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那晚的照片。
跟她之前拿给我看的那张有点像。同样的灯光,同样躺了一地的人。但这次拍到了全身。我从侧面被拍到的,手里拎着铁管。铁管的长度被路灯拉得很长,影子拖在地上,像一个多余的感叹号。
冬月指着照片的右边角落。
「这里。你看了吗。」
角落。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后面,路灯照不到的位置,有一个很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校服裙的裙摆和手里握着的半截木棒。
是她。
那晚冬月在巷口。她握着木棒站在那里,已经在战斗范围之内,但没有人注意到她,因为所有人都看着我。只有我没看。我没有看到她。但她就在那里。
「那晚你走了以后,我从巷口走到你站过的那个位置,捡起一根你握过的铁管。还是温的。你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我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大概五分钟。在想你是不是也从这个角度看路灯、看地上的人、看巷口。从那里看巷口,能看到我站的位置。你走的时候没看到我。我站在那里,你没看。所以我想——总得有一天要站到你面前去。」
她把照片从笔记本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就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从照片右边角落,往前大概两米,偏左一点,你站过的位置。我想让你知道,那天晚上在你站的那个位置上,有一个人也在。」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一个很硬的东西里。那个东西是我的胸口。准确的说是心脏外面的那一层壳。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站姿。不是要打架也不是要跑的姿势,就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半截木棒。她在等。等我。等我走过去。等我看她一眼。
我没走过去。
所以她用了两年走到我面前。
从被七个人围着的高个子女生,到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从工业区路灯下,到学生会办公室对面。从木棒到大吉岭。
「我那天晚上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一次。灭的时候你在暗处,亮的时候你在亮处。灭的那一下我想你可能会消失——不是消失,是变成路灯下的影子。路灯重新亮的时候你还在。我想'她还在'。然后走上去捡你握过的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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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特意说出来啊——!!」
「想说。不说的话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你以后还会来我家。还会坐这个沙发。还会把手放在沙发垫上,离我右手——」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这么远。所以要有记录。今天是周日,地点是我家的沙发,事件是你用手指碰我的舌头上颚和味蕾,持续时间大概是——」
「你连这个都要记吗!!」我捂住脸。
「记在心里了。不用本子。本子会丢。心不会丢。」
……说不过她。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不,她一直能说,只是以前不说话。现在嘴一开就像阀门松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沙发垫上。我和她之间那段被冬月比划过的小空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填上了。
我的左手从她膝盖上滑下来,滑到沙发垫上,她的右手在那里等着。然后两个手指自己勾在一起。不是十指交握,是只勾了小指。像小孩子做的约定。
「那个照片的光是从后面投射过来的。不是路灯本身,是路灯照在你后背上,你的后背再反射到镜头里的光。所以你的轮廓在照片里很模糊。但我在巷口看到的你,比照片清楚多了。」她用小指勾着我的小指,「因为路灯在你身后,我在暗处,你整个人被光裹着。有点像你现在坐在这里,被阳光裹着的样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阳光确实在我膝盖上,把针织裙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
两年前的某个夜晚,路灯下,她站在暗处看到的我,被光裹着。她现在坐在我旁边,小指勾着我的小指,说「像现在这样」。
「冬月。」
「嗯。」
「你今天说的话加起来,比你过去一周在办公室说的话还要多。」
「因为在办公室有别人。在这里只有你。在别人面前说太多话,他们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你也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但你的奇怪是'你怎么突然这么能说'的奇怪。」
「你又知道。」
「知道。因为这周观察了你三十四个小时。在办公室喝茶的时候你会偷笑。」
「我没有偷笑——!」
「有。周一我在讲预算案,你在旁边翻文件。翻到一半停下来了,手指按在纸上,嘴角翘了大约零点三秒。你当时在想什么。」
「忘了。」
「你不会忘。你只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忘。周一她在讲预算案的时候,我翻到一张申请表,是去年的女仆咖啡厅。
就是我们班去年申请的那个项目。我在想冬月穿女仆装是什么样子,然后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蠢了就笑了。
然后她看到了。
她全·都·看·到·了——!!
我的手松开了她的小指。她的小指在我小指上勾了那么久,我的小指已经麻了。
「冬月,你的大脑是怎么运作的?」
「在想你的时候是满的。其他时候是空的。」
「你这叫情话。你知道这是情话吧。」
「知道。因为是事实所以是情话。不是情话也是事实。两者不矛盾。」
……她用逻辑论证她喜欢我这件事。正常人不会这样告白。但她是冬月凉子。
「冬月。你上次说紫之宫跟你初中三年都在一起。她是你——」
「不是。她跟我没有在一起过。」
「我没说完。」
「你每次说'她是你'的时候,下一个字是'前'。连起来是'她是你前女友吗'。所以答案是'不是,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我把脸转向落地窗。海还在远处。心跳比刚才还快。
不是因为她说中了,是因为她说「我们没在一起过」,而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从绷紧的状态往下掉了大概半厘米。她应该看到了。
「但是。」她的食指在沙发垫上敲了两下。
「她跟我告白过。初二。放学后的图书馆。书架之间有一个空隙,大概这么宽。」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本书的宽度。「她站在书架那边,我从书架这边看到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喜欢你',第二句话是'你不用马上回答'。这两句话之间隔了大概——」
「你不要什么都说时间啦——!」
「好。那不说时间。她有三条理由:成绩好、做事认真、对谁都一样。我听完问她,你刚才说的那三条是你喜欢我的理由吗。她说是。我说这三条不是喜欢一个人的理由,是选班长的理由。」
我把脸从落地窗那边转回来看着她。
「然后呢。」
「她说'果然'。然后走出去了。周一回来的时候开始叫我凉子。」
「你没有问为什么吗。」
「问了。她说'我答应了自己一件事。如果被拒绝就不叫你冬月了。因为叫冬月太远,叫凉子近一点。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你不喜欢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叫你凉子'。」
窗外有一片云飘过来挡了一下阳光。客厅暗了一半。然后又亮了。
紫之宫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想象不出来。
她永远是那种轮廓分明、每一步都提前算好、说话之前先想好主谓宾的人。
但她说「你不能阻止我叫你凉子」——这是一句很不讲理的话。不讲理不是她的风格。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她会不讲理:就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没有交过别的人吗。」
「没有。但问过。她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别人'。这句话之后没有再提过。」
唔。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这就是吃醋吗?呜哇,感觉好奇怪。
「你喜欢她吗。」
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不是想问的——不对,是想问但不想让她知道我这么在意。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
冬月转过头看着我。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每次说'我没有'的时候尾音会往上飘。平时说话尾音是平的。往上飘就是在撒谎。你跟紫之宫说话的时候尾音是平的,跟我说话的时候——这条规律在过去两周的数据里准确率百分之百。」
「你连尾音都算了?!」
「算了。两百条以上。样本量足够。」她顿了一下,「所以结论是,你在吃醋。」
我没说话。
「我没有喜欢过紫之宫。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当时不懂什么是喜欢。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分析那个'喜欢'的定义。原因、对象、持续时间、后续影响。那三条理由就是三个变量。变量代入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选班长的标准'。」
「所以你拒绝她不是因为你讨厌她。」
「是。那时候不懂。觉得所有感情都应该有原因。没有原因的感情是不成立的。」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原因是可以后找的。你先喜欢一个人,然后才去分析为什么喜欢。顺序反了就是错的。初二的时候我把顺序搞反了。工业区那晚,我在想要不要去找那个握过铁管的人。不是因为那个人救了我,是因为我想再看到她。先有'想再看到她',然后才分析为什么想。分析不出来。分析不出来就是喜欢。」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我锁骨上,凉凉的、滑滑的。她的呼吸透过针织衫传到皮肤上,颈窝的位置,她的鼻息是温的,和我手指感受到的上颚一样。
「夏恋。」
「嗯。」
「你到现在还没有说喜欢我。上周在水族馆没有说。在办公室也没有说。今天来我家,喝了我泡的茶,吃了我买的面包,被我含了手指。你也没有说。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怕说出来之后就会承认,承认之后就要面对,面对一个从初中开始害怕'朋友'这个词的人,终于有了'比朋友更近的人'。你在想,如果说了喜欢,以后失去的时候会比以前更疼。因为你失去的不是一个朋友,是一个——」
「恋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她抬起头。灰色眼睛看着我。很近。
然后她整个人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