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等待周六什么的,饶了我吧1

作者:和你贴贴 更新时间:2026/5/13 10:22:07 字数:4384

「赤城——!」

早上七点四十五。鞋柜前。

这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正捏着室内鞋的鞋跟,往鞋柜里塞。

咚。

塞进去了。

但下一秒——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诶!」

朝雾从后面拍了我一下。拍的位置是肩胛骨中间。

那里是后背最脆弱的地方,但也是被拍的时候最能让人觉得“有人在背后”的地方。朝雾这家伙,肯定被教练拍过无数次了。

她的力气不大,但我手里的另一只鞋还是掉了。

「啪嗒」一声。

然后手自己伸出去了。

在鞋落地之前接住了。

五指张开,稳稳地兜住鞋底,像以前抓铁管那样。

这个条件反射什么时候能改掉?!

「你刚才那个动作好帅!」朝雾凑过来,「像忍者!你上辈子是不是忍者!」

「……不是。」

「那你是练过什么吧!格斗!武术!跑酷!」

「……换鞋。」

我把接住的那只鞋塞进鞋柜,从里面拿出室内鞋换上。朝雾在旁边也换,一边换一边说,声音从弯腰的姿势里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回音。

「赤城,你昨天去冬月学姐家了对吧。」

「……嗯。」

「你脸上的表情是『去了喜欢的人家里之后第二天早上的表情』。」

我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

……等等。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读表情了?上周她还把“生气”和“肚子饿”搞混来着。

「……你从哪学的这种话?」

她从鞋柜后面直起身,马尾一甩,发圈上挂着的那只橙色小恐龙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漫画!少女漫画!我上周一口气看了十本!我现在是——」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恋爱心理学专家!」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很像漫画里那种「我超厉害的吧」的表情。

……这个人今天怎么比平时还吵。

「走啦走啦,要迟到了!」她抓起我的手腕往外拉。

「我自己会走。」

「但拉着走比较快!」

「哪里快了——」

「心理上!」

朝雾踩在光块上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到亮的那块。橙色的小恐龙在她马尾上跳,阳光照进去,里面的镭射碎片转一个角度就变一个颜色,像一颗微型的迪斯科球。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一跳一跳的马尾。

朝雾的马尾甩到我肩膀上,发圈上的吊饰从上周的樱桃换成了橙色小恐龙。她每次换发圈都会特意在我面前晃,等我发现。上周我花了三天才注意到,她念叨了整整一个“你好迟钝——”。

「小恐龙。看到了。」

「对!昨天在车站前面买的!限量版!只剩三个了我抢到最后一个!」

「另外两个呢?」

「不知道!可能被外星人买走了!」

「……高中生啦。」

原来发现一个人的小心思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以前不需要这种技能。以前看人只看对方的拳头往哪边挥、重心在哪只脚上、下一招是踢还是扫。

一只小恐龙比一个对手难发现得多。

但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

「赤城,你今天真的不一样诶。」她转过头,面朝我倒着走,鞋底在走廊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真的很不一样嘛!就是——」她在光块上停下来,用双手比了一个框,把我框在里面,「——你平时早上的表情是那种,『还没有完全睡醒但是已经在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是睡醒了』。今天不是。今天的表情是——『好像在想什么好事』~」

好事。

昨天。在她家沙发上,冬月把嘴唇贴在我手腕上。还有那三盘饼干。预定女朋友。盖章……

唔。

脸有点热。

朝雾刚才说「好事」。朝雾觉得我在想好事。

上周她在拉面店问过我:「冬月学姐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我当时说「凉凉的」。

她咬了一下筷子说「凉凉的算好事吗」,然后自己回答自己——「算吧,夏天凉凉的当然算好事」。

在朝雾眼里,我是那个「被冬月学姐碰了之后会想好事」的人。

这个标签贴在我身上,我不觉得难受。因为贴标签的人是朝雾。她只需要知道「是好事」就够了。

「……吃了好吃的东西。」

朝雾盯着我然后噗地笑了。

「我懂了我懂了!是车站前面新开的拉面店!那家豚骨拉面的叉烧超厚!我上周去吃了两次!」

「你上周不是说要减肥吗。」

「跑一跑就没了!」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过身正着走,跟我并排。走两步又偏过头来看我一眼,然后——

「赤城,这周有空吗?周五一起去吃拉面?我请你吃叉烧。」

「你每次都把你的叉烧分我一半,那你还点什么叉烧面。你点盐味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自己碗里有叉烧再分给你,是我『请』你。直接点盐味的话,你就没有『被我请』的感觉了!我要请你!」

她说到「请」字的时候,右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像是在强调那个动作本身比结果更重要。

朝雾是那种人。请人吃东西是为了让你感觉到被照顾。她在田径部也是负责照顾后辈的那个。

「好。周五。」

「太好了——!」

她跳了一下。马尾飞起来,小恐龙在空中转了两圈。

「对了对了,你昨天是不是还去水族馆了?跟谁?跟妹妹?跟冬月学姐?等等等等——」她压低声音,凑过来,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跟谁——」

「……跟冬月。」

朝雾的嘴张成了一个很圆的「O」型。

O型的边缘是她用舌头推出来的,像一颗还没吹完的口香糖泡泡。这个O保持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猛地拍了一下手。

「啪」的一声在走廊上弹出去,弹到尽头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你们——」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比划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是那种关系对不对?!我猜对了!上周四你问我冬月学姐的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平时不问这种问题的!」

「那我平时问哪种问题啊——」

「上周二。你问我食堂有没有奶油面包,我说卖完了,你就说了声『哦』就走了。你对奶油面包的反应都比对人多!」

「……那是因为奶油面包很好吃。」

「所以!所以——」朝雾的眼睛在发亮,亮到我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两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赤城夏恋,「——她是你的——」

「女——」

这个词卡在喉咙里。

冬月说,下周六才正式盖章。盖章之前不是女朋友,是「预定女朋友」。

但预定也是女朋友的一种,不是吗?提前预约的座位也是座位,提前预约的房间也是房间。

我在犹豫的那半秒里,朝雾歪了一下头,马尾跟着歪过去,小恐龙滑到肩膀的位置。

「——朋友。」我说。

朝雾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她很少追问。不是说没有好奇心。她觉得如果别人想说的话自己会说。

这个性格对于我们这种人,对于藏着秘密的人来说是一种很难得的温柔。

「好吧,朋友。那我也是你的朋友。所以周五拉面,我还是要请你叉烧。」

她说着推开教室的门。

我的座位靠窗。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中村留的,上面画了一只猫,旁边写着「早上好」。

中村还没来,但纸条已经到了。她每天第一个到教室,在几个人桌上留纸条,有猫有狗有花有太阳。为什么有我呢?大概是我跟她借了橡皮,还的时候擦干净了橡皮上的铅笔印,她就觉得我是可以留纸条的人了。

……这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吧。一块擦干净的橡皮就能换一张手绘猫猫图。你的友情门槛是不是有点低?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张了。一张花,一张太阳戴着墨镜。今天这张是一只猫在吃鱼。猫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鱼的表情也很认真,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两个都认真,所以谁也没吃掉谁。

我把今天的摆在昨天那张旁边,比了一下。

中村的画风在进化。

还不错嘛。

第一节课是数学。

「赤城,你来求顶点坐标。」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

我愣了一下。身体没有立刻动。脑子里先闪过去的东西跟数学无关。老师叫我名字的时候音调不对。我刚才走神被她看见了?不,她没看我。她看的是点名册。那就是随机点的。

随机点到我的时候,我该用什么速度站起来呢?

一秒。

两秒。

第二秒结束的时候,我的腿自己动了。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差点刮到地板。不对,不能刮。妹妹说乖女孩拖椅子不出声。我用小腿肚抵了一下椅沿,消掉了那声「吱——」。

……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椅子出声?教室里又不是我一个人。别人拖椅子也会响啊!雪穗那家伙给我灌输了什么奇怪的“乖女孩标准”啊!

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粉笔捏在手里有点滑。手指握惯铁管之后突然换成了更轻更脆的东西,触感对不上。用力太大会断,太小写不上去。我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粉笔,中指垫在后面。这个握法让我想起握铁管的时候也是这三根手指最用力——

打住。

你在黑板前面。

不是在巷子里。

求顶点坐标。

粉笔头摁在黑板上,「哒」的一声,断了一小截,掉在地上。代入,计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a的尾巴拖得太长。

……我紧张的时候笔画会拉长?这和打架时握拳握太紧手指会僵差不多嘛。

「正确。」

我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回座位。坐下的那一瞬间心跳才追上来,「咚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中村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好厉害,黑板前面站得那么直,一点都不紧张。要是我被叫上去,手会抖。」

手会抖。

我的手没抖。

但我的粉笔断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的腿自己站起来了,然后脑子才跟上。

站起来的那一刻文件夹已经在手里了。也是手自己拿的。

手和腿似乎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默契。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冬月在泡茶。白色茶壶冒着热气,大吉岭的香味从壶嘴里飘出来,和空调的冷风搅在一起。冷风压着热气,散成一屋子的花香。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但我看到她的右手停了一下。

倒茶倒到一半的时候停的。壶嘴还在往下流茶汤,她的手腕悬在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她继续倒,茶汤的线重新接上,落进杯子里,水位刚好停在杯口的八分线。

她放下茶壶,用手指把杯柄转了一个角度,转到我一坐下就能握住的位置。

「来了。」

「嗯。」

「茶刚泡好。坐到对面。」

我坐到长桌的另一端。淡蓝色的杯子已经放在我面前了,杯口冒着热气。茶汤是琥珀色的,和昨天在她家喝的一模一样。

不,比昨天的稍微浓一点点。是因为今天的温度比昨天低,茶凉得快,所以她泡的时候多加了几片茶叶?

……我怎么连茶叶量都开始分析了。冬月病毒,传染性极强!

「今天早上的数学课,抛物线顶点坐标你算对了。」冬月把茶壶放回托盘上,坐在我对面,翻开文件夹。

「老师叫你上去的时候你停了两秒才站起来。从入学到现在总共被叫到七次,每次都停两秒。」

「你怎么记这——」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记什么我都不该惊讶了。这人连我翻了几次身、耳垂左边比右边红多少度都建档。我该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她知道我每次被叫到都停两秒。

那她知不知道那两秒里我在想什么?

她要是真的知道,我就真应该把脑袋埋进茶杯里算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只是观察行为,不是读心术。读心术是超能力,她只是分析能力堪比电脑。应该不会。绝对不会。

但她是冬月凉子。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灰色眼睛里找到答案。

没有。我看不出来。

但我的耳朵在发烫——为什么每次到她面前耳朵就不听使唤!耳朵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如果她下一秒说「你在想中指垫在后面的握法源自铁管」,我就立刻把茶杯端起来挡住脸。

「记了。七次。第一次是英语课,读课文卡住了。第二次是历史课,回答明治维新的年份,停了两秒答对了。第三次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又记了我的黑历史!」

「是数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灰色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数据不分黑白。数据只分有用的和没用的。你的停顿是有用的数据。它说明你在紧张。你紧张的时候会先在脑子里排演一遍,排演完了才能行动。打架的时候也是。」

「你又看到我打架——」

「工业区那晚。你在路灯下面看了一眼巷口。那个『看一眼』就是你的排演。只不过排演的是『往哪走』。」

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我端着茶杯,盯着她的侧脸。

银白色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她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她说完那句话就像在预算书上签了个字一样翻篇了。

但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排演的是往哪走」。

那晚在路灯下,我看了一眼巷口。巷口暗处站着她。但我没看到她。我排演的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不是「走向她」。所以我在工业区路口选了左边。她站在右边。

两年后她出现在我面前,说「来学生会当助理」。

她那时候是不是在想「这次你总该往右走了」。

「冬月。」

「嗯。」

「你昨天说,如果紫之宫没有用那种理由告白,你会考虑吗?」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