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周一,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三十一度,湿度百分之七十。
“这已经不是梅雨了,这是桑拿。”朝雾趴在桌上,脸贴着课本封面,马尾垂在桌沿一晃一晃,“赤城,你说地球是不是生病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比如‘对啊地球病得好严重我们要帮它扇扇子’之类的!”
“……你扇得动地球吗。”
扇不扇得动地球我不知道,但朝雾阳这个人光靠说话就能产生热量。
从早上进教室到现在,她已经消耗了一瓶麦茶、两根冰棍和半包软糖。中村在旁边看她吃第三根冰棍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朝雾,你会拉肚子的”,她挥了挥手说“我的胃是无敌的”。
然后第二节课下课她跑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趴在桌上,声音闷在胳膊里:“我的胃背叛了我。”
“你活该。”
“赤城你好冷酷!这个时候应该说‘没事吧要不要陪你去保健室’!”
“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但是!精神上的关心!精神上的!”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朝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趴回去,声音变小了:“谢谢……”
呜哇。
这种时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明明平时话那么多,突然安静下来会让人心跳漏一拍。
不对。冷静。赤城夏恋。你只是因为天气太热所以心率不齐。
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
游泳。
——游泳。
我在更衣室里盯着泳装看了大约三十秒。
穿了之后会被看的吧……不是指那种意义上的“被看”,而是泳装遮不住背上的疤。
那道从左肩胛骨斜到右腰的疤。
妹妹说“已经淡了很多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会把“不仔细看”四个字咬得很轻。
因为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啊!
“赤城!你怎么还没换!”朝雾的声音从隔壁排传过来,元气满满,好像二十分钟前趴在桌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不是她,“你不会是……不敢穿泳装吧?”
“没有。”
“那你转过来我看看!”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多了。”
我把泳装穿好,又把学校的T恤套在外面。T恤很大,下摆垂到大腿一半,能遮住整片后背。
走出去的时候朝雾已经在泳池边了。她穿的是学校指定的深蓝色连体泳衣,没什么特别的,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像一只准备起跳的企鹅,脚尖点地、手臂甩来甩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好想现在就跳进去”的辐射。
冬月站在泳池另一头。
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片后颈。泳装是简洁的黑色款式,肩带是交叉的。她正在做拉伸,手臂举过头顶,侧腰的线条从肋骨一路延伸到胯骨。
——救命。
为什么这个人连做拉伸都像在拍广告。
我的脚自己停住了。
冬月转过头,灰色眼睛看了我一眼,从脸看到脖子看到肩膀看到——
“你外面穿了T恤。”她走过来说。
“嗯。”
“为什么。”
“因为……冷。”
“气温三十一度。”
“水温冷。”
“水温恒温二十八度。”
“那我也冷。”
冬月伸出手指捏住我T恤的下摆,轻轻扯了一下,布料从大腿处被拉直了一点。
“遮伤疤?”
音量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
“……嗯。”
“不想被别人看到?”
“嗯。”
“我已经看过了。”她说,“去我家换衣服的时候。”
“你、你怎么看到的!”
“秘密。”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们学生会的人——变态吗?!
“所以T恤不用穿。”冬月松开我的衣摆,“下水会重。游起来不舒服。”
“但是——”
“下水之后,没人会注意你的背。”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我的耳朵,“大家都在看我。因为我是游泳部外援,今天要示范自由泳。”
——这个女人。
每次都用“我在被很多人看”来暗示“所以你可以安心躲在我后面”。
偏偏每次都被她说中。
我把T恤脱了。
泳池边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有点烫。我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转身的时候感觉到朝雾的视线从泳池那头射过来,像一颗制导导弹。
“赤城——!你在那边干嘛——!快来——!”
她站在浅水区,水只到她腰,双手在水面上拍来拍去,水花溅得老高。旁边几个女生被她溅到了,“哎呀”“朝雾你小心点”,她笑嘻嘻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走过去,脚踩进水里。
温的。
不是二十八度吗?怎么感觉比空气还暖?还是因为空气太热了所以水温显得低?
“你的脚好白!”朝雾低头盯着我的脚。
“呃……”
“你全身都好白!比冬月学姐还白!冬月学姐是那种透明的白,你是那种——”
“你能不能闭嘴。”
“——牛奶的白!”
我把水泼在她脸上。
朝雾“噗——”地把水吐出来,抹了一把脸,眼睛比刚才还亮。“你泼我!好!你完了赤城夏恋!我要让你知道泼朝雾阳是什么下场!”
她双手并拢往前一推,一道水墙朝我盖过来。
我闭上眼睛。
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凉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睁开眼睛的时候,朝雾已经绕到我背后了。
“你背后——”
朝雾的手指停在空中,离我后背大概五厘米。
她把手缩回去了。
“你背后沾了一片叶子。”她说。
“叶子?”
“嗯,从树上掉下来的。”她指了指泳池边上那棵樟树,然后从水里捡起什么——一片真的樟树叶,湿漉漉的,贴在她手心,“你看,我也沾到了。”
她把树叶放在岸边,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旁边一扑,水花溅了正在热身的冬月一身。
“副会长——!教我们自由泳——!”
冬月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灰色眼睛看着朝雾。没有生气但也没有笑。
“……你先游一趟给我看。”
“好——!”
朝雾深吸一口气,扑进水里。
自由泳。
划水、换气、打腿。
姿势不怎么标准——头抬得太高了,身体往下沉,打腿的水花大到像在开水里煮饺子。
但她游得很快。从浅水区到深水区,二十五米,中间没停。到岸的时候扶着池壁喘气,脸红了,回头朝冬月喊:“怎么样——!”
“手肘太高。入水的时候拇指先下,不是掌心。换气的时候不要抬头,身体转多一点。”
“再讲一遍!没听懂!”
冬月把夹在泳帽边缘的碎发别到耳后,走进水里。
她站在朝雾旁边,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做划水的动作。两个人的手臂在水里划出两道白色的痕迹,冬月的手指按在朝雾的肘关节上,往上托。“这里,抬高。对。保持。”
朝雾的手臂被冬月握着,乖乖地跟着节奏动。
游泳课的后半段是自由练习。
朝雾拉我去深水区。“你游一下我看看!你一定会游吧!你那个站姿一看就是练过的!”
“站姿跟游泳有什么关系。”
“核心力量啊!核心强的人水里平衡好!”
“……你还知道核心力量。”
“田径部的人当然知道啦!教练每天喊‘核心收紧核心收紧’喊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我扶着池壁,把身体沉进水里。水没到锁骨,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果然!”朝雾趴在水线上,下巴搁在浮球上,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前练过什么吧!格斗!武术!芭蕾?”
“为什么会有芭蕾。”
“因为你站得很直啊!后背很直!像有一根线在头顶吊着!”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那你到底练过什么嘛!”
“游泳。”
“不是这个!我是说——以前的!更早的!”
我换了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
在水底睁开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透过水传到鼻腔里。池底的蓝色马赛克一格一格地铺向深水区,最深处的那块马赛克缺了一角,露出水泥底色。
我不能告诉她。
说了之后会怎样?她会说“没关系,我不介意”。然后呢?然后每次见到我的时候,她脑子里都会自动跳出“红羽·罗刹”四个字……
我不要那样。
浮出水面。
朝雾还在水线上趴着,下巴从浮球上滑下来,整个人往水里栽了一下,“赤城,你刚才在水里待了好久!二十秒!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憋气!”
“没有。”
“你每次想说‘有’的时候鼻子会皱!刚才皱了一下!”
我把手伸到水面下,捏住自己的鼻子。
“这样就不皱了。”
“赤城你好狡猾!”朝雾笑了。笑完她把头偏了一下,靠近我一点,压低声音,“你刚才在水里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真的。”
“你看你又皱——”
我伸手捂住她的嘴。
朝雾的眼睛瞪圆了。圆圆的,瞳孔深棕色,里面映着我的脸。
然后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心。
“——你干嘛!”
“因为你捂我嘴啊,这是正当防卫!”
手心残留着她的温度,热热的,在泳池的凉风里蒸发,带走了一点。
我低下头,把手浸进水里,在池壁上蹭了蹭。
“赤城。”朝雾绕到我面前,从水里探出头,“你刚才心跳加速了?”
“没有。”
“有。我听到的。你捂我嘴的时候,手腕就在我下巴旁边,你的脉搏跳得好快!”
“你看过冬月的笔记本?”
“没有啊。但你的脉搏自己会说话嘛。”
她把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模拟了一下那个节奏。
“赤城,你这个人真的好好玩。”
“哪里好玩了。”
“哪里都好玩。”
她把水泼到我脸上,然后转身游走了。
我刚从泳池爬上来,冬月就从旁边递过来一条浴巾。
“擦干。泳池边风大,会感冒。”
“谢谢。”
“一个人来的?”
“嗯。”
“有带换的衣服?”
“书包里有。”
“那就好。”
她说完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今天游得很好。”
“……谢谢。”
“蛙泳。你的腿蹬水角度刚好。效率很高。以前练过?”
“没有。”
“你每次说‘有’的时候——”
“鼻子会皱,我知道了啦!”
冬月的嘴角弯了一点。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转身走了。
银白色的低马尾在肩膀上一晃。
我站在原地,浴巾还搭在肩上,水滴从头发尖往下淌。
她们两个……
能不能不要每个人都把我的生理反应当数据记录啊——!
我是一个普通女高中生!普通女高中生的心跳是会因为运动而加速的!鼻子也是会自己动的!跟紧不紧张、害不害羞没有关系!
……才怪。
更衣室。
我在隔间里换衣服。T恤套了一半,门被敲了两下。
“赤城,是我。”
冬月。
“干嘛?”
“开门。”
“……我在换衣服!”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开。”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银白色的头发从缝里挤进来,然后是灰色的眼睛。
“你忘了这个。”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脱在池边的T恤。
“……谢谢。”
“还有。”她的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碰了一下我的锁骨,“这里,沾了消毒水。不冲干净会痒。”
“我会冲的。”
“嗯。那我去冲了。”
“你去冲你的啊!”
“已经在冲了。”她指了指隔壁隔间。水声哗哗的。
原来她一直在隔壁。
这个女人——
“冬月。”
“嗯。”
“你刚才在隔壁听到了什么。”
“你在哼歌。”
“……还有呢?”
“没了。你哼的那首歌我不知道名字。但调子很轻快。像夏天。”
我把脸埋进T恤里。
“赤城。”
“干嘛。”
“你的耳朵从门缝里露出来了。”
“……你管我。”
隔壁的水声停了。拖鞋踩在更衣室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把T恤套好,走出隔间。
朝雾正在镜子前面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看到我出来,她关掉吹风机,朝我喊——
“赤城!你等一下我!我们一起回教室!”
“你先走。”
“不要!我要等!”
“为什么。”
“因为今天跟你说话还没说够。”
更衣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今天说了够多了。”我说。
“不够!永远不够!”
朝雾把毛巾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她的头发还有一点湿,深棕色的碎发贴在鬓角,发尾翘着。
“赤城,你头发也湿的。我帮你吹?”
“不用。”
“来嘛来嘛,我吹头发技术超好的!我妹妹从小就是我吹的!”
“我说了不用——”
她已经把吹风机抓在手里了。
插头插好。热风开起来。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
“你头发好软!”她大声说,音量盖过吹风机的轰鸣,“你用的什么洗发水!”
药妆店最便宜的那种。
“药妆店最便宜的不会这么软!你是不是偷偷用了护发素!”
“没有。”
“那你头发为什么这么软!”
“天生的。”
“不公平——!我头发又粗又硬,每次睡醒都翘得像刺猬!我妈说我属刺猬的!”
属相没有刺猬。
“那你属什么?”
“……蛇。”
“骗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蛇!蛇是冷冷的滑滑的,你是——”
“是什么。”
她关了吹风机。
更衣室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头发丝从她指间滑落的声音。
“你是暖的。”她说。
“……吹风机吹的。”
她把吹风机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好了!吹干了!我的技术是不是很好!”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我知道!你说话习惯把‘很好’说成‘还行’!”
“我没有。”
“你有!上次吃拉面我问你好不好吃,你说‘还行’,然后加了一份叉烧!”
那只是因为饿了。
“饿了的人不会加叉烧,饿了的人会加饭。加叉烧是因为觉得好吃!”她抓起书包往门口走,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走了走了!下一节是数学!我要迟到了!”
“你已经迟到了。上课铃三分钟前响的。”
“呜哇你不早说——!”
她冲出去了。
跑了两步又退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赤城!今天体育课很开心!你的蛙泳真的很好看!还有——你穿泳装很好看!不穿T恤更好看!”
“你闭嘴——!”
她已经跑了。
我站在原地,头发还留着吹风机的余温,和她的手指从发根划过头皮的那个触感。
那个触感是——
对了。
像被人摸头的猫。
以前当红羽的时候,没有人敢摸我的头。敢伸手的都躺在地上了。
现在的我被人摸了头。摸头的人还活着。还在说“你穿泳装很好看”。
这种感觉——
从头顶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手指尖,从手指尖传到脚趾。
痒到想缩成一团。
痒到想找个地方把脸埋进去。
我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看了一眼。
这不是赤城夏恋。
这是被朝雾阳摸了头的猫。
我把书包背上,走出更衣室。
“赤城同学。”
我转过身。
冬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冬月副会长?你还没走?”
“在等你。”
“等我干嘛。”
“你的茶。”
“什么茶。”
“今天午休你不在。大吉岭泡了。凉了。倒掉了。”她低下头,灰色的眼睛从文件夹上方看着我,“倒了一杯。你不来。第二杯没泡。等你来了再泡。”
我张了张嘴。
是说“对不起”。
还是说“谢谢”。
还是说“明天一定来”呢?
“……明天泡吧。”
“嗯。明天泡。”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夏恋。”
“嗯。”
“你今天泳装。不穿T恤。很好看。”
银白色的低马尾在走廊拐角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
左边是朝雾阳说“不穿T恤更好看”。
右边是冬月凉子说“不穿T恤很好看”。
两个人都说了。
说了同一件事。
我用手指掐了一下手心。
疼。
不是梦。
所以她们两个——为什么都要在我换完衣服之后说这种话啊——!
更衣室不是用来换衣服的吗!是用来让别人夸“你泳装好看”的地方吗!
不对。
更衣室是用来换衣服的。
她们只是刚好在那里。
刚好看到了。
刚好想说。
仅此而已。
我抱着书包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心脏又跳了一下。
多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放了一个弹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弹起来,也不知道会弹多高。
唯一知道的是——
那两颗球,一颗是银白色的,一颗是深棕色的。
两颗都在跳。
都在敲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从上个月开始就没有安静过。
大概以后也不会安静了。
嗯。
不会安静了。
我走下楼梯。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投在台阶上。
我的影子。
和另一个人影。
不。
两个人的。
银白色的马尾和深棕色的马尾,在影子的头顶晃了晃。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影子只剩我一个人了。
果然是晒太多太阳了。
赤城夏恋,你从今天开始,要习惯被人说“好看”。
说“泳装好看”。
说“头发好软”。
说“你是暖的”。
说这些的时候不要缩脖子,不要捂耳朵,不要掐手心。
因为她们还会说。
明天会说。后天会说。
下周也会说。
一直说下去。
说到你相信为止。
说到你不再问“为什么”为止。
我推开教室的门。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
朝雾在座位上朝我挤眼睛。
冬月的座位空着。
她的教室在走廊另一头。
但她的茶杯在办公室。
等我明天去泡。
我把课本翻到上次那一页。
抛物线。
顶点在——
这里。
我从顶点开始画了一条线。
线往下掉。
但掉到底的时候不会停。
因为下面还有一条线接着。
那条线的名字叫——
算了。
不说了。
反正你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