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早上七点三十一分。
我到鞋柜的时候,朝雾已经在了。
「赤城!早上好!你今天终于没有黑眼圈了!」
橙色小恐龙在马尾上跳。她的声音大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都在震。
这不是比喻。我看到窗框上那只停着的苍蝇被吓得飞起来了。
一个人能靠声波驱虫,这算特异功能吧。
「……你小点声。」
「为什么!早上就是要大声才有精神!」
她更来劲了。
算了。反正老师还没来。
我低下头换鞋,手指捏着鞋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系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朝雾蹲在我旁边。
她在系鞋带。
系了十五秒还没系好?
不对,她的鞋带早就系好了。我比她晚到,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鞋了。
……她在等。
等我问「你昨天找冬月干嘛了」?
我不问。
冬月说过,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而且——
我瞥了一眼她的耳垂。
没红。
嗯,她现在不紧张。不紧张的时候问,她会说吗?
会。
但她会说真话吗?
不一定。
不说话就不算说谎。
她在等我说第一句。
「……你今天头发翘了一撮。」
朝雾摸了一下头顶。
「哪里哪里!」
「左边。鬓角上面。」
「呜哇真的翘了!今天早上洗头没吹干就出门了!」
她用手指压了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然后站起来,马尾一甩,小恐龙在空中画了个超大的圈。这人的马尾旋转角度每天都在进步,是不是偷偷练过?
跑了两步又退回来。
「对了!昨天那个事!」
「什么事。」
「就是——」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音量从「朝雾标准」降到了「普通人正常说话」,“你昨晚,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去找冬月学姐?
「……没有。」
「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看!冬月学姐说的!」
又是冬月。
她不但教了朝雾读我的唇语,还教了朝雾读我的眼神。
「冬月学姐把观察你的方法教我了!她说『你想了解赤城的话,可以先从她的眼睛开始』!」
「…………」
「所以——」朝雾盯着我的眼睛,「你昨晚在想我。」
她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两个小小的赤城夏恋,缩在她深棕色的瞳孔里。
心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把视线移开了。
「……没有。」
「你看你看,又往右下角看了!」
她笑着退了回去。
「算了!中午再说!你先去教室!我去买面包!」
她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
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心脏还在跳。
她说「你昨晚在想我」的时候,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到像在说「地球是圆的」。
她说的是事实。
我昨晚确实在想她。
在想她去找冬月说了什么。
在想她为什么瞒着我。
在想「第二回合」是什么。
在想——
冬月说的「来得及把想说的话说完」,她想说的是什么。
这些「在想」,加起来等于「在想朝雾」。
她说对了。
……赤城夏恋。你在跟谁解释?心跳加速就是心跳加速,哪来那么多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
我盯着黑板,但脑子里是朝雾的脸。
她蹲在我旁边系空气鞋带的时候,头顶正好在窗户照进来的光块里。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像猫耳朵。
……猫。
朝雾像猫吗?
不像。
猫不会在早上七点半用声波驱虫。
猫不会蹲在你旁边系十五秒鞋带等你说第一句话。
猫不会靠近你的时候让你闻到阳光的味道。
但她靠近的时候,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什么?
不是冬月靠近时的那种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的感觉。
是另一种。
像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只气球,慢慢吹气,慢慢变大,大到快要爆炸的时候,她说「你昨晚在想我」,然后气球破了。
「砰」的一声。
在胸口里。
「heroine!」朝雾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大到老师都吓了一跳。
「朝雾,你小声点。」
「好的!」
她回答「好的」的时候音量比刚才还大。
这个人对「小声」的定义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但那个单词我记住了。
heroine。
女主角……
下课铃响了。
朝雾没来跟我说话。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马尾垂在桌沿,小恐龙贴着桌腿。
想事情的时候,她的马尾会往左边偏,偏到几乎要碰到隔壁桌的课本。
隔壁桌的男生已经默默把自己的课本往右挪了三厘米。他大概以为朝雾的马尾是什么不明生物吧……
午休。
我收拾课本的时候,朝雾已经站在门口了。
「赤城!走啦走啦!」她挥着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粉色的,上面印着小花,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团子。
便当袋。
她自己做的便当?
「你今天不是要去办公室吗?」她问。
「……不用。冬月今天中午要去总务处。」
「好耶!那我们去中庭!今天天气超好!」
中庭的长椅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堆光斑。朝雾坐下之前先用纸巾擦了一遍椅子。她平时不擦的。她连操场的地都敢直接坐,现在居然擦椅子。
「赤城,你先坐。」
「……我先坐?」
「嗯!你先坐!我站着!这样我比较高!说话比较有气势!」
「你比我矮。」
「那又怎样!气势跟身高没关系!」
……好吧。
我坐下来。
朝雾站在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捏着那个粉色便当袋。
「赤城。」
「嗯。」
「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讨厌冬月学姐!」
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一声。
「……你讨厌她跟我说干嘛。」
「因为!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她。」
「……为什么。」
「因为她——」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像那种「我要说出来不管了」的架势,「她认真对待我的宣战书!」
「……哈啊?」
「我写宣战书的时候……用的是彩色圆珠笔。Q版。还画了花边。你知道吧?」
「呃……」
「那种东西换作别人,看一眼就会扔垃圾桶的吧!冬月学姐没有。她看了。看完之后在背面写了『已阅』。还写了日期!日期啊!她连我交宣战书的日期都记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没办法继续讨厌她了啊!我想讨厌她的!我写宣战书就是为了让自己讨厌她!因为讨厌她比较容易!她那么冷,那么面无表情,对谁都一样!讨厌她应该很简单才对!但是她认真了!她认真对待一张用彩色圆珠笔画了花边的Q版宣战书!这让人怎么讨厌啊!」
朝雾的声音在中庭回荡。
有几个路过的女生回头看我们。
「……所以你喜欢她?」
「不是!」她跺了一下脚,「我不喜欢她!但我也不讨厌她!我没办法讨厌她!这比讨厌还糟糕!」
「……这哪里糟糕了。」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盯着我的眼睛,「因为这意味着,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我没办法找理由讨厌她。」
「…………」
「那我要怎么办?」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本来想,讨厌她的话,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心安理得地……」
她没有说下去。
「朝雾。」
「干嘛。」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刚才说『有话跟我说』。就是这些?」
「嗯。」
「那说完了?」
「……嗯。」
「那坐下。站着不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树上的乌鸦都被吓得飞走了。
「你这个人!我在这边真情实感,你跟我说『站着不累吗』?!」
「真情实感跟站着不累又不矛盾。」
「矛盾!超级矛盾!这个时候你应该说『朝雾,你对我真好』」
「我不说。」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炸鸡吃吗。」
「……吃。」
她坐下来。
我把便当盒打开。雪穗今天装的是炸鸡块、玉子烧、腌萝卜。还有一小盒番茄,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姐,今天阳光好,吃完晒晒太阳。维生素D对心情好。——雪穗」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朝雾夹了一块炸鸡塞进嘴里。
嚼。
嚼。
嚼。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你妹妹做的?」
「嗯。」
「替我跟她说谢谢,不是,我明天自己去说!我要当面感谢她!感谢她把炸鸡做得这么好吃!感谢她让我在真情实感之后还有炸鸡可以吃!」
「……你后面那句不用谢。」
「要谢!炸鸡拯救了我!炸鸡是我的神!」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赤城。」
「嗯。」
「周六我会去的。」
「……去干嘛。」
「当证人。」
「你昨天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我要当证人。不是因为我想看你们盖章。不,我也想看。但更重要的是——」她把炸鸡咽下去,「我要确认冬月学姐紧张。」
「……你确认这个干嘛。」
「因为如果她也会紧张,那就代表她跟你一样。一样在乎。一样怕失去。一样觉得『这个人很重要』。确认了这些,我才能……才能放心。」
她把便当盒盖上,站起来。
「好了!说完了!我去操场跑两圈!我心情好的时候会跑步,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跑步!反正不管心情好不好都要跑步!跑步治百病!赤城你也应该跑步!」
「我不跑。」
「那你会什么!」
「……喝茶。」
「喝茶也行吧!」
她跑走了。
马尾在阳光下甩来甩去,小恐龙在空中画圈。
画得很圆。
比昨天圆。
……那家伙,跑步的时候也在练画圈吗?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便当盒里剩下的炸鸡。
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凉了。
但还是好吃。
…………
等等。不对。重点不是炸鸡。
刚才发生了什么?
朝雾哭了。她说话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本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还在那说“炸鸡是我的神”。
什么神会让一个人边吃边哭啊。
我咬着炸鸡,脑子里一片混乱。
朝雾说她要去当证人。说要确认冬月紧张。说确认了才能放心。
放心什么?
放心把我交给冬月?
……她为什么要确认这种事?
一般情况下,朋友之间不会……不对,我也没有过“一般情况下的朋友”。所以我不知道“一般情况”是什么样的。但直觉告诉我普通朋友不会因为另一个朋友要谈恋爱就跑去跟对方的女朋友宣战,也不会在吃炸鸡的时候莫名其妙掉眼泪,更不会说“确认了她紧张我才能放心”这种听起来像嫁女儿一样的话。
我又不是她女儿。
我是她同学。
同班同学。
坐在同一间教室、上同样的课、吃同一个便当盒里的炸鸡的那种同学。
同学之间用得着这样吗?
……等等。
该不会——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气泡一样,“啵”的一声。
我赶紧把它按回去。
不不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朝雾那家伙,每天嘻嘻哈哈的,马尾甩来甩去,小恐龙吊饰晃来晃去,见到我就喊“赤城!”,像一只永远充满电的人形玩具。她怎么可能会……
“啪嗒。”
又一滴眼泪滴在便当盒盖上。
朝雾站起来的时候,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
我不想让她更难堪。
她已经很努力了。
那张宣战书。彩色圆珠笔。Q版。花边。被冬月在背面写了“已阅”和日期。
她写那张东西的时候一定很认真吧。
但我不想深想。
深想太累了。
我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把凉掉的炸鸡全吃完了。雪穗做的,不能浪费。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面包屑。
“啪嗒。”
不是眼泪。是面包屑掉在地上的声音。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年号,从明治到大正,从大正到昭和。
我盯着那些年号,脑子里却在转朝雾的话。
「她认真对待我的宣战书。」
冬月在背面写了「已阅」,写了日期。
她写完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想看。
想看冬月看那张宣战书的表情。
但我没看到。
朝雾看到了。
她看到冬月认真对待她的宣战书,所以她没办法讨厌冬月。
那她看到冬月看宣战书的表情时心里在想什么?
「冬月学姐,真的好喜欢赤城啊。」
会不会这样想?
会吧。
被喜欢的人喜欢的人认真对待,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知道。
但我猜,大概就像朝雾现在这样,想讨厌也讨厌不起来,想退出也退不出去,卡在中间,只能跑圈。
跑了一圈又一圈。
在操场上画圆。
画得比小恐龙还圆。
放学后。
我没去办公室。
直接回家了。
躺在床上,水母抱枕压在脸上。
手机亮了。
冬月的消息。
「朝雾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讨厌你。」
「……然后呢。」
「然后说没办法讨厌你。因为你认真对待她的宣战书。」
「她说的?」
「嗯。」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炸鸡吃吗』。她吃了。」
冬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妹妹说你的书包里永远有零食。」
「……你怎么知道我书包里有零食。」
「你每次打开书包拿文件夹的时候,我都会看到。左边口袋。软糖。薄荷糖。小包装饼干。」
「葡萄味的好吃。」
「嗯。下次给我一颗。」
「……好。」
我盯着屏幕。
冬月要软糖。
我在书包左边口袋摸了摸,拿出一颗。
放在枕头旁边。
「你今天没来办公室。」她又发了一条。
「嗯。朝雾约我吃午饭。」
「吃得开心吗。」
「还行。」
「炸鸡凉了。」
「……你怎么知道凉了。」
「你在中庭坐了一个小时。太阳从东边移到南边。你坐的位置,阳光从左边照到右边。炸鸡放在便当盒里,便当盒放在你膝盖上。阳光照了四十分钟,炸鸡应该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你吃最后一块的时候,皱了眉头。你不喜欢凉掉的炸鸡。但你还是吃了。因为那是你妹妹做的。」
我盯着屏幕。
这个女人。
她在教室里。
隔了半个操场加一栋教学楼。
她怎么看到的?望远镜?无人机?还是她真的长了猫头鹰的眼睛?
「……你在哪里看的。」
「一年三班教室。窗户。中庭在斜对面。我用的是双筒望远镜。八倍的。上次去水族馆看企鹅的时候买的。顺便也可以看你。」
……顺便。
这个人为了「顺便」看我,专门买了一个八倍双筒望远镜。
还说是「顺便」。
「你就是专门买的吧……」
「是。」
「…………」
「但你今天跟朝雾一起吃午饭。我看到了。她哭了吗?」
「没有。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嗯。」
「你『嗯』什么。」
「她在哭。你在旁边。她没有一个人。」
我盯着这行字。
她在哭。你在旁边。她没有一个人。
冬月在意的不是「朝雾哭了」。
她在意的是「朝雾哭的时候,有人在她旁边」。
那个人是我。
「……你不吃醋?」
「吃醋是什么味道的。我没尝过。上次你吃醋的时候,胃痛了一下午。我看到了。所以不想吃。不好吃。」
「你能不能不拿我的生理反应当数据——」
「不能。因为那是你。」
我深吸一口气。
「冬月。」
「嗯。」
「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有。总务处的事今天处理完了。明天一整天都在办公室。」
「那我明天去找你。」
「好。茶泡大吉岭。」
「嗯。」
屏幕暗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那颗葡萄味软糖还在枕头边躺着。
紫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葡萄。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我现在应该难受。
一个人把你当成终点,而你不在那个位置上——这种感觉应该让人难受。
但现在我心里翻着的不是难受。
朝雾说「我讨厌冬月学姐」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你怎么可以讨厌她」。
朝雾讨厌的是一个事实。一个我也承认的事实。
她讨厌得理直气壮。
她不要求我回应任何东西。
她不要求我在终点等她。
这个人太狡猾了。
她用「讨厌」这个词把最难说出口的话包装起来。「我喜欢你,喜欢到讨厌那个可以名正言顺喜欢你的人」。
而我坐在她旁边,接收了这句话的全部冲击力,却什么都给不了她。我不能说「我也喜欢你。」
我不能说。
因为说了就是在终点线挂一条横幅,写「你差一点点就到了」。
而她不需要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