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抬起头,灰色眼睛停在我脸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人不对。理由可以换,人不能换。她用任何理由结果都一样。只是那时候我不懂『不喜欢』是什么感觉。拒绝她的时候我说『这三条是选班长的标准』,那是在分析她的理由。不是在分析她。分析理由和分析人是不一样的。我那时候不想伤她感情,所以我把重点放在理由上。」
她低下头,用钢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我端着茶杯,茶汤在杯子里晃了一小圈。
人不对。
她说「人不对」。
那「人对」是什么感觉?是我这样的吗?
工业区那晚她走上来捡了我握过的铁管。那时候她就判断了「人对了」?
用一根铁管的温度?那可是凉的。铁管在夜风里是凉的,我握过的地方顶多比别处温一点点。
换了别人她会捡吗?
朝雾摔在她面前她会弯腰拉,花菱的心率数据她会在笔记本上存档,紫之宫帮她改了三年的预算书她每一份都签字。
但捡铁管这种事,全天下大概只有我让她干过。
所以她说的「人不对」不是在评价紫之宫的条件。
她是在说在那个路灯下,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我要等的」。而那个人是紫之宫。紫之宫那么好。成绩好,做事认真,连假血浆的供应商都能砍价砍两百圆。冬月还是说「人不对」。
那我到底哪里对了?
因为我救了她?
不对,她没有在报恩。她用照片威胁我当助理那阵子,每天给我泡大吉岭,嘴上说是「工作需要」,但其实是因为她想让我多待一会儿……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人对了」的?是她在走廊上第一次叫住我?还是在她翻开文件夹推过照片之前?或者更早,在开学第一天,走廊上擦肩而过,她看了我一眼。
那她看到的是「红羽」还是「我」?
她说她要找的是救她的人。但她在办公室问过我「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红羽不低头。她看到我低着头的时候,就知道红羽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把照片放在我面前。
那她喜欢的是「红羽」还是「低着头的人」?
她在水族馆说「你飘着的时候像水母。」
红羽不会飘。飘是软的,放松的,不急着去哪里。红羽永远在急着去哪里。去下一个巷口,去下一场架。赤城夏恋才飘。飘到水母缸前面盯着水母看十四秒,忘了看冬月。
冬月数了十四秒。
她连这个都数了。
所以她喜欢的是那个会飘的人。
我低头看杯子。大吉岭的温度刚好,不烫舌尖不凉胃。是我知道品种的茶。是我知道该在哪个温度喝、凉了会不会苦、第几泡最好喝的茶。是她泡的茶。
我不是「人对了」的依据。
我是「人对了」之后被她用茶温养着的、每天多知道一点她习惯的人。
她把大吉岭从自己最喜欢的茶泡成了「我的日常」。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每天在说「你是对的」。
嘴里的茶还是热的。
昨天在沙发上,她含着我手指之前也喝了同一壶茶。所以她嘴唇上有大吉岭的涩。所以我舌尖碰到她舌尖的时候大吉岭还在传递。
所以她说「人不对」的时候,我在喝同一款茶。
她把人和茶分得很清楚。
但在我嘴里,她的人和她的茶早就是一个味道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
紫之宫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三个文件夹,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歪了一点,她用下巴抵住,腾出手关门。黑色长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紫之宫。用下巴。
那个签字之前会用直尺在签名位置画一条铅笔辅助线的紫之宫,她居然用下巴抵着文件夹。
说明她的手臂已经酸了,或者这堆预算书的重量超过了她的预期,而她死活不肯分两趟搬。
三年一班的紫之宫前辈,一个人搬三个文件夹,不肯分两趟。
她今天戴了眼镜,银色的细框,镜片上有一层很淡的反光。
这个人平时裸眼能在五十米外认出谁在校服口袋里藏了手机,现在居然戴了眼镜。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昨晚熬夜到凌晨三点,要么她今天要审的文件多到需要用镜片给自己的眼睛挡一层蓝光。
不管哪种都意味着她现在的战斗力比平时更高。一个睡眠不足的紫之宫就像一台被降了电压的检测仪,更敏感更暴躁。
而且她进门的时候用下巴抵文件夹。说明她的手臂已经酸了,而她死活不肯分两趟搬。
……我是不是重复了?算了。反正这件事值得重复两遍。
「凉子。文化祭各班的预算修正案。一共二十三份,十三份有问题。」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最上面那份,推到冬月面前。
「三年五班的舞台剧。道具费超了百分之三十。理由是『需要会飞的龙』。会飞的龙需要吊威亚。体育馆没有吊威亚的设施。让他们改剧本或者降道具费。」
我下意识把茶杯从嘴边放下来。
……会飞的龙。
她刚进门,而我和冬月刚结束一段对话。话题刚好是她。
现在「人不对」的当事人就站在我面前,放下文件夹,把最上面那个歪掉的摆正,动作和她在学生会三年里每天做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我们在说她。
她不知道我在她进来之前几秒还在想「冬月说的人对是不是指我」。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推了推眼镜,开始翻文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在背后讨论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端着你上周喝过的同款淡蓝色茶杯,用你最熟悉的语调说「三年五班的舞台剧。道具费超了百分之三十。理由是『需要会飞的龙』。」
你知道她接下来两个小时都要耗在这些预算修正案上,而你刚才在拿她的告白当案例研究。
心虚。
「好。」
「还有——」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赤城同学,你今天端茶杯的方式和上周不一样。」
「什么?」
「上周你是用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张开,像在暖手。今天你是用一只手,手指捏着杯柄,另一只手放在桌上。上周的握法说明你在紧张,需要杯子的温度来稳住自己。今天的握法——」
她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翻文件,「——说明你已经不需要靠杯子来稳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捏着杯柄,左手放在桌上。
确实是这样。上周我每次端茶杯都是两只手捧着,怕杯子掉,怕手抖被看见,怕放杯子的时候磕出「叮」的一声。今天我没想这些。手指自己选了最省力的方式。
「紫之宫,你在学生会三年,观察过多少人?」
「不多。值得观察的更少。凉子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镜架的中间,动作很轻。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在用观察凉子的方式观察我。所以我在想——」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坐在凉子对面』。」
紫之宫没有回答。她把文件夹合上,摞好,放在冬月左手边。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腿刮了一下地板,没有「吱——」。
「赤城同学。」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上周说过。凉子很少让别人进办公室。她选了你,一定有她的理由。但我想加一句话。」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嘴唇的弧度很清楚。不是笑,但也绝不是敌意。
「我不是在观察你,我是在确认一件事:你喜欢她到什么程度。大吉岭是凉子最喜欢的茶。她泡给你喝。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用预算分析的方式告诉你吧。」
门合上了。
走廊上她的皮鞋声「哒——哒——哒——」慢慢远去。和上周一样,每一步之间有一点点停顿。
我看着手里的茶杯。
大吉岭。冬月最喜欢的茶。她泡给我喝。不是铁观音不是锡兰不是别的品种。是自己最喜欢的。她把最喜欢的东西放在我面前,一天又一天,然后说「这是数据」。
「冬月。」
「嗯。」
「你到底喜欢大吉岭的什么?」
「味道。」她顿了一下,钢笔停在纸上。「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它凉了之后会苦。所以必须在它还温的时候喝完。这提醒我一件事:有些话说晚了也会苦。大吉岭教会我的。所以我想在说晚之前,把能说的话都说了。」
我想起上周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照片。想起上上周她在自动贩卖机后面叫我的名字。想起上上上周她在教室里看我的那个眼神。
这些都是在「说晚之前」。
她等了两年,在第一杯大吉岭凉掉之前,把话说完了。
「你之前说盖章之后要有一个仪式。仪式需要准备什么?」
「很多。茶。饼干。三明治。场地。时间。还有话。话最重要,所以要最后一个准备。话准备好了就不会说错。说错了可以改。但盖章那一次尽量不要说错。因为那是第一页。」
「第一页?」
「交往的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是后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窗外的阳光从她的头发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手背。她的手背很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我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有一根竖着浮在中间。妹妹说茶叶梗竖起来是好运的象征。上次她泡茶,茶叶梗竖了八根,她把杯子端起来一个个指给我看,说「你看,八根,今天你肯定走运」。
那天是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
那天下午,冬月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那天她看了我一眼。
放学后,朝雾从教室里冲出来,差点撞到我。
「赤城!陪我回家!」
「你不是田径部有训练吗。」
「今天休整!教练说肌肉要休息!休息是为了跑更快!」
「……这是教练的原话吗。」
「差不多!反正今天没事!」
她拉着我的手腕往外走。和上周去便利店的时候一样,力气大得拒绝不了。
……这人的握力到底有多大。田径部的人都这样吗。
「赤城,你今天的表情又变了。」
「哪里变了。」
「上午是『在想好事』,下午是『在想心事』。好事会让你笑,心事会让你叹气。你刚才叹了一下哦。」
「……你耳朵真尖。」
「我的耳朵是田径部特训出来的!教练说听脚步判断对手的位置!」
她说完自己笑了。
笑完之后安静了两秒。朝雾安静的时候很少,所以那两秒显得特别长。
「赤城。」
「嗯。」
「你和冬月学姐……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没开始。」
「骗人。」
「真的。还没开始。周六才……才开始。」
「周六——」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倒着走,「那不就是后天吗!」
「嗯。」
「那你紧张吗?」
「……有点。」
「有点是多少?十分满分的话?」
「……六分。」
「六分?才六分?你应该十二分才对!喜欢的学姐要跟你盖章诶!那可是冬月凉子!冰之女王!全校一半以上的人都喜欢她!你居然只有六分紧张?你的感情回路是不是少了几根!」
「因为紧张也没用啊。」
朝雾噗地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别人紧张的时候会说『怎么办怎么办』,你说『紧张也没用』。你怎么什么都用有没有用来衡量。」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以前打架的时候想太多会死。没说出来。我只是摇了摇头。
朝雾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正着走,马尾甩了一下,小恐龙在夕阳里转了一圈。
「赤城,周六我可以去看吗?」
「看什么?」
「看你们盖章!」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想看冬月学姐紧张的样子!她平时那张脸都没表情,盖章的时候总该变一下吧!我赌一块巧克力——她会脸红!」
「你不要赌这种东西。」
「那赌什么?赌你的自制饼干?你上次做的那种,妹妹说超好吃!」
「……你什么时候跟雪穗聊的。」
「上周!她加了我好友!她说『姐姐周六要去盖章了,你是她的朋友吧,帮我看着她』。你看,你妹妹都同意了!」
雪穗——!你到底在背后给我安排了多少剧情啊?!
「……随便你。」
「太好了!那我周六去!我当证人!」
「什么证人。」
「爱情公证处的证人!电视剧里都有的!两个人结婚的时候要有人在旁边签字!我签!」
「这不是结婚。」
「差不多啦!」
她笑着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回头喊——
「赤城!周六不要迟到!我会提前到的!占个好位置!」
她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比我更期待这件事。
晚上。
躺在床上,水母抱枕压在脸上。亮片硌着脸颊。有点疼,但懒得翻面了。
手机亮了。
「朝雾今天说第二回合要扳回来。」
「……她什么时候说的?说什么了?」
「放学。鞋柜。她跟我说『冬月学姐,第一回合你赢了,第二回合我会扳回来的』。」
…………哈啊?
第二回合?什么第二回合?她们什么时候打过第一回合?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朝雾对冬月放狠话的画面。
她肯定双手叉腰,马尾甩到一边,努力装出很凶的样子。
但问题是朝雾为什么要对冬月宣战?
她们在争什么?
等等。该不会是——
争「谁更会照顾人」之类的?朝雾确实说过「我要证明我比冬月学姐更会照顾人」。
那家伙……该不会真的把这件事当比赛了吧。
「你怎么回她的。」
「『好。我等她。』」
「你不生气?」
「她字写得好。而且她的Q版把我画得太凶了,我眼睛没那么大。」
…………
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她关注的点永远和正常人不一样。
「那不是重点吧。」
「重点是什么。」
「她是在宣战啊!」
「我应了。我说『我等她』。这是最认真的应战。」
我盯着屏幕。
朝雾对冬月宣战。冬月说「我等她」。
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一个莫名其妙宣战,一个莫名其妙应战。
而我夹在中间完全搞不懂状况。
算了。反正朝雾那家伙过两天自己就会忘记这件事。她上周还说「我要学会做便当」,结果第二天就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宣战什么的,大概也是这种级别。
「你不在意就好。」
「嗯。你在意吗。」
「……我为什么要在意。」
「因为你是她在争的东西。」
「………………」
什么东西。
我是东西吗?
不对,我不是东西。不对——我是人!不是东西!
「随便你们。我睡觉了。」
「嗯。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朝雾在争我?
争我什么?
争……我?
……不可能不可能。朝雾那家伙只是喜欢凑热闹。她连「宣战书」都用彩色圆珠笔画Q版,哪有人用Q版宣战的。那根本就是小学生的涂鸦。
一定是冬月想太多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翻了个身,把水母抱枕从脸上拿开,搂进怀里。
……但是。
朝雾为什么要在放学后特意去找冬月说那种话?
她完全可以跟我说的啊。
「赤城,我要跟冬月学姐宣战!」
她要是这么说,我肯定会笑出来。
但她没跟我说。
她直接去找了冬月。
这说明……她不想让我知道?
为什么?
……呜哇,脑子要打结了。
不想了。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