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张小宅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三组的工位区还暗着,只有老刘的搪瓷杯冒着热气。
老刘正往杯子里搁枸杞,看见张小宅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微微歪斜的牙。
“正好。下午跟我出去一趟,带你实地看套二手房。光看资料没用,你得亲自站到那房子里面,才知道什么叫卖不出去。”
张小宅点了下头。
他想了想,开口:“老刘,下午能多带一个人吗?”
老刘把枸杞瓶子拧上盖子,抬起眼皮看他。
那一眼不像平时嗑瓜子时那种“你又问了傻问题”的眼神,而是另一种——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审视,一点“你小子居然也有朋友要买房”的意味。
“谁?”
“朋友。她有个期末作业要调研,找我帮忙。”张小宅觉得这个说法既准确又不准确,但他暂时没想出更好的。
老刘把搪瓷杯搁在桌上:“行。反正那套房子也卖不出去,多一个人看,多一份人气。”
十点半,张小宅给林晓溪发了条微信:“学妹你中午几点到?”
没回。
他等了十五分钟,又发一条:“下午要去实地看一套二手房,你要不要一起去?”
还是没回。
对话框里最后三条消息还是周一晚上的。
那个问号之后林晓溪发了一长串——“嗯你个大头鬼啊??你以为你是高冷男神??我发那么多你回个嗯??”
字与字之间没有任何停顿,标点符号像被炸毛的猫。
张小宅赶紧回了好几条道歉,说不是故意的,说习惯了改不过来,说他以后一定多打字。
他打了足足三行,发出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林晓溪没回。第二天早上的早安没发。晚上的晚安也没发。第三天早上,连他发出去的早安都没人回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张小宅去食堂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盖饭,坐在角落里吃。
番茄太甜,蛋太老,米饭太硬。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晓溪的头像——那只柴犬趴在甲壳虫车顶,耳朵被风吹得往后飞。
消息只有两个字:“几点。”
张小宅打了四个字:“两点出发。你在哪。”
“校门口。”
“我去接你。”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两个字弹出来:“不用。”
又过了几秒,又是一条:“我自己过去。十二点半到。你在公司门口等我。”
张小宅看着这条消息。她还在生气。
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在消息里判断一个人的情绪——这是乔雪漫教他的,准确地说,是乔雪漫用三天不理他教会他的。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个字——“到了告诉我。”
没有回复。
十二点半,张小宅站在售楼处门口。一月的风吹过来,从湖面上灌进大堂,带着水草和冷空气混合的气味。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林晓溪从公交站的方向走过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灰色的绒毛,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和帆布鞋。
头发没扎,披着,发尾微微往里扣。
头上那枚亮黄色的向日葵发卡还在,但表情和她穿着女仆装蹲在路边学鬼跳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着他,又没在看他。
“学长。”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声音和平时一样,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像一杯放凉了才端上来的茶。
“学妹。”张小宅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风把林晓溪的头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张小宅左边脸颊的肉,拧了一下。
力气不大,但时间持续了大概三秒。
“这是嗯的惩罚。”她说。
张小宅没躲。
“对不起。我以后多打字。”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她松开手,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菠萝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一只还在生气的仓鼠。
“你说的那个期末作业,”张小宅转移话题,“具体要做什么?”
“市场营销案例分析。”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叠打印纸,“马老师让我们选一个‘看上去很难售出的商品’,分析它的目标客群、滞销原因、现有营销策略的不足,然后自己提一套优化方案。”
张小宅点了点头。林晓溪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比刚进门的时候松动了一点,但嘴角那道弧度还没回来。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张小宅问。
“有空。下午没课。”
“我的同事下午要带我去实地看一套二手房。你要不要一起来?”
林晓溪犹豫了一下:“什么房子?”
“到了就知道了。”张小宅想了想,把老刘教的“换个说法”用上了,“算是我们三组的特色房源。”
林晓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狐疑,又有几分“反正我来都来了”的认命。
“行。”她说。
下午一点,老刘端着搪瓷杯从售楼处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奶白色羽绒服的女孩,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看林晓溪,又看看张小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瓜子扔进嘴里。
“你说的朋友就是她?”
“嗯。”
老刘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嘴角往上翘了一截,那截弧度里写满了“有意思”。他把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林晓溪点了点头。
“老刘。刘德胜。德是‘以德服人’的德,胜是‘胜之不武’的胜。”
“林晓溪。双木林,春晓的晓,溪水的溪。”
“好名字。”老刘把瓜子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吧。小宅开车。”
张小宅愣了一下。
“我刚拿驾照。”
“拿了驾照就是会开车。不会开车考什么驾照。”老刘已经把车钥匙扔过来了。
张小宅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老刘身后那辆灰色的老款桑塔纳,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歪了一个角度。
老刘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把搪瓷杯搁在杯架里,调了调座椅靠背。
林晓溪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哆啦A梦的脑袋从包口探出来。
张小宅坐进驾驶座,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踩离合,挂一档,松手刹。
慢抬离合——车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起步了。
林晓溪在后座轻轻“嗯”了一声,不是惊讶,是那种“还行”的认可。
车子开出停车场。老刘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把他搪瓷杯里的热气吹散了。他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然后开口了。
“今天去看的那套,锦绣家园4栋1801。”
张小宅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林晓溪正低头翻她的文件夹,还没搞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锦绣家园,”老刘继续说,语气和平时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没区别,“顶楼,南北通透,三面采光,户型是整个小区最好的。价格一降再降,降到比同户型法拍房还低。卖不出去的原因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瓜子。
“那是栋凶宅。青城最有名的那个案子。三姐妹案,没破。原房主买了就没住过,出事之后连飞过来看一眼都不敢,直接把钥匙寄给物业。”
车内安静了片刻。
林晓溪翻文件夹的动作停了。她从后座看着老刘的后脑勺,又看着驾驶座上张小宅的侧脸。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里变了好几次——困惑,确认,再确认,然后是一种“你小子竟然敢整我”的不可置信。
“凶宅。”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音。
“凶宅。”老刘把瓜子嗑开。
“那个全国有名的三姐妹案?”
“那个全国有名的三姐妹案。”
林晓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从后视镜里盯着张小宅的眼睛,那次在鬼屋里她被吓得掐他胳膊,在密室她被吓得够呛,这些他都记得。
现在他不仅没提前说,还用了“特色房源”这种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合上,靠回椅背,抱着帆布包,看着窗外。
张小宅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得很紧。不是鬼屋里那种害怕的抿法,是那种“我回头再跟你算账”的忍耐。
向日葵发卡还在她的鬓角,在车窗滤进来的光线里亮着很小的一点黄。
老刘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从副驾飘到后座,又飘回来。
“还有客户约了要来看房呢,听起来也是个小姑娘,就是普通话说得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