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周六什么的,饶了我吧(2)

作者:和你贴贴 更新时间:2026/5/14 12:41:05 字数:4873

冬月抬起头,灰色眼睛停在我脸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人不对。理由可以换,人不能换。她用任何理由结果都一样。只是那时候我不懂『不喜欢』是什么感觉。拒绝她的时候我说『这三条是选班长的标准』,那是在分析她的理由。不是在分析她。分析理由和分析人是不一样的。我那时候不想伤她感情,所以我把重点放在理由上。」

她低下头,用钢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我端着茶杯,茶汤在杯子里晃了一小圈。

人不对。

她说「人不对」。

那「人对」是什么感觉?是我这样的吗?

工业区那晚她走上来捡了我握过的铁管。那时候她就判断了「人对了」?

用一根铁管的温度?那可是凉的。铁管在夜风里是凉的,我握过的地方顶多比别处温一点点。

换了别人她会捡吗?

朝雾摔在她面前她会弯腰拉,花菱的心率数据她会在笔记本上存档,紫之宫帮她改了三年的预算书她每一份都签字。

但捡铁管这种事,全天下大概只有我让她干过。

所以她说的「人不对」不是在评价紫之宫的条件。

她是在说在那个路灯下,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我要等的」。而那个人是紫之宫。紫之宫那么好。成绩好,做事认真,连假血浆的供应商都能砍价砍两百圆。冬月还是说「人不对」。

那我到底哪里对了?

因为我救了她?

不对,她没有在报恩。她用照片威胁我当助理那阵子,每天给我泡大吉岭,嘴上说是「工作需要」,但其实是因为她想让我多待一会儿……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人对了」的?是她在走廊上第一次叫住我?还是在她翻开文件夹推过照片之前?或者更早,在开学第一天,走廊上擦肩而过,她看了我一眼。

那她看到的是「红羽」还是「我」?

她说她要找的是救她的人。但她在办公室问过我「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红羽不低头。她看到我低着头的时候,就知道红羽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把照片放在我面前。

那她喜欢的是「红羽」还是「低着头的人」?

她在水族馆说「你飘着的时候像水母。」

红羽不会飘。飘是软的,放松的,不急着去哪里。红羽永远在急着去哪里。去下一个巷口,去下一场架。赤城夏恋才飘。飘到水母缸前面盯着水母看十四秒,忘了看冬月。

冬月数了十四秒。

她连这个都数了。

所以她喜欢的是那个会飘的人。

我低头看杯子。大吉岭的温度刚好,不烫舌尖不凉胃。是我知道品种的茶。是我知道该在哪个温度喝、凉了会不会苦、第几泡最好喝的茶。是她泡的茶。

我不是「人对了」的依据。

我是「人对了」之后被她用茶温养着的、每天多知道一点她习惯的人。

她把大吉岭从自己最喜欢的茶泡成了「我的日常」。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每天在说「你是对的」。

嘴里的茶还是热的。

昨天在沙发上,她含着我手指之前也喝了同一壶茶。所以她嘴唇上有大吉岭的涩。所以我舌尖碰到她舌尖的时候大吉岭还在传递。

所以她说「人不对」的时候,我在喝同一款茶。

她把人和茶分得很清楚。

但在我嘴里,她的人和她的茶早就是一个味道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

紫之宫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三个文件夹,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歪了一点,她用下巴抵住,腾出手关门。黑色长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紫之宫。用下巴。

那个签字之前会用直尺在签名位置画一条铅笔辅助线的紫之宫,她居然用下巴抵着文件夹。

说明她的手臂已经酸了,或者这堆预算书的重量超过了她的预期,而她死活不肯分两趟搬。

三年一班的紫之宫前辈,一个人搬三个文件夹,不肯分两趟。

她今天戴了眼镜,银色的细框,镜片上有一层很淡的反光。

这个人平时裸眼能在五十米外认出谁在校服口袋里藏了手机,现在居然戴了眼镜。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昨晚熬夜到凌晨三点,要么她今天要审的文件多到需要用镜片给自己的眼睛挡一层蓝光。

不管哪种都意味着她现在的战斗力比平时更高。一个睡眠不足的紫之宫就像一台被降了电压的检测仪,更敏感更暴躁。

而且她进门的时候用下巴抵文件夹。说明她的手臂已经酸了,而她死活不肯分两趟搬。

……我是不是重复了?算了。反正这件事值得重复两遍。

「凉子。文化祭各班的预算修正案。一共二十三份,十三份有问题。」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最上面那份,推到冬月面前。

「三年五班的舞台剧。道具费超了百分之三十。理由是『需要会飞的龙』。会飞的龙需要吊威亚。体育馆没有吊威亚的设施。让他们改剧本或者降道具费。」

我下意识把茶杯从嘴边放下来。

……会飞的龙。

她刚进门,而我和冬月刚结束一段对话。话题刚好是她。

现在「人不对」的当事人就站在我面前,放下文件夹,把最上面那个歪掉的摆正,动作和她在学生会三年里每天做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我们在说她。

她不知道我在她进来之前几秒还在想「冬月说的人对是不是指我」。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推了推眼镜,开始翻文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在背后讨论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端着你上周喝过的同款淡蓝色茶杯,用你最熟悉的语调说「三年五班的舞台剧。道具费超了百分之三十。理由是『需要会飞的龙』。」

你知道她接下来两个小时都要耗在这些预算修正案上,而你刚才在拿她的告白当案例研究。

心虚。

「好。」

「还有——」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赤城同学,你今天端茶杯的方式和上周不一样。」

「什么?」

「上周你是用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张开,像在暖手。今天你是用一只手,手指捏着杯柄,另一只手放在桌上。上周的握法说明你在紧张,需要杯子的温度来稳住自己。今天的握法——」

她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翻文件,「——说明你已经不需要靠杯子来稳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捏着杯柄,左手放在桌上。

确实是这样。上周我每次端茶杯都是两只手捧着,怕杯子掉,怕手抖被看见,怕放杯子的时候磕出「叮」的一声。今天我没想这些。手指自己选了最省力的方式。

「紫之宫,你在学生会三年,观察过多少人?」

「不多。值得观察的更少。凉子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镜架的中间,动作很轻。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在用观察凉子的方式观察我。所以我在想——」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坐在凉子对面』。」

紫之宫没有回答。她把文件夹合上,摞好,放在冬月左手边。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腿刮了一下地板,没有「吱——」。

「赤城同学。」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上周说过。凉子很少让别人进办公室。她选了你,一定有她的理由。但我想加一句话。」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嘴唇的弧度很清楚。不是笑,但也绝不是敌意。

「我不是在观察你,我是在确认一件事:你喜欢她到什么程度。大吉岭是凉子最喜欢的茶。她泡给你喝。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用预算分析的方式告诉你吧。」

门合上了。

走廊上她的皮鞋声「哒——哒——哒——」慢慢远去。和上周一样,每一步之间有一点点停顿。

我看着手里的茶杯。

大吉岭。冬月最喜欢的茶。她泡给我喝。不是铁观音不是锡兰不是别的品种。是自己最喜欢的。她把最喜欢的东西放在我面前,一天又一天,然后说「这是数据」。

「冬月。」

「嗯。」

「你到底喜欢大吉岭的什么?」

「味道。」她顿了一下,钢笔停在纸上。「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它凉了之后会苦。所以必须在它还温的时候喝完。这提醒我一件事:有些话说晚了也会苦。大吉岭教会我的。所以我想在说晚之前,把能说的话都说了。」

我想起上周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照片。想起上上周她在自动贩卖机后面叫我的名字。想起上上上周她在教室里看我的那个眼神。

这些都是在「说晚之前」。

她等了两年,在第一杯大吉岭凉掉之前,把话说完了。

「你之前说盖章之后要有一个仪式。仪式需要准备什么?」

「很多。茶。饼干。三明治。场地。时间。还有话。话最重要,所以要最后一个准备。话准备好了就不会说错。说错了可以改。但盖章那一次尽量不要说错。因为那是第一页。」

「第一页?」

「交往的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是后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窗外的阳光从她的头发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手背。她的手背很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我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有一根竖着浮在中间。妹妹说茶叶梗竖起来是好运的象征。上次她泡茶,茶叶梗竖了八根,她把杯子端起来一个个指给我看,说「你看,八根,今天你肯定走运」。

那天是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

那天下午,冬月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那天她看了我一眼。

放学后,朝雾从教室里冲出来,差点撞到我。

「赤城!陪我回家!」

「你不是田径部有训练吗。」

「今天休整!教练说肌肉要休息!休息是为了跑更快!」

「……这是教练的原话吗。」

「差不多!反正今天没事!」

她拉着我的手腕往外走。和上周去便利店的时候一样,力气大得拒绝不了。

……这人的握力到底有多大。田径部的人都这样吗。

「赤城,你今天的表情又变了。」

「哪里变了。」

「上午是『在想好事』,下午是『在想心事』。好事会让你笑,心事会让你叹气。你刚才叹了一下哦。」

「……你耳朵真尖。」

「我的耳朵是田径部特训出来的!教练说听脚步判断对手的位置!」

她说完自己笑了。

笑完之后安静了两秒。朝雾安静的时候很少,所以那两秒显得特别长。

「赤城。」

「嗯。」

「你和冬月学姐……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没开始。」

「骗人。」

「真的。还没开始。周六才……才开始。」

「周六——」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倒着走,「那不就是后天吗!」

「嗯。」

「那你紧张吗?」

「……有点。」

「有点是多少?十分满分的话?」

「……六分。」

「六分?才六分?你应该十二分才对!喜欢的学姐要跟你盖章诶!那可是冬月凉子!冰之女王!全校一半以上的人都喜欢她!你居然只有六分紧张?你的感情回路是不是少了几根!」

「因为紧张也没用啊。」

朝雾噗地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别人紧张的时候会说『怎么办怎么办』,你说『紧张也没用』。你怎么什么都用有没有用来衡量。」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以前打架的时候想太多会死。没说出来。我只是摇了摇头。

朝雾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正着走,马尾甩了一下,小恐龙在夕阳里转了一圈。

「赤城,周六我可以去看吗?」

「看什么?」

「看你们盖章!」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想看冬月学姐紧张的样子!她平时那张脸都没表情,盖章的时候总该变一下吧!我赌一块巧克力——她会脸红!」

「你不要赌这种东西。」

「那赌什么?赌你的自制饼干?你上次做的那种,妹妹说超好吃!」

「……你什么时候跟雪穗聊的。」

「上周!她加了我好友!她说『姐姐周六要去盖章了,你是她的朋友吧,帮我看着她』。你看,你妹妹都同意了!」

雪穗——!你到底在背后给我安排了多少剧情啊?!

「……随便你。」

「太好了!那我周六去!我当证人!」

「什么证人。」

「爱情公证处的证人!电视剧里都有的!两个人结婚的时候要有人在旁边签字!我签!」

「这不是结婚。」

「差不多啦!」

她笑着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回头喊——

「赤城!周六不要迟到!我会提前到的!占个好位置!」

她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比我更期待这件事。

晚上。

躺在床上,水母抱枕压在脸上。亮片硌着脸颊。有点疼,但懒得翻面了。

手机亮了。

「朝雾今天说第二回合要扳回来。」

「……她什么时候说的?说什么了?」

「放学。鞋柜。她跟我说『冬月学姐,第一回合你赢了,第二回合我会扳回来的』。」

…………哈啊?

第二回合?什么第二回合?她们什么时候打过第一回合?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朝雾对冬月放狠话的画面。

她肯定双手叉腰,马尾甩到一边,努力装出很凶的样子。

但问题是朝雾为什么要对冬月宣战?

她们在争什么?

等等。该不会是——

争「谁更会照顾人」之类的?朝雾确实说过「我要证明我比冬月学姐更会照顾人」。

那家伙……该不会真的把这件事当比赛了吧。

「你怎么回她的。」

「『好。我等她。』」

「你不生气?」

「她字写得好。而且她的Q版把我画得太凶了,我眼睛没那么大。」

…………

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她关注的点永远和正常人不一样。

「那不是重点吧。」

「重点是什么。」

「她是在宣战啊!」

「我应了。我说『我等她』。这是最认真的应战。」

我盯着屏幕。

朝雾对冬月宣战。冬月说「我等她」。

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一个莫名其妙宣战,一个莫名其妙应战。

而我夹在中间完全搞不懂状况。

算了。反正朝雾那家伙过两天自己就会忘记这件事。她上周还说「我要学会做便当」,结果第二天就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宣战什么的,大概也是这种级别。

「你不在意就好。」

「嗯。你在意吗。」

「……我为什么要在意。」

「因为你是她在争的东西。」

「………………」

什么东西。

我是东西吗?

不对,我不是东西。不对——我是人!不是东西!

「随便你们。我睡觉了。」

「嗯。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朝雾在争我?

争我什么?

争……我?

……不可能不可能。朝雾那家伙只是喜欢凑热闹。她连「宣战书」都用彩色圆珠笔画Q版,哪有人用Q版宣战的。那根本就是小学生的涂鸦。

一定是冬月想太多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翻了个身,把水母抱枕从脸上拿开,搂进怀里。

……但是。

朝雾为什么要在放学后特意去找冬月说那种话?

她完全可以跟我说的啊。

「赤城,我要跟冬月学姐宣战!」

她要是这么说,我肯定会笑出来。

但她没跟我说。

她直接去找了冬月。

这说明……她不想让我知道?

为什么?

……呜哇,脑子要打结了。

不想了。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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