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我被阳光照醒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眼皮上。
太阳先生,请问您有事吗???我设了闹钟的,不用您亲自叫早!!
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往上爬。七十五、八十、八十五……还没起床就已经八十五了!今天到底要飙到多少去啊!
水母抱枕在怀里。另一个在地上。
我弯腰把地上那个捞起来,和怀里这个并排放在枕头旁边。
两个都是她买的。不对,第一个是我自己买的,但她说“放你床上,你晚上会梦到我”。所以本质上还是她的错。
我把脸埋进抱枕里闷了一会儿。
然后看了眼手机。
「醒了没?」
六点四十七。
哈?!六点四十七?!
冬月十一点睡六点起,六点四十七发消息……说明她醒了之后先等了四十七分钟才问我。冰之女王需要四十七分钟把自己调整到「不紧张」的状态?
从她发了“醒了没”来看根本没调整好嘛!
我盯着屏幕,嘴角自己翘起来。
「醒了。」
「睡得好吗?」
「还行。」
「做梦了吗?」
「…………」
我盯着这行字。
梦的内容是模糊的。
我要不要告诉她?
……说了的话她会问“梦到什么”。梦到光脚踩沙子?好蠢。而且她会记下来。
“赤城夏恋,周六做梦,内容与海有关,与牵手有关”。以后哪天吵架了,她翻出这个数据说“你梦到过我,所以你不可以生气”。
什么逻辑。
但她是冬月,她做得出来。
「做了。忘了。」
「你每次说『忘了』的时候,其实都记得。只是不想说。」
「…………」
「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起床起床。
洗脸的时候水有点凉,泼在脸上激了一下。我对着镜子看了两眼,黑眼圈比前几天淡了,皮肤状态还行,不用遮瑕也过得去。
头发昨天洗过了。吹的时候多吹了两分钟,发尾往里扣。这是妹妹教的手法。
“吹完不要马上梳,等凉了再梳,蓬松度会维持一整天。”
我梳了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
然后看手腕。
两条红绳。
今天戴哪条?
……两条都戴。小孩子才做选择。
翻衣柜。
前天晚上已经准备好了。米色针织衫、深蓝色长裙。衣服挂在最外面,衣架朝同一个方向,学着妹妹的样子整理的。
但今天早上看着这套,突然犹豫了。
是不是太正式了?比面试还正式!面试可以穿黑白的,这套有颜色,像去……约会?
今天不是约会。今天是“盖章”。
盖章需要穿什么没人教过我啊!
「姐。」
门敲了两下,没等我回话就推开了。
雪穗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里那杯牛奶端得很稳。
「你几点起的?」
「六点五十。」
「为什么起这么早?」
「因为你今天要出门啊。」她把牛奶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我的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看了一眼我挂在衣柜外面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我。
「紧张吗?」
「不紧张。」
「姐。」她指了一下我的手。
我低头。
手指尖微微发颤,像手机震动调到最低档。
「…………」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身体都会出卖你。」雪穗把牛奶递过来,「喝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散开。
……呜哇。
这个温度。
和冬月泡大吉岭一样精准。
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温度计算」的?!以前连泡面都会把开水倒到碗外面的那个人,现在居然能掐着我的起床时间把牛奶热到刚刚好?!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行!赤城夏恋!你不能在出门前就哭!今天的眼泪额度要留给更重要的场合!!
「你也太会照顾人了吧!显得我这个姐姐很没出息诶。」
雪穗歪了一下头:「你现在才发现哦?」
「…………」
「好啦,喝完赶紧换衣服,别让人家等。」
……这个人。
真的是我妹妹吗?
上个月还因为我把她最后一块布丁吃掉跟我冷战了两天的人,今天居然说出这种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
「衣服选好了吗?」
「选好了。就这套。」
「米色配深蓝?」她歪着头看了一眼,「可以。但你上周穿过这套了。」
雪穗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裙。
「穿这套。」
雪穗把衣服放在床上,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那个紫色小花发圈。
「这个今天戴吗?」
我盯着那个发圈。紫色小花,布做的,花瓣有五片,边缘有一点点脱线。朝雾在杂货店筐子里翻了半天,可能那时候就蹭到了。
「……戴。」
「戴手腕上?」
「嗯。头发用黑皮筋。」
「了解。」雪穗把发圈套在我的左手上,和两条红绳并排。
她退后一步。
「好了。完美。」
「你每次都说完美。」
「因为你今天确实很完美啊。」她笑了一下,然后表情突然变得正经。
「姐。」
「干嘛。」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她顿了一下,「回来有牛奶。」
她不知道今天具体会发生什么,但她用了“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句式。
她知道“今天不可能完全按照计划进行”。
因为我是她姐。我的计划从来没百分之百实现过。
「……嗯。」
喝完牛奶,把杯子放下。雪穗接过去说“我洗,你换衣服”。
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的镜子前。
白色高领,深灰长裙,低马尾,紫色小花发圈在左手腕上。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安静。
雪穗从厨房探出头来。
「姐。」
「嗯。」
「加油。」
「好。」
开门。
阳光涌进来。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关上。
咚。
锁舌弹进门框。
…………好,出发!
走到车站的路上,我给冬月发了条消息。
「出门了」
「嗯。走慢一点。不用跑。」
「你怎么知道我要跑?」
「猜的。你说『出门了』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在快步走了。脚步声的间隔比平时短。上次去水族馆也是。说了『出门了』,结果提前八分钟到。你走路的速度比一般人快百分之三十。」
「…………你又没在我旁边,你怎么知道我走多快」
「因为你呼吸的频率变了。发『出门了』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呼吸平稳。收到回复的时候你已经到楼梯口了。消息发送到接收间隔四秒。四秒可以从你家门口走到楼梯口。楼梯口的信号比室内弱,所以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有一点延迟。延迟的长短可以推算距离。」
「…………………」
「我没在跑。只是在走。」
「嗯。但你现在停下来了。站在路边。因为我刚才说的话让你无语了。」
「…………………………」
我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来。
「冬月。」
「嗯。」
「你够了。」
「还没够。今天还有很多话要说。不急。」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走。这次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数着数。
到车站的时候,给朝雾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真的来?」
「当然!!!证人不能迟到!!!我已经在路上了!!!带了相机!!!」
「不要相机。」
「手机也可以拍!!!」
「…………随便你」
「你今天戴了我送的发圈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紫色小花在两条红绳旁边,被阳光照得花瓣边缘微微发亮。
「戴了」
「好耶!!!!!!!」
小恐龙转圈的表情包。
发了三遍。
三遍。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电车来了。
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住宅区、便利店、信号灯、天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它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它不是雕像。它在看马路对面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另一只猫,可能是一只麻雀,可能是风。
我以前也是这样。站在巷子里,盯着对面的人,只看他的肩膀和手。
现在我会看脸了。看冬月的脸,她的嘴角先左边起来,右边跟着往上。看朝雾的脸,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皱。看妹妹的脸,她说「加油」的时候眉毛会往中间挤一下。
我学会看脸了。
有人愿意让我看。
到站。
走出改札口的时候,冬月已经在了。
她站在北口的检票机旁边,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
她看到我,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我知道那个「动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早。」我走过去。
「早。」她看着我的手腕,「你今天戴了紫色发圈。」
「嗯。」
冬月伸出手。
我握住。
手指凉凉的,和上周一样。但这次她握得比上周紧。拇指压在我的手背上,食指和中指扣住我的指根。
像在测量。
测量我的手今天是不是比上周小……不,她的手没变,我的手没变。握法变了。上周她牵我的时候是「我牵着你走」,今天是「我和你一起走」。
「走吧。」
「嗯。」
我们走出车站。
路上遇到朝雾。
「赤城!冬月学姐!」
这个声音从五十米外就炸过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转头,朝雾已经像一颗橙色的小炮弹一样冲到我面前,马尾在空中画了整整一圈,小恐龙吊饰在离心力作用下飞得跟发圈快要分家。
她整个人没刹住,直接撞上了我的肩膀。
「唔噗!」
「呀!」
两个声音同时炸开。我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冬月松开手扶了一下我的腰。
「对……不,起……!」朝雾从我肩膀上弹开,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刹车,距离……没算好!」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哈……哈……我、我跑过来的……从车站……整整跑了……五分钟……」
「你跑什么啊……」冬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因为!因为!」朝雾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个粉色的纸袋举到我面前,「因为可丽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纸袋上画着一个笑脸,用马克笔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庆祝用!!!!!!」感叹号写了六个。
我盯着那个笑脸。
她是几点出门的?车站那家可丽饼店九点半开门,现在九点五十。她从车站跑到这里用了五分钟,说明她九点四十五买的。九点四十五买的,那她九点四十五之前就在车站等了。
那个笑脸的马克笔墨水已经完全干了……
「…………还没开始就庆祝。」
「提前庆祝不行吗!」她把纸袋塞到我手里,然后她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背往下滑了半寸,碰到了我左手腕上的紫色小花发圈。
她的指尖在那个发圈上停了一下。
「你戴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只有我能听到。
「嗯。」
「…………嗯。」
她把手缩回去了。然后她从纸袋里拿出那个巧克力香蕉可丽饼,撕开锡纸,直接递到我嘴边。
「来,张嘴!第一口要在现场吃!这是仪式!」
「…………我自己会」
「不行!证人喂的第一口有特殊意义!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她把可丽饼往前怼了怼,奶油都快蹭到我鼻子上了。
我只好张嘴咬了一口。
香蕉的甜在嘴里炸开。
「好!第一口完成!」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可丽饼上被我咬过的缺口,然后——
她若无其事地翻了个面,从另一头咬了一口。
没有撕掉我碰过的地方。
嚼嚼嚼。
「嗯!好吃!我选的口味没错!」
喂。
那个地方。我刚才咬过的地方。她咬的是同一侧吗?不,她翻面了。但翻面只是换个角度,饼皮还是那个饼皮。我的嘴唇碰过的地方,她的嘴唇也碰了。
…………这家伙。
我下意识地朝冬月看了一眼。
冬月在吃她的巧克力香蕉可丽饼。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视线从朝雾把可丽饼递到我嘴边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朝雾的手。
银色的锡纸在阳光下反着光,照不出任何人的脸。但冬月的灰色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在反光。
她咽下第二口。
然后走过来。
站到我旁边。
距离比刚才近了两厘米。
肩膀碰到了我的肩膀。
她没有说话。没有看朝雾。没有看可丽饼。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贴着我的肩膀,继续吃她的巧克力香蕉。
咬第四口的时候,她的嘴唇碰到了可丽饼上沾着的巧克力酱。巧克力酱蹭了一点在她的嘴角。她没有擦。
朝雾看到了那点巧克力酱。
她的视线从冬月的嘴角移到冬月的肩膀,我的肩膀,冬月和我之间的距离,然后收回来。
「冬月学姐。」朝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你嘴角沾了巧克力哦。」
「夏恋。」
「…………干嘛。」
「帮我擦。」
「你自己不会……」
「够不到。」
够不到个鬼啦!你的手又没有断!!
但我还是伸手了。
拇指按在她嘴角,把那点巧克力酱擦掉。指腹碰到她嘴唇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拇指上,湿湿的。
然后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我拇指上沾到的巧克力。
「…………」
「甜。」
我的耳朵炸了。
朝雾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张着嘴,手里的可丽饼慢慢往下滴奶油。
「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
「你们!!!」
她把可丽饼举起来,像举一面旗帜。
「不要在我这个证人面前搞这种亲密行为!!证人的职责是记录!不是当电灯泡!!」
朝雾举着可丽饼的手还在半空中,奶油从饼皮的边缘往下淌,滴在她运动鞋的鞋面上。
「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另一只脚的鞋底蹭了蹭鞋面……把奶油蹭得更开了。
「算了。反正今天要跑步,跑完鞋子本来就要洗。」
她把可丽饼放下来,咬了一大口。嚼嚼嚼。嚼得很大声。
「走吧!冬月学姐你家还有多远?」
「前面那栋。」冬月指了指前方的高层公寓。
「那走吧走吧 。」朝雾把可丽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然后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指扣在红绳和紫色小花发圈上面。
「赤城你走中间!证人要走在当事人旁边才能保护她!」
「…………你保护我?」
「不行吗!我跑得很快!有人袭击你我能背着你跑!」
「谁会袭击我?」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充满危险!所以要时刻保持警惕!」
这家伙是穆迪吗……
冬月走在我左边。
朝雾走在我右边。
左边是凉的。右边是热的。
两种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到我的皮肤上。
「夏恋。」
冬月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嗯?」
「可丽饼吃完了吗。」
「吃完了。」
「手。」
她伸出手。
手指张开,掌心朝上,等着。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看我右边的朝雾,然后她把视线移到我脸上。
朝雾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只是把手指的力道放轻了一点,从「抓住」变成了「搭着」。
「冬月学姐……」
「嗯。」
「你也要保护夏恋吗?」
「嗯。除了保护还有日常。」
「日常?牵手算日常?冬月学姐你的日常定义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吧!」
「正常人的日常是什么。」
「嗯……早上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餐、上学!」
「我的日常包括牵手。」
「…………」
「和夏恋牵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朝雾松开我的手腕,「你牵你牵!证人不干涉当事人行为!这是职业道德!」
她把我的手往冬月的方向推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离开我手腕的时候,指尖在我脉搏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大步往前走。
「我先去按电梯!你们慢慢走!」
她跑走了。
马尾在阳光下一甩一甩,小恐龙吊饰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跑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朝我们喊:
「快点!电梯在等!」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走吧。」
「嗯。」
我们走过去。
朝雾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探出半个身子。
「好慢!你们两个是树懒吗!」
「你才是树懒。」
「树懒跑不了八百米!我可以!所以我不是树懒!」
「树懒也不会在可丽饼上咬别人咬过的地方。」
朝雾的脸唰地红了。
「那、那是,那是为了避免浪费!食物不能浪费!这是基本道德!」
「哦。」
「哦什么哦!进电梯啦!」
我走进去,冬月跟在我后面。
朝雾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慢慢关上。三面都是镜子,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我站在中间,左边是银白色头发的冬月,右边是深棕色马尾的朝雾。
朝雾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我也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视线躲开了。
然后又在镜子里偷偷看回来。
冬月也在看镜子。看朝雾在镜子里看我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电梯往上。
顶楼。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