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我盯着她的侧脸。银白色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她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
她不想说。
还是她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她知道。
她肯定知道我想问「你跟她是不是在一起过」。
冬月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过谁。她说「我找了你两年」。
那紫之宫呢。
紫之宫从初中就认识她了。三年。
比两年多一年。
那一年里冬月有没有喜欢过紫之宫。或者紫之宫有没有喜欢过冬月。
紫之宫叫她「凉子」。不加后缀。不加敬称。直接叫名字。从初中叫到现在。叫了三年。
她从来不叫别人名字。她叫我「赤城同学」。加「同学」,加后缀,保持距离。
我问不出口。
问出来就承认了。承认我在意。在意冬月跟紫之宫的关系。在意那些比我早发生的、我没有参与过的、永远也补不进去的时间。
我端起茶杯,把凉透的大吉岭一口喝完。
从喉咙到胃,一条苦线。
冬月还在看文件。
银白色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她伸手撩了一下,动作很慢。
……慢得有点过分了吧?!
正常撩头发不是“唰”一下就完事了吗?她这个慢动作回放是怎么回事?!故意给我看的吗?!
不对。她不会“故意”。她只是……天生就这样。
呜哇,更气人了。
我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比紫之宫的手大。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甲床是淡粉色的。
紫之宫的指甲涂了淡粉色。哑光的。不是亮面。
……等等。
我为什么要比啊?!
我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甲床是粉色的,比冬月的深一点。
因为我的血比她的浓?
……不可能吧。血不浓。血是一样的。
但我的指甲确实比她俩的都短。
因为以前打架的时候指甲长了会断。所以养成了剪很短的习惯。
妹妹说过「你指甲剪这么短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又没有人看。
冬月看了。
她说「你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啊啊啊啊啊赤城夏恋你能不能别想了!!
手不重要。手只是用来握杯子和整理文件的。
脸重要。
脸上的表情重要。
我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不知道。
但紫之宫肯定知道。
她真的知道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
「冬月。」
抱着必死的决心,我开口了。
「嗯。」
「她……叫你凉子。」
「嗯。从初中就这么叫。改不掉。」
「你叫她什么?」
「紫之宫。」
「她不让你叫名字?」
「她说『你叫我名字我会不自在』。」
「……为什么。」
「不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我不问。」
我盯着茶杯里的小花。五片淡蓝色的花瓣。在茶汤里浮浮沉沉。
像我的心。
——不对!别抒情了!
「冬月。」
「嗯。」
「你刚才说『你的意见和我的是一样的』。她说的话,你都同意?」
「嗯。她对预算的判断比我准。她看过的东西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所以你听她的。」
「有的不听。」
「有的是什么。」
「她叫我去她家吃饭。不去。」
「为什么?」
「因为不想去。」
「如果她叫你去海边呢。」
「去过。」冬月的笔停了一下。「她游得很快。我追不上。追不上就不追了。在水里等她游回来。」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她游回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因为赢了我。」
噗——!
心脏被捏了一下。
不对。是胃。是胃痛。
我放下茶杯。大吉岭已经凉透了,不喝了。
「明天还来吗。」冬月问。
「来。」
「嗯。」
我站起来,抓起书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没有人。阳光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很刺眼。
我的胸口有点闷。
不是闷。是——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舒服。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朝雾从里面探出头来。
「赤城——!你的脸好臭!」
「没有。」
「有!眉毛往下压了!谁惹你了!」
「没有人。」
「是不是副会长!」
「不是!」
「那就是紫之宫前辈!」
我停下来。
为什么连朝雾都知道紫之宫?!
「你怎么知道紫之宫。」
「大家都知道啊~二年一班的紫之宫前辈,学生会的,长得很漂亮,成绩也很好。跟副会长是同一个初中的,听说她们关系超级好。有人看到她们周末一起逛街。」
朝雾凑过来,压低声音。
「赤城,你是不是因为紫之宫前辈跟副会长关系好,所以——在吃醋?」
「没有。」
「你耳朵红了哦!」
我伸手捂住耳朵。
——可恶!!为什么每个人都盯着我的耳朵!!
朝雾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下午第一节课要开始了。」
我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桌面的木纹硌着额头。
吃醋。
我没有在吃醋。
我只是觉得——心里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被冬月填进去了一点点。现在紫之宫来了,她的手指一戳,那个位置又空了一点。
那个位置不是醋坛子。
胃在痛。因为中午只喝了一杯茶,没有吃东西。
对。胃痛。不是吃醋。
我把脸从胳膊肘里抬起来,拿出课本。
数学。二次函数。
我盯着那个顶点看了很久。
它在最高处。然后往下掉。
就像我的心跳。从她说「来了」的时候跳起来,到紫之宫说「我们去过海边」的时候掉下去。
抛物线。开口向下。顶点在周一中午十二点零二分。
我合上课本。
胃痛。
放学后我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回家了。
妹妹在客厅看电视,薯片咬得咔咔响。
看到我进门,嘴巴停了下来。
「姐,你怎么了。脸好白。」
「没事。累了。」
「今天不是周一吗。周一就累了?」
「嗯。」
——周一为什么不能累啊!周一最累了好吗!!
我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躺下来。水母抱枕压在脸上。亮片硌着。
手机震了一下。
冬月的消息。
今天放学怎么没来。
「不想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在生气。你今天喝茶的时候,紫之宫说话的时候,你把杯子握得很紧。握了半分钟。
——她看见了。
也对,她一定会看见的。
「没生气。」我很用力地打完字发送过去。
「气紫之宫坐在我旁边?气她叫我的名字?」
她的每一个字都扎在我今天下午闷了一下午的那个地方。
噗呲——噗呲——噗呲——
像扎气球一样。
不对。扎心脏。
「我没有生气!」
那你明天来吗。
「……随便。」
「嗯。茶泡大吉岭。」
「随便。」
那就大吉岭。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两个水母抱枕拿过来压在脸上。透明塑料里面的亮片硌着脸颊。
但比胸口好受。
周二。
花菱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我正把茶杯往桌上放。
她的个子不高,比朝雾还矮一点。校服穿得很随意,露出一小截锁骨。深棕色的头发剪到肩膀,发尾微微翘,像是早上起床没梳头。
眼睛很大,圆圆的。看人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垂。
那双眼睛一进来就落在我的身上。
「你是赤城同学。」
——这句话并不是问句。
「嗯。」
她走到我面前,在椅子旁边停下来。距离比正常社交距离近了大概十厘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柔顺剂?不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挂着一只小猫咪的橡胶挂件。
「我可以量一下你的脸吗?」
「……哈啊?!」
「你的脸。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我想量一下。」
她用笔尖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没有碰到我的皮肤。笔尖离我的脸大概两厘米。
「为什么?」
「因为好看。你的脸的比例很好,我想知道数字。」
她歪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不是在等我说「可以」或「不可以」。
是在等我把脸凑过去。
——这个女人!!
比冬月还直接!!
我没有动。
花菱自己往前靠了一步。笔尖从我的眉心慢慢往下滑。没有碰到皮肤,只是贴着表面划过。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人中,从人中到嘴唇的上沿。
笔尖停在我嘴唇上方一毫米的地方。
「这里。你的嘴唇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浅褐色的,平时看不到。」
「嗯。」
「但我看到了哦。」
她把笔收回去,放进口袋。然后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我刚才那颗小痣的位置。
我的嘴唇抖了一下。
花菱笑了。
笑得很坏心眼。
「你的嘴唇好软。」
——软你个头啊!!
你今天第一次见我吧?!
上来就摸人家嘴唇?!
学生会的女人都这么没距离感吗?!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笔记本,开始写字。
冬月在对面翻了一页文件。
纸的声音很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点,但我需要喝点东西来让自己的脸不要那么烫。
嘴唇上方那颗小痣的位置还留着花菱食指的温度。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自来熟!!
「赤城同学昨天没来办公室。」花菱抬起头。
「嗯。」
「为什么?」
「不想来。」
「你今天早上迟到了两分钟。昨晚没睡好?为什么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
「你的黑眼圈。左边比右边深。你昨晚朝左边睡的时间比右边长。因为你在想事情,翻来翻去,左边躺得久,所以左边的黑眼圈更重。」
她说完这些,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
「所以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学生会里的都是超人吗?!
「没有为什么。」
「你在想紫之宫。昨天紫之宫来了办公室,你心里不舒服。不舒服所以睡不着。」
「我没有不舒服。」
「有。你昨天喝茶的时候握杯子的力度比一般女生大了零点三公斤。杯柄上留下了你的指纹。你生气的时候握东西会用力。这是你的习惯。」
「……你怎么知道我的握力?」
「上次你整理文件的时候我量过。你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放进文件夹,再放回桌上。用了几次力,每次用力多大,我都记下来了。」
她翻开笔记本,指给我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时间,还有手画的表格。
我在那个笔记本里被拆成了数字。
心率,步幅,握力,耳朵红的次数。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单位。
——还好我的咀嚼次数是变量不是定量。
但以她的精度也差不多了……
我低头看杯柄。淡蓝色的瓷器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又是怎么知道昨天学生会的事……
不是,她昨天不是不在吗?!
她昨天午休去了哪里?图书馆?还是根本就没来,只是从我对杯柄的握力反推出来的?
我的表情难道就那么明显吗?
好吧,应该挺明显的。
但握力是什么鬼啊!她连我握杯子的力度都能算出零点三公斤?!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冬月连我耳朵红的色差都能读出来。
花菱看到指纹好像也不奇怪……
「花菱同学。」
「嗯。」
「你为什么观察我?」
「因为有趣。」
「哪里有趣。」
「哪里都有趣。你今天穿的是白色内衣。因为你的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旁边,有一小截白色的边露出来。你昨天穿的是淡蓝色。前天也是淡蓝色。你隔两天换一次颜色,周一白色,周二淡蓝,周三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我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领口。
扣子旁边确实有一小截白色的边。
「你——你在看我内衣的颜色?!」
「不是故意看的。是你弯腰的时候露出来的。你每次弯腰拿文件,领口会张开,从上面往下看能看到。你的座位在我旁边,我看文件的时候余光扫到了。」
「你别用余光扫我!」
「好。那我正眼看你。」
她说完把脸转过来,正对着我。
大眼睛圆圆的,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我的脸。
我的脸很小,在她的瞳孔里缩成一团。
「赤城同学,你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好看。」
「你——你闭嘴。」
花菱没有闭嘴。她歪了一下头,好像在说「我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一样。
「你的耳朵第一次在我面前红哦。」
我伸手捂住左耳。
「不要捂,我想看~」
「不给。」
「小气~」
她说了「小气」,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我深吸一口气。
她们学生会的人,果然没一个是正常的。
朝雾那个傻白甜是唯一一个用直觉活着的正常人!
不对,她也是学生会的人!
田径部才是她的归宿啊!!
冬月翻文件的声音更大了。
我喝茶。茶已经从温变成凉了,但我还在喝。手不握着杯子就会不知道放哪里。放膝盖上太乖了,放桌上会碰到花菱的笔记本。
「赤城同学。」
「又干嘛。」
「我可以量你嘴唇的厚度吗?」
「不可以。」
「用笔量,不会碰到哦。」
「不行。」
「那用手量。」
「更不行!」
花菱叹了一口气。
她叹气的时候肩膀往下沉,整个人缩了一点,像一只被拒绝伸手的猫。
「好吧。那明天量。」
「明天也不行。」
「后天呢。」
「后天也不行。」
「那等你愿意的时候量。」
她说完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口袋,椅子往前推了一下,推到桌下,刚好贴住桌沿。
「我先回去了。赤城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赤城同学,你今天穿了白色内衣。很好看,白色适合你。」
门关上了。
我端着茶杯,盯着那扇门——
这个女人!!
冬月抬起头。
「她连你内衣颜色都看到了。」冬月的声音从文件后面传过来。
「嗯……」
「我也看到了。白色棉质。不是新的,领口有一点起球。你去年买的?」
冬月把笔放下,翻过一页纸。
——这句话是问句。
你在穿这件内衣的这一年里,有没有人夸过这件内衣好看。
除了你自己和洗衣机,没有人看过你的内衣。
今天有两个人看到了。
不,今天终于有人把它说出来了。
她到底高不高兴呢。
我看不出来。
「你——你连起球都看到了……」
「嗯。白色不适合你。是紫色。紫色适合你。深紫色。不要浅紫。浅紫太亮了。罩杯不要全包,全包会压胸型,你瘦,半包就可以了。肩带不要细的,细的会勒,标准就好。后背扣不要三排,三排太紧了。你呼吸浅,两排。」
「冬月。」
「嗯。」
「你们学生会的人都这么变态吗?」
「不是。」
冬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把杯子里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胸口已经不闷了。
从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