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重量交到我身上。手按在我肩膀旁边的沙发垫上,另一只手还勾着我的小指,没有松开。她的嘴唇碰到了我的嘴角,先是右边的嘴角,那个偷笑的起点,然后滑到嘴唇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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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舌头。她的舌头碰到我的舌头的第一个瞬间——
唔!!
我的腰往沙发里陷了一寸。腿软了。腰软了,整个脊椎软了,从颈椎到尾椎一节一节塌下去……
她的舌尖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从我的舌下穿过,滑过上颚,卷着我的舌侧,轻轻勾了一下。
她身体的重量从手转移到胸口。胸口的布料压在我的针织衫上,能感觉到她内衣扣子的形状,是横排的三颗扣。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的时候变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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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早上夹好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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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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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从后颈往下滑。不是很快,非常慢。一节脊椎一节脊椎往下数,摸到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用食指画了一个圈。
我的脊椎像被通了电。从那个圈开始上下蔓延,往上窜到后脑勺像有人倒了一盆温水从头皮往下淌,往下窜到腰眼在那里拧了一圈,拧得我整个人往她怀里缩。像虾被热汤烫了一下弓起来,然后又松开。
她趁机把我放倒在沙发上,然后俯下来。银白色头发垂在我脸两侧,把我关在一个只看得见她的世界里。
我仰面躺在沙发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像在水族馆看水母的时候,水母游到灯光下那一瞬间,触手在发光,透明的身体边缘在发光。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冬月……」
「嗯。」
「你,你刚才说我没有说喜欢你对吧?」
「嗯。」
「我现在说行吗?」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锁骨上。嘴唇在离我嘴唇大概一本书的距离停住了。
「等一下。」她用嘴唇碰了一下我的鼻尖,「你先不要说。等我想好了再说。」
「想什么?」
「想什么时候让你说。你说了就等于盖章了。盖章之后就是正式的。正式的东西要有一个仪式。仪式需要准备。」
「……你连告白都要准备的吗?」
「告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比预算重要。比文化祭重要。比你帮我整理的所有文件都重要。所以要有准备。」
啊,这个人真的是。我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她撑起身体,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翻了翻日历。
「你下周六有空吗。」
「……下周见的人」
那个一直沉在胃里没消化完的东西,突然自己浮上来了,然后从嘴里掉出来。
上周六晚上手机亮了的那行字。
「红羽,好久不见」。那个陌生号码。屏幕的残光还留在枕头边。没跟冬月说。但她刚才问我下周六有空吗,而下周六有人可能要来找我。
冬月把手机放下,盘腿坐在沙发上。她盘腿的时候裙子在膝盖上铺成一个扇形,露出左边膝盖上一个小小的旧疤。
她的灰色眼睛看着我。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也没有说「你应该告诉我」。
她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大吉岭。凉了的茶应该很苦,但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周见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没有存名字。只有号码。说'下周见',然后说到你学校了',然后说'下周见'。就这三句。」
「你害怕吗。」
「不知道。那个人叫我红羽。我已经不是红羽了,但她还叫我红羽……」
「你怕她来找我们。」
……她接得太快了。快到我以为她早就知道我会说这句话。
「嗯。」
冬月把茶几上的笔记本拿过来,翻了翻,翻到一页空白的,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写字。
「她是为了让你害怕。害怕的人会有破绽。你以前打架的时候不怕任何人,所以你的脸是平静的。但你现在有了。她瞄准的就是这个。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一个分析能力堪比电脑的女朋友会帮你。虽然还没盖章。」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女朋友。」
「预定。盖章之后就正式是了。现在还不是。所以不说第二遍。」
(预定……女朋友。好想让她多说几遍。但是不行。说了的话她肯定会得寸进尺!!)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壶“咕噜咕噜”响。窗外海面上有船开过去,汽笛响了一声,很远,被玻璃隔成模糊的一截。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有人要来。
冬月说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她说了「可以」。可以是一起。一起是两个人。
「冬月。」
「嗯。」
「谢谢。还有——」手指碰到自己的耳垂,那个合上的耳洞,「发现这里的疤。」
她从厨房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她之前烤的饼干。心形的,每一片都一样大,边缘烤焦了一点点。焦味很淡,吃起来是苦甜交错的。
……肯定是今天早上烤的。
「吃了。补充糖分。」
我拿起一片咬了一口。酥的,黄油味很重,甜度刚好。
「好吃。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你周五说周六要来之后。看了食谱,试验了两次。」
「冬月。」
「嗯。」
「下次来带什么。」
「不用带什么。饼干我会烤。茶我来泡。你只要带一个人来。」
阳光又移了一点。从沙发边缘移到茶几上,落在她刚才写的那页纸上。
「冬月。你刚才说'你害怕吗'。我说不知道……其实我是怕的。以前打架我从来不怕,现在也不是怕打架。是怕她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然后说'红羽变成这样了啊'。」
冬月把她手里的饼干放下,向我这边转过来。
「你现在的样子是什么。」
「软弱犹豫。会在约会之前换三件衣服,会因为耳洞被碰到就缩起来的。」
「你觉得以前的你不会这样。」
「嗯。以前的红羽不会犹豫,不会换衣服……不对,她也会换。她会把那件校服换掉。灰色的袖口撕了换成黑色的。但换成黑的只有耐脏这个理由。」
冬月伸出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你刚才说了'以前的你'。以前的你会犹豫吗?那天在工业区,你站在路灯下,手里握着铁管,地上躺了一地的人。你打完最后一个,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走。你站在那里看巷口。」
「你怎么知道?」
「我在。巷口暗处。你停了一会。在那段不长的时间里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在想。我也有以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只分析预算不分析心跳。我们都变软了。不是变弱了。软的可以弯,可以绕,可以缠在一起。硬的会断。你今天没有断。」
累了。真的累了。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
我把头靠回她的肩膀上。这次不是她靠过来,是我自己靠过去的。
她肩膀的骨头硌着太阳穴,有点硬,但里面很暖。她的开衫上有烤饼干的黄油味和一点点茶香。我的手指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一点点薄荷的凉意。
「冬月。」
「嗯。」
「下次我来说,跟盖章有关的事。」
她在我的头发上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饼干掰开,“啪嗒”一下。
「好。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