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系着那条红绳了。
诶?不是我系的啊!昨天晚上明明只是攥在手心里睡着的……
这什么灵异事件?
我盯着那个在脉搏处卡得刚刚好的绳结,努力回忆。
只记得做了个梦,梦里有冬月。内容嘛……完全想不起来!大概是脸上带着傻笑的那种吧……
枕头旁边的水母抱枕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机屏幕亮了。
是冬月的消息。七点零二分发的:「醒了没」
「醒了。」我秒回。
「几点出门。」
……等等。她从七点零二分开始就一直把聊天框开着了?不会吧不会吧……好吧她可能真的会。毕竟她连我翻了几次身都算得出来,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等消息这种事,她当然干得出来。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几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她会听到吗?她现在不在我旁边,没握着我的手腕。但我知道她在等了,她也知道我快来了。这种相互盯着的感觉……比心跳还真实。
「九点半。」
「你这次从北口出,北口离你家近。」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你妹妹告诉我的。」
赤城雪穗!!!你等着!!!
我这张老脸……不对,这张新脸,在冬月面前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秘密被卖了,交接现场没有我这个当事人……
起床。洗漱。镜子里头发翘了一撮,用水压下去。然后,衣柜审判开始。
上周有穿白色高领,她说适合我。这周不能再穿同一件……如果穿同一件的话,她绝对会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这件上周穿过”。绝对会!我不想被她说中……被她说中的话感觉像输了一局一样!
最后选了米色的针织衫。领口不大不小,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有点长,可以缩进去手指。好,就这件!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完美。
不能再挑了。再挑下去衣柜里所有衣服都会被她用数据看穿了。
这件米色的她没看过。袖子很长,可以把手指缩进去。紧张的时候捏住袖口,那个动作会被袖子挡住。她看不到。
看不到就不会问“你在紧张吗”,不问我就不会说“没有”,不说“没有”她就不会指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看”。一套连招下来,我在她面前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可是!这次有米色针织衫帮我!赤城夏恋,大·胜·利!
……等一下,领口还露了锁骨。绝不是故意的!这件针织衫的领口就长这样。我只是选了个颜色,领口是衣服自带的。但是……冬月会不会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你今天露了锁骨”?她应该不会说这种话。那……她会碰吗?
我不讨厌她碰我的锁骨。
……这也是我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这件米色的原因吗?刚好露出那天在办公室被她碰过的地方。那地方记得她的指纹。从锁骨中间滑到左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那地方不满足,所以今天穿了这件?
它想被她再碰一次。
……赤城夏恋,不要把身体局部部位拟人化啊!锁骨的愿望不关你的事,是它自己要穿的!唔。我捏了一下领口。它只是……领口而已。嗯,领口。不是用来勾引副会长的工具。绝对不是。
出门。鞋带系好了,两边的圈一样大。看了眼红绳,把袖口往下拉。又想被看到,又不想被看到……这是什么矛盾的心理啊!
……算了不管了!出门见冬月!
出门的时候,妹妹雪穗正在客厅吃面包。看到我的打扮,她把面包放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眼睛从杯子边缘看过来。
「姐,你今天好认真。」
「哪里认真了?」
「头发。」
「……头发怎么啦?」
「平时你出门头发随便一抓就扎上了,今天梳了好几次吧。鬓角那几根碎发还用夹子夹了。」
啊。我伸手摸了一下鬓角。还真有!什么时候夹上去的?雪穗把牛奶杯转了一下,手指捏着杯壁,盯着那几道白痕看了一会儿。
「加油。」
语气跟上周说“你是不是没睡好”时不一样。这次的意思是“你已经决定了,我不用说什么了”。她接受了。是接受“姐姐喜欢女生”吗?
「我走了。」
「嗯。」
冬月站在北口的改札外面。
她今天穿了藏青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上身是白色的衬衫,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开衫。
头发披着,比平时在学校看起来更……诶,怎么形容?不是更漂亮,她在学校就已经够漂亮了。今天更近,像一个你隔着一层玻璃看了很久的人,突然伸手把玻璃推开了,然后站在那里说「过来」。
「红绳。」
「……妹妹编的。」
「很适合你。」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条红绳,指尖从绳结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冰冰凉凉的……还带着柚子的香味?
我在确认那颗柚子是哪里产的之前,她已经转身走了。
不是,等等。
她刚才说了什么?
“很适合你”。主语呢?省略主语是什么意思?
是说“红绳很适合你”?还是说“你戴着很好看”?还是说……
……赤城夏恋你不要自作多情。她只是评价红绳。红绳是妹妹编的,她在评价妹妹的手艺。对。就是这样。
但她的手指刚才擦过我的手背的时候……
我一边走一边想,然后撞上了她的后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我低着头走路,完全没看到。
我的额头磕在她肩胛骨上,磕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转过身。灰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走路的时候在想事情。步幅从六十五厘米缩短到五十八厘米,走了大概十五步。说明你在想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
她的眼睛先看我的脸,然后往下,停在我锁骨的位置。
被看到的地方在发烫。
「米色。」
「嗯……」
「第一次穿。」
「嗯。」
「为了今天买的。」
「你、你怎么知道?」
「吊牌还在领口里面。你忘了剪。」
…………
「还有。」
「还有?!」
她走近一步,手抬起来,手指停在我锁骨的位置。
然后她做了我预想了一整个早上,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在心里排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事。
她碰了。
「你穿这件,露了锁骨。」
「……嗯。」我的声音很小。
「故意的。」
「不是!」
「你每次说『不是』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我锁骨中间,那个凹陷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那是因为你在碰我!」
「嗯。所以是故意的。」
她把手收回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很好看。米色很适合你。」
米色针织衫。大胜利?
不。大惨败。
在她面前,我永远不会赢。
「走这边,我家在后面那栋公寓。」
商店街很安静。周日早上大部分店还没开门,只有一家面包店亮着灯,飘来焦焦的、带一点黄油甜香的味道。
我的胃叫了一声。
冬月的耳朵动了。
「没吃早饭?」
「吃了!妹妹给了一片面包。」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看。」
……认命了。
她说这家的盐面包很好吃,然后就走过去排在队尾。我跟上。队伍前面的人买了一大袋吐司,掏钱时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叮”,滚到冬月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谢谢你啊,妹妹。」
「不客气。」
阿姨收好硬币,抬头看了冬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约会呀?」
阿姨的尾音往上翘,像是在说“我懂的我懂的”。
「不是约会。」
……好吧。她说不是。不是就不是。
她拿着两个盐面包走回来了。热热的。她把她那个也递给我。
咬了一口。外皮脆的“咔擦”一声碎在牙齿之间。里面是软的,黄油的咸味刚好。好吃。
我咬着面包跟着她走。那到底是不是约会呢?
她说不是约会,但她在笑。我不会说。说出来就承认了。
那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知道我在反复确认她那个笑吗?
……
不知不觉到了商业街尽头。一栋灰色外墙的高层公寓。看起来跟冬月很配。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的一瞬间——
没有走廊。没有“玄关”的概念。门一开,整个家就摊在我面前。
一整层。
一整层都是她家。
我站在原地,嘴里的盐面包还没咽下去。
「……不是。等一下。」
我忍不住出声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客厅,落地窗外能看到整片城市。阳光从玻璃幕墙灌进来,把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镜子。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嘴里叼着面包,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傻子。
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就很贵。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排满了精装书,书脊的颜色整齐得像色谱。
餐厅的长桌能坐八个人。
厨房的岛台比我家的灶台还大。
冰箱是嵌入式的,和橱柜一个颜色,我差点没找到。
「你家也太大了吧。」
「还好。」
「还好?!」
冬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浅灰色的,毛绒绒的,一看就是新的。
「穿这个。地板凉。」
「面包屑……」
「没事。扫一下就好。」
我站起来,把拖鞋穿上。刚好合脚。
「进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客厅比玄关看起来还大。落地窗外,城市的建筑群像积木一样铺到天边。远处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
「……冬月。」
「嗯。」
「你家还缺不缺家具?」
她停下来,偏过头看我。
「什么家具。」
「人形家具。」
「不缺。」
「哦……」
「但缺一个赤城夏恋。」
「……你说的和‘不缺’有什么区别。」
「不缺是数量。缺是种类。」
「你在说绕口令吗?」
「是事实。」
我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我整个人罩在暖金色里。
手里的盐面包还剩下最后一口。嚼嚼嚼。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白一淡蓝。淡蓝色的那个……跟我平时在办公室用的是同款。
「你新买的?」
「上周买的。你来的时候用。」
……这个人真的是。
我不该惊讶的。因为她就是这种人。约好十点,她九点五十就在北口站着。说想让我用她的杯子,就去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在家里……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不是紧张……好吧,是紧张,但也不完全是。现在的心情更像是一种被放在太干净太整齐的地方,怕自己弄乱什么东西的拘束感。
书架上有书,茶几上放着读到一半的文库本,封面画着海和灯塔。厨房台面上有一个马克杯,杯口有一点咖啡渍。她今早喝过咖啡。
所以……她也紧张吗?她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早早起来煮咖啡,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看海,想「她会不会来」?
冬月从厨房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淡蓝色的茶杯和一个白色茶壶。大吉岭。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旁边。
她的手放在沙发上,离我的左手大概一本书的距离。
啊。是这本书的距离。……上周在水族馆她牵了我的手,今天还没有。是因为在自己的家里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始吗?还是她在等我先伸手?
不对,她从来不等。上次在水族馆说牵就牵了。那这次为什么没有……
「你在想为什么我今天没有牵你的手。」
噗!!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我的右手三次。从坐下开始。你每次朝右边看的时候,我也在看。第三次的时候,你的左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沙发垫上,离我的手只有——」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这么远。像在确认位置。确认位置的意思就是你在等。」
「我没有在等!」
「那你把手放在沙发垫上是因为沙发垫比较软吗。」
「对!不是!」
「你又说'对'又说'不是'。两个并存是不可能成立的。所以有一个在说谎。你说'不是'的时候眼睛往右下角看了,所以'不是'是真的,'对'是假的。所以你不是因为沙发垫软才把手放在那里。」
……
「那你怎么不牵。」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小到像在跟茶杯说话。
冬月沉默了大概一次心跳的时间。
「在等你准备好。上次在水族馆是我先牵的,这次想等你先。因为是你来我家,不是我去水族馆找你。主场不一样。」
「……主场。」
「嗯。在学校你是我的助理,在办公室是我的客人,在水族馆是我的约会对象。今天你是来我家的人。来我家的人有主动权。」
呜哇。她把主动权给我了。她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大段话,然后告诉我今天你先。
我先就我先!
我把左手从沙发垫上拿起来,伸过去。先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手指甲,淡粉色的,没涂颜色,比我长一点点。
碰到的时候,她的手指弹了一下。
轻轻弹了一下又停住,像被静电打到了。她的手指是凉的,刚从杯子上拿开的凉,带着茶的温度,刚好比我暖一点。不对,是我比她热。
我的手指从她的手背滑到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一根摸过去。呜哇。她的手指好长。……写字写得很多吧,所以中指第一个关节这里有一点薄薄的茧。她用钢笔,笔尖压下去的时候茧会被压扁……我现在摸到的就是这个。茧边缘触感很细,比周围的皮肤硬一点点,像一片很薄的鳞。
「你摸得好仔细。」
「别说话啦。」
她不说话了。我的手指从她指缝里滑进去,扣住。十指交握。
她的手在我的指缝里慢慢变暖。我们握了一会儿,谁都没动。落地窗外的海还在远处,波光碎碎的铺在上面。
然后她动了。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我手心画了一圈,痒痒的,沿着生命线画到虎口,再画回手腕,停在红绳旁边。
「你今天戴了这个。」
「嗯。妹妹保佑我的红绳。她编的时候手疼。我没有帮她。」
「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为什么有人愿意编一条绳给我。」
冬月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手腕上。贴在红绳旁边的皮肤上,脉搏跳着的位置。
嘶!
她的嘴唇很软。比我摸到她手指时预想的还要软,带着一点茶的涩和大吉岭特有的微微花香。她保持这个动作大概……三秒?四秒?五秒?我的脉搏在她嘴唇下面跳了五次。六次。记不清了。
「你不打架了。所以红绳变成了护身符,不是打架前的准备。」她抬起头,灰色眼睛看着我,距离很近,「它现在的作用是帮你平安出门、平安回家。你今天平安到我家了,所以它起作用了。」
我盯着她说不出话。
我的手腕还在她膝盖上。她嘴唇离开之后,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和一点点潮气。是她的嘴唇贴过的地方。皮肤自己记住了温度的形状。
缩回去吧……不行,缩回去的话她会问为什么。不缩回去的话我的脉搏会一直跳一直跳……她刚才肯定数过了。每分钟多少次,她一定数了。但她没有说出来。
谢谢她没有说出来。
「冬月。」
「嗯。」
「你今天叫我来的……你说有东西给我看。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走向书架,从上面抽出一个本子。黑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和我的那个很像。她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