。
他当时想说——他其实想说的是——然后胖子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那个印着“德发五金”的塑料袋，大声嚷嚷着问你们想喝什么饮料。那句话就咽回去了。
后来他仔细想过，自己在驾校的日子跟在公司里不一样。
在公司的张小宅是乔雪漫的徒弟，是打三十七个电话被挂三十七个的新人，是回消息只回“好的收到谢谢”的社恐。
在驾校的张小宅是林晓溪的学长，是第一次摸方向盘熄火七次把教练的保温杯撞洒的学员，是在天台翻墙把她从矮墙上拽下来的那个人。
这两个张小宅之间隔了大概八百米，和他每天下班走的那段路差不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考完驾照之后，两个张小宅的距离又拉长了。长到他每天发早安晚安的时候都在想，今天要不要多说一句别的，但每次打完那个字之后手指就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她，他只是每天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到四次。
这个频率刘婷婷注意到了，前天问他在等谁的消息。他说没有。
刘婷婷把薯片袋子往他这边推了推，说你可别跟皮特学。
他说皮特怎么了。刘婷婷说皮特的女朋友列表已经超过了赵晓鸣的Excel表格行数。
手机震了一下。
张小宅把手机翻过来。消息进来了——“就是想问你，那个，我们市场营销期末调研分析报告的选题。”
然后是第二条：“马老师说选题要找身边的真实案例。我想选你们楼盘。离学校近，资料好收集。”
然后是第三条：“你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
第三条消息和前一条之间隔了四秒。
张小宅看着这三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可以。你来就行。”
林晓溪秒回：“真的？”
“真的。”
“那会不会耽误你上班。”
“午休时间可以，你到了跟前台说找我就行。”
“行。周三下午可以吗？我那天没课。”
“可以。”
对话框上方又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
亮了很久，久到张小宅以为她会发很长一段话。
然后消息进来了，没有感叹号。
“那周三见。”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陆宇刚挂了电话，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翻开通讯录找下一个号码。
张小宅重新打开Excel，检查第四遍。第三行那个电话号码改对了，第五行的日期也没错。他把文件另存为“二手房案例_最终版”，关掉窗口。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林晓溪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翻到考驾照那天，她在驾校门口回过头，向日葵发卡歪了一点。翻到校庆那天晚上，她在舞台上踮起脚尖，嘴唇落在他左边脸颊上。
重新翻到聊天记录最底部，今天的对话还停在“那周三见”。
他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正准备撤回，林晓溪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