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早上到学校的时候,朝雾在鞋柜前。
「赤城!早上好!今天天气超好!」
「……你今天心情很好?」
「超级好!昨天跑了两圈,出了一身汗,洗了澡,睡得很好!今天早上吃了两个肉包!一个猪肉的一个红豆的!」
「减肥……」
「跑一跑就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换鞋,单脚跳了两下,差点摔倒。
「朝雾,你小心……」
「没事没事!我平衡感超好!看——!」
她单脚站着,双手张开,像一只企鹅。
「……你上周游泳课说企鹅像我。你现在比较像企鹅。」
「那我是企鹅你是水母!企鹅吃水母!」
「水母有毒。吃了会死。」
「那我死也要吃!因为你是最好吃的水母!」
她说完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
……这是什么比喻。
水母。好吃。
我的语文水平在朝雾面前大概只有小学三年级。
第一节课是国文。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诗。
「春宵一刻值千金。」
旁边写着作者:苏轼。
朝雾在旁边小声说:「赤城,你知道这句什么意思吗?」
「……春天的晚上很值钱?」
「不是!是『美好的时光很珍贵,要好好珍惜』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漫画里看到的!」
漫画。文学素养的来源是漫画。但她说对了。
美好的时光很珍贵。
朝雾在旁边小声解释诗句的意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
「你干嘛看我!」
「……在想你会不会把苏轼画成Q版。」
「我可以啊!你要吗?我给你画!画完贴在办公桌上!让冬月学姐每天都能看到!」
「……不用了。」
「为什么!我的Q版超可爱的!」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回去,面朝黑板。
「那……那我画完给你。你贴不贴随便你。」
「好。」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起来。
老师在上面讲「春宵一刻值千金」。
她在下面画Q版苏轼。
我在旁边看她画画。
美好的时光很珍贵。
嗯。
午休。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冬月在泡茶。白色茶壶冒着热气,大吉岭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漂到走廊上,漂到楼梯口,漂到——
「好香!」朝雾从后面探出头,「冬月学姐!今天是什么茶!」
「大吉岭。」
「那你多泡一杯!我今天也要喝!」
「只有一个杯子。」冬月头也不抬。
「那我的呢!」
「你用赤城的杯子。」
「她用我的杯子,那我用什么?」我插嘴。
「你用我的。」
冬月把自己面前的白色杯子推到桌子的另一边——我坐的位置。
「我坐哪里?」
「你坐我旁边。」
朝雾看了一眼冬月旁边,又看了一眼冬月对面。
「那我坐对面!」
「对面是紫之宫的。」
「紫之宫学姐又不每天都来!」
「今天来。」
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紫之宫推开门。
「凉子。文化祭的……」她看到朝雾,停了一下,「你怎么在。」
「我怎么不能在了!」
紫之宫看了冬月一眼。
冬月没有抬头。
她的手停了一下。壶嘴已经离开了杯口,但她又凑回去补了一滴。
间接接吻……这个词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脸烫了。
「……朝雾,你用一次性杯子。」我说。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不想让你用我的杯子喝冬月泡的茶。
不想让你尝到大吉岭在她手里是什么味道。
不想让你知道她泡的茶有多好喝……不,你可以知道。但不要用我的杯子知道。
「……因为杯子不够。」
「那你刚才说只有一个杯子!现在又说杯子不够!到底哪个!」
「我去总务处拿。」紫之宫放下文件夹,转身走了。
……紫之宫。我的情敌,帮我解围。
这是什么剧情展开?
朝雾搬了椅子坐在我旁边。
「赤城,你今天用的什么洗发水?」她凑过来闻了一下我的头发。
「……药妆店买的。」
「药妆店的不会有这种光泽!」
「那是什么光泽。」
「像——」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水母在水里被光照到的样子。」
「……你上周说企鹅像我。这周说水母。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赤城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你是赤城夏恋。不是什么水母企鹅。你就是你。」
冬月敲了两下桌子。
她听到了。
「茶!泡好了没!我要喝!」朝雾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桌面。
冬月把茶壶端起来,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流出来。她把杯子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朝雾伸手去拿。
「等。」
冬月说了一个字。
朝雾的手停在半空中。
「烫。等三十秒。」
「……你怎么知道要等三十秒?」
「冬天二十秒。夏天三十五秒。今天气温二十七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三十秒刚好。」冬月看了一眼手表,开始计时。
朝雾的手悬在杯子上面,等。
二十五秒。三十秒。
她把手缩回去了。
「算了,好麻烦。我喝凉的!」
「凉了会苦。」
「苦就苦!我不怕苦!我跑步的时候比苦还苦的东西都喝过!」朝雾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然后皱了眉头。
「……好苦。」
「我说了会苦。」冬月低下头继续写字。
朝雾盯着杯子看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推回我面前。
「赤城,你喝。」
「……你喝过了。」
「我不介意啊!你会介意吗?」
我盯着杯口。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朝雾的口红?不对,她没涂口红。是唇膏。无色的。但油脂留在杯沿上,反着光。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了。
很苦。
朝雾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不苦吗?」
「苦。」
「那你还喝!」
「因为是大吉岭。」
「凉了会苦的大吉岭!冬月学姐说的!」
「嗯。」
「所以你喜欢冬月学姐泡的大吉岭。不管热的还是凉的。不管苦的还是不苦的。对吧?」
「……对。」
朝雾露出了「我知道了,谢谢告诉我」的笑容。
「那我去找紫之宫学姐拿一次性杯子了!她说去总务处拿怎么这么久!」
她跑出去了。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冬月。
「冬月。」
「嗯。」
「你刚才说『凉了会苦』。是跟朝雾说的还是跟我说的?」
「跟你们说的。你们不一样。她喝凉的大吉岭会皱眉,你会喝完。因为你不想浪费我泡的茶。」
「…………」
「但你皱了眉头。和朝雾一样。只是你没有说。」
冬月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
「下次凉了就不要喝了。我再泡一杯。」
「不泡也没关系。」
「有关系。」她顿了一下,「你皱眉头的时候,我会在意。」
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冬月。」
「嗯。」
「周六……你紧张吗。」
「不紧张。」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紧张也没用。」
「……你学我。」
「嗯。因为你说过。紧张也没用。所以不紧张。但心跳在加速。」
「……多少?」
「刚才你喝朝雾喝过的杯子时,一百三十二。现在一百一。」
「你为什么在我喝那个杯子的时候心跳加速,你又没喝!」
「因为你在喝她喝过的杯子。」
「这跟你有什么关……」
「有的。」她放下茶杯,「间接接吻。你和她。我不喜欢。」
「……你吃醋了?」
「我说过。吃醋是什么味道,我没尝过。但如果你说的是胸口有东西堵着、呼吸变浅、手指发凉、想把你手里的杯子拿走的话。那就是。」
「……那就是吃醋。」
「那就当是。」
她低下头继续写文件。
「明天。不要让她喝你的杯子。」
「……好。」
办公室的门开了。紫之宫拿着一次性杯子站在门口。朝雾跟在后面。
「一次性杯子拿来了!」朝雾喊。
「太迟了。」紫之宫说,「茶已经喝完了。」
「那再去泡!」
「大吉岭第二泡不好喝。今天的茶会结束了。」
「诶?!」
朝雾看着空空的茶壶,又看着冬月。
冬月没有抬头。
「冬月学姐!你再泡一次嘛!」
「不泡。」
「为什么!」
「大吉岭第二泡不好喝。」
朝雾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周五。周五的茶会是赤诚的。杯子只有一个。」
「你不能多买一个吗!」
「不能。因为那个杯子是她的。不是你的。」
朝雾噗地笑了。
「学姐,你这个人真的好小气。」
「嗯。」
「但我喜欢你这点。」
朝雾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赤城!明天中午一起吃拉面!我请你叉烧!」
「……好。」
「不要迟到!」
她跑走了。
马尾甩了一下,小恐龙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紫之宫看着那个圈,推了推眼镜。
周五。
早上出门的时候,雪穗在客厅喊:「姐!你今天穿得好认真!」
「……哪里认真了。」
「你换了三件衣服才出来的!我听到了!衣架响了三次!」
「那是有两件不合身。」
「骗人!你每次说『不合身』的时候,其实是『不知道穿哪件去见冬月学姐』!」
这丫头。
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到学校的时候,朝雾在鞋柜前。
「赤城!今天拉面!记得吗!」
「……记得。」
「好耶!那中午我等你!」
她说完跑走了。
没等我回话。
中午。
拉面店。
朝雾点了豚骨拉面加叉烧。我点了盐味。
「你为什么总是点盐味?」
「因为清淡。」
「清淡有什么好的!豚骨才够味!你看这个汤,白白的浓浓的,像牛奶一样!」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发出很大的声音。
……这家店的人看她这样,大概在想「这姑娘是饿鬼道来的吧」。
「啊,对了对了。」
朝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在我面前抖开。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猫耳、女仆装围裙、还有一行用荧光笔写的「文化祭企划书(草案)」。
「班长的审批下来了!通过了!我的女仆咖啡厅企划书!」
「……哦。」
「你就『哦』一声?我写了整整三页!还有插图!」
「那恭喜你。」
「算了,你的『恭喜』跟别人的『恭喜』不一样,我知道的。」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然后喝了一口面汤。
「所以,女仆装的事,你没得反悔了哦。」
「……穿就穿。」
「好耶!那我周末去租服装的时候帮你量尺寸。你腰围多少?胸围多少?围裙系带要多长?」
「……S码。系带不用太长。」
「为什么不用太长?」
「太长了会拖在地上。不方便。」
「了解!我备注『系带长度:短(方便活动)』。对了,围裙我选紫色的,配你头发。」
她写备注的手突然停了一下,眼睛从笔记本边缘往上瞄。
「……话说,赤城。」
「嗯?」
「你那个……该怎么说呢……」
朝雾把笔夹在耳朵上,两只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意外的,很有料?」
「……你是不是想死。」
「不是不是不是!」朝雾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是说S码会不会太紧了!紧了对呼吸不好!这是出于健康的考虑!完全是出于健康的考虑!」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这个人在三秒钟之前还在用双手比划一个弧度夸张的……那什么。现在跟我说“健康考虑”?!
但问题是,我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因为如果我说“不紧”,她就有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借口。如果我说“紧”,她就有了“你看吧我就说S码太紧了”的胜利宣言。
所以她从问出“胸围多少”的那一刻,就已经布好了局。
朝雾阳,你到底是田径部的还是下将棋的……
「……M码。行了吧。」
「收到!M码!备注栏写『因健康原因调整为M码』!」
说完她伸手从我碗里夹了一个叉烧。
「……你不是已经吃了吗。」
「那片是『庆祝企划书通过』的叉烧。这片是『感谢赤城同学配合尺寸调整』的叉烧。性质不一样!」
「性质哪里不一样了。」
「一片是为班级,一片是为个人。公私要分明,这是紫之宫学姐说的。」
她把叉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筷子指着我的脸。
「赤城,你周六几点去?」
「十点。北口。」
「那我十点也去北口!跟你们一起!」
「……你不是要当证人吗。证人不用那么早到。」
「要!证人要提前到场确认环境!这是电视剧里说的!」
「……你不是说漫画吗。」
「电视剧也看!我上周看了三部!全是爱情剧!学到很多!」
她夹起一块叉烧塞进嘴里。
嚼。
嚼。
嚼。
「……赤城。」
「嗯?」
「你现在还会不会疼?」
「什么?」
「没什么。就是……如果现在不疼了就好。」
她没等我回答就夹起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突然停住了。
「赤诚。」
「嗯。」
「我喜欢你。」
「嗯……」
「这是真的!不是开玩笑!」
我放下筷子。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因为你说的时候,耳根红了。」
朝雾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的耳朵的!」
「冬月教的。」
「冬月学姐!她教你这个干嘛!」
「因为她说『耳朵不会说谎』。」
朝雾低下头,「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别人被说『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时候会说『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你说『我知道』。」
「……因为你没问我能不能回应。」
「那我现在问——」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的眼睛,「你能回应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周六之后,我就是冬月的女朋友了。」
朝雾沉默了两秒。
「……好。」
「好什么。」
「好那我就等到周六。周六之前你还是自由身。你还可以反悔。」
「我不会反悔。」
「我知道你不会。但我要等到周六。」
她又夹起一块叉烧塞进嘴里。
「赤城,你知道吗。等待也是一种喜欢的方式。」
「……谁说的。」
「我。刚才。」
她嚼着叉烧笑了。
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好了!吃完了!我去跑步!今天要跑五圈!」
「……你今天心情好还是不好?」
「都好!心情好跑五圈,心情不好也跑五圈!反正跑完心情就会变好!跑步治百病!」
她跑走了。
拉面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对面那碗还剩一半的汤。
晚上。
躺在床上,水母抱枕压在脸上。
手机亮了。
「明天十点。北口。别忘了。」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再说一次。因为怕你忘记。」
「不会忘。」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心跳一百一。比平时多十五。」
「那就是紧张。」
「那就当是。明天见。」
「明天见。」
屏幕暗了。
我把水母抱枕从脸上拿开,搂进怀里。
明天。
明天十点。
北口。
她去。
我去。
朝雾也去。
紫之宫呢?花菱呢?
不知道。
但冬月说「明天见」。
我知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她的嘴角会先左边起来,右边跟着往上。很慢。慢到像在等我看。
她每次都在等我看。
明天也是。
明天她也会等。
等我看她笑。
等我说「明天见」。
等我说「晚安」。
等我说——
算了。
现在不说。
明天再说。
明天十点。
北口。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