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紫之宫站在走廊中间。
逆光,看不清表情。手里抱着一个白色的文件夹。
「赤城同学。」
她叫我的名字。是「赤城同学」,不是「夏恋」。
我停下来。
「你的领口歪了。」
她走过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出手。
手指捏住我衬衫领子的边缘,轻轻拉了一下,抚平,然后按下去。
动作很快。手指很凉。指甲是哑光的淡粉色。
「好了。」她收回手。
「谢谢。」
「不用谢。凉子看到你这样会不舒服。她不喜欢乱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她三年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冬月教室的方向。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赤城同学,你喜欢凉子吗?」
「喜欢」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咚的一声扩散到我的胸口。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加速吗?是握着她递过来的茶杯不肯松手吗?是听到她的声音在天台上被风吹散时想把风拦下来吗?是泡好了大吉岭等一个人来、不等别人只等她的那种确定吗?是那个人来晚了茶凉了但凉了也要喝的那种不嫌弃吗?
我不知道。
「她以前从来不带人去办公室。你是第一个。」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是学生会的。」
「她不需要助理。」紫之宫把视线从那扇门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她只是需要你。」
她抱着文件夹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她整理过的地方。
——我意识到我不是在回答紫之宫的问题。
不是在「她喜不喜欢冬月」这件事上犹豫。
我在承认自己连「喜不喜欢」都说不出口这件事上,太懦弱了。
懦弱到要用「我不知道」来包裹自己。
可我不是懦弱的人。
我以前不是。
下午最后一节课。历史。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从明治到大正,从大正到昭和,箭头一个接一个。
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全是紫之宫的话。
她只是需要你。
需要。
冬月需要我。
不是「喜欢」和「在意」。
但紫之宫呢。冬月需要紫之宫吗。
不需要。紫之宫什么都能自己做。
所以冬月选择了需要她的人。
放学铃响了。
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室。经过一年三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冬月的座位靠窗,桌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她已经走了。去办公室了。
我没有去办公室。
妹妹在厨房做饭,围裙系在后面,锅铲在锅里翻。咖喱的味道飘出来。
——又是咖喱。
冬月说过我喜欢吃咖喱。
「姐,你今天好早。」
「嗯。没什么事。」
「那个银白头发的呢。」
「什么银白头发的……」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啊,隔壁班的。」
「她又不是每天都来。」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躺下去。
「你不是说她每天都找你吗。」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不去找她?」
「不想去。」
妹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番茄酱。
「姐,你脸上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什么表情。」
「就是被人欺负了又不承认的那种表情。」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很烦诶。」
「哦?」
妹妹把锅铲放回锅里,关了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姐,你是不是喜欢她。」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提到她就脸红了。」
「没有脸红。」
我伸手摸自己的脸。
——好烫!
妹妹叹了口气。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揉了揉。
「姐,你要是喜欢她,就去跟她说。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我没有——」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个水母抱枕。
「姐,你真的很不会藏事情耶——」我听见妹妹在喊。
手机震了一下。
冬月的消息。
「今天放学怎么又没来。」
「不想去。」
「你今天在走廊上被紫之宫叫住了。她整理了你的领口。」
「你怎么知道。」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看到了。」
「教室门不是关着吗?」
「你在想紫之宫。」
我翻了个身,把脸压进枕头里。枕头闷闷的。
「没有想她。」
「那你为什么翻来覆去。从刚才到现在,你翻了七次。左边三次,右边四次。你在想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翻了几次!」
「猜的。你每次翻身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然后删掉。我收到了七次删除通知。第一条。'紫之宫'。第二条。'你跟她什么关系'。第三条。'你们去过海边几次'。第四条。'她是不是喜欢你'。第五条。'我是不是'。第六条。'我'。第七条……」
「第七条什么。」
「没看清。你删得太快了。但开头是'冬月'。」
我深吸一口气。吸到肺最底下,肋骨往外撑。
「夏恋。」
「干嘛。」
「你在吃醋。」
「没有。」
「有。你从周一就在吃醋。紫之宫叫我的名字的时候,你在吃醋。她说她在水里赢了我的时候。你的茶杯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很响。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来学生会。」
「…………」
「你在想'我是不是喜欢她'。想了之后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承认了。承认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不能躲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她在说「我是不是喜欢她」。
这个「她」是谁。
是我。
她在问我。问的不是「你是不是喜欢我」。是「我是不是喜欢她」。
她把主语藏起来,把宾语也藏起来。用一个「她」代替一切。
但我看得懂。
她说的「她」是她自己。
「冬月。」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互相喜欢。只是你不承认。你不承认所以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所以睡不着。睡不着所以给我发消息。发了又删。删了又想发。你现在在想'要不要说'。想了已经三十秒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
闪啊闪。输入框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每天放学都在等你来办公室。」
我盯着屏幕,手里抓着水母抱枕。
她在等我。
每天都在等。不管我来不来——在办公室坐着,面前摊着文件,旁边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白的,一个淡蓝的。
淡蓝色的杯子里泡着冒着热气的大吉岭。
等我来。
「冬月。」
「嗯。」
「你每天等我多久。」
「从放学铃响开始。到你出现在门口为止。最长的一次等了四十七分钟。上周三。你被数学老师叫去帮忙搬试卷。」
「你怎么不来找我。」
「因为你在忙。你忙完了会来。没来的话我就等。等到你明天来。」
「你不烦吗。」
「不烦。等你的时候在想你。想你来的时候会穿什么衣服,头发扎起来还是披着。你今天扎了。低马尾。露出后颈。有一根碎发从发圈里掉出来了,在你左边。」
我伸手摸了一下后颈。
左边的碎发。确实掉出来了。
她连这个都看到了。从教室的窗户。隔了半个走廊。
「冬月。」
「嗯。」
「明天午休我去。」
「好。」
「茶泡大吉岭。」
「好。」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放在旁边会忍不住看,看了就会想回,回了就会说更多。说更多就会承认。承认了就会——就会怎样。
不知道。
枕头下面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
“夏恋。你刚才删掉的第七条。开头是'冬月,我喜'。”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胸口跳得很快。快到枕头在被子里震动。
喜欢。
我喜欢冬月凉子。
我没有否认。
因为脑子里那个字是真的。
冬月,我喜欢你。
打了又删了。
但打过就是打过。
我靠着水母抱枕又翻了一个身。
明天去。
去的时候紫之宫可能还在,花菱可能还在。她们会坐在冬月的左边和右边。
但我坐在对面。
那个淡蓝色的杯子是我的。小花是我的。冬月泡的茶是我的。
对面。
对面就够了。
午休。办公室。
紫之宫不在。花菱也不在。
只有冬月一个人。
「来了。」
「嗯。」
我坐到对面。茶已经泡好了。还是大吉岭。淡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
「紫之宫今天不来。」冬月说。
「嗯。」
「花菱也不来。」
「嗯。」
「你开心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吹了两下。
「还行。」
冬月的嘴角弯了之后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树枝在晃,影子在地板上摇。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它在动。风吹一下,晃一下。像同意谁的话一样点着头。
「冬月。」
「嗯。」
「你之前说明天去你家,几点?」
「十点。」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不能现在说吗。」
「不能。说了你就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害羞。」
我放下茶杯。茶杯磕在碟子上。
叮——
「你——你说这个我就会害羞吗。」
「会。你现在耳朵就红了。」
我捂住左耳。
「冬月。」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算了。」
她笑了一下。
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
不是对面,是旁边。
她在我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离我很近,近到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
她穿的校服裙,我穿的校服裤。隔着两层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夏恋。」
「干嘛。」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嗯。」
「几点。」
「十点。」
「你会迟到吗。」
「不会。」
「真的?你每次说'不会'的时候都会迟到。」
「你——你!」
她伸手。手指碰到我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尾。
「明天不要再跑错了。」
「…………好。」
她的手指从发尾又滑到耳朵,碰到耳垂。
「这里红了呢。」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
「不能。今天红的位置是左边。比右边红。因为我在你左边。」
她的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揉了一下。
像在揉一颗葡萄。
我的耳朵烫了。烫到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管在跳。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像有一条线在皮肤下面被点燃了。
冬月松开手。
她的手指离开的时候,指腹蹭过我的耳廓边缘,蹭得很慢,好像在把那一瞬间拉长。
「夏恋。」
「嗯。」
「明天穿方便脱的衣服。」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穿你喜欢的。」
她坐下,拿起笔,翻开文件,开始写字。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端着茶杯,手在抖。茶在杯子里晃,差一点洒出来。
方便脱的衣服。
方便脱。
脱。
她在说什么。
赤城夏恋你在想什么。她说了「开玩笑的」。开玩笑。就是玩笑。不是真的。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但她刚才捏了我的耳垂。
捏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我抓起书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被切成一段一段的。亮的和暗的交替着。
我踩在亮的上面。
一,二,三。
数到十的时候,心跳还是一百三十以上。
方便脱的衣服。
她说了。说是开玩笑的。
但她说的时候,灰色的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是认真的。认真地说完,又认真地说「开玩笑的」。
她在试探。看我什么反应。
她的脸呢。她说完「方便脱的衣服」之后,脸有没有红。
我低头走得太快了。没有看她的脸。
明天。
明天看。
晚上。躺在床上。
水母抱枕压在脸上。亮片硌着。
手机在枕头旁边。
我搜了「方便脱的衣服 女」和「约会应该穿什么」。
结果出来就删了。
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水母抱枕从脸上掉下来,滚到床下面。
明天十点。车站。
穿什么?
她说了「穿你喜欢的」。
我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我穿紫色内衣……
她喜欢我头发扎起来。她说「露后颈好看」。
她喜欢我——
算了。不想了。
我从床底下把水母抱枕捞起来,压在脸上。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