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家。
进门的时候玄关多了一束花白色小花。
客厅也被稍微布置过了。沙发垫换了新的浅色套子,浅灰色,和冬月的开衫同色。茶几上铺了一块白色蕾丝桌布,边缘有细密的花纹。茶几上摆着两个淡蓝色茶杯、一个白色茶壶、一盘饼干、一盘三明治。
饼干是新烤的。我能闻到黄油味。
「哇!好厉害!」朝雾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仰头看天花板,「一整层都是你家吗?!这也太夸张了吧!」
冬月没回答。她去厨房泡茶了。
朝雾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你紧张吗?」
「…………还好。」
「你手心出汗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冬月握过的手心确实有薄薄一层汗。因为她的手凉,我的手热,温差让手心凝了一层水汽。
…………好吧,也是因为紧张。
「冬月学姐也紧张。」
「你怎么知道?」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冬月走进厨房的背影。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抖。但她在接水的时候,水壶的壶嘴对了好几次才对准杯口……
她在紧张。
「而且她今天换了沙发垫。」朝雾继续说,「茶几上还铺了桌布。她上次没有铺桌布吧?这说明她觉得今天很重要。重要到要让桌子也穿上衣服。」
「…………桌子穿衣服。」
「对!这就是仪式感!我在电视剧里看过!女主角会在大日子之前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换上干净的床单,买一束花放在玄关……」
「你说的女主角,是指冬月?」
朝雾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然后再张开。
「…………对。冬月学姐是女主角。你是另一个女主角。」
冬月从厨房探出头,「紫之宫到了。夏恋,帮我开一下门。」
紫之宫站在门口。
校服换成了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个很小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纸盒,上面系着淡蓝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工工整整。
「赤城同学。」她点头。
「请进。」
她进来,在玄关换鞋。蹲下去的时候裙摆铺在地上,她用手拢了一下,不让裙摆拖地。
然后她站起来,看到客厅的布置。沙发垫、桌布、花、茶几上摆好的茶杯。
她的视线在每个东西上停了一秒。
朝雾本来坐在沙发上盘着腿,一次性纸杯捧在手里,像只蹲在沙发上的青蛙。看到紫之宫走进来,她的腿立刻放下来,变成端端正正的坐姿。
「紫、紫之宫学姐好!」
「嗯。」紫之宫点头,视线在朝雾手里的一次性纸杯上停了一下。
朝雾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杯,又看了看茶几上摆着的四个淡蓝色茶杯。两个在我这边,两个在冬月和紫之宫那边。
「为什么紫之宫学姐也有淡蓝色茶杯?!」朝雾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第四个不是花菱学姐的吗?!」
「花菱的还没倒茶。」冬月端着白色茶壶从厨房走出来,「杯子先给她放着。」
「那我呢!我连放的杯子都没有!」
「你有。」
冬月从茶几下面又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摞在朝雾那个已经空了的纸杯旁边。
………………
「两个纸杯并不会让我感觉更好啊!!」
紫之宫没有理会朝雾的抗议。她把手里的纸盒放在茶几上,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点心。
边缘的切面不是机器压的整齐直线,是手切的、微微不平的弧线。饼干是蔓越莓口味的,每片大小差不多,但有几片烤得稍微深了一点,边缘有一圈焦糖色。
「昨天烤的。」紫之宫说,「蔓越莓。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喜欢。」
朝雾凑过来,脑袋都快伸到纸盒里面了。
「哇!紫之宫学姐自己烤的吗?!好厉害!!」
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嚼嚼。
「好吃!!比便利店卖的好吃一百倍!!」
紫之宫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谢谢」还是「你夸张了」。
「紫之宫学姐你真的是全能啊……成绩好、会做预算、还会烤饼干……以后谁娶到你肯定很幸福……」
紫之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结婚。」
「诶?!」
「结婚会影响工作效率。」
朝雾张着嘴,饼干渣差点掉出来。
「影、影响工作效率?!你的人生是以工作效率为核心的吗?!」
「嗯。」
朝雾把嘴闭上,又张开。最后她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竖起大拇指。
「好。很。紫之宫。学姐。」
她说完坐回沙发上,盘起腿,继续喝她那杯一次性纸杯里的大吉岭。应该已经凉了,但她没抱怨。可能是因为嘴里还有蔓越莓饼干的甜味。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给朝雾的「气氛调节能力」打了九十分。
扣掉的十分是因为她刚才说「娶到你」的时候,紫之宫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紫之宫坐下来了,在冬月左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她坐下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裙摆,用手抚平,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
动作和她在办公室一模一样。
但她的表情比办公室柔和了一点点。一点点。
朝雾注意到了那「一点点」。
她放下纸杯,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紫之宫学姐。」
「嗯。」
「你今天穿的裙子,是新的吗?」
紫之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
「去年买的。第一次穿。」
「为什么第一次穿?这么好看!」
…………
「没有合适的场合。」
朝雾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今天的场合,合适吗?」
紫之宫的视线从朝雾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白色花束上。
「……合适。」
她的声音小到朝雾可能没听到。
冬月端起茶壶,往紫之宫的杯子里又倒了一点茶。
茶汤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
紫之宫端起杯子,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赤城同学。」
「嗯。」
「你今天穿的白色高领,很适合你。」
「……谢谢。」
「是妹妹帮你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穿的是米色。米色也是妹妹选的。你穿白色的时候比穿米色更放松。肩膀往下掉了半厘米。」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朝雾在旁边笑出了声。
「赤城你被她看穿了!哈哈哈哈!」
「是观察。」紫之宫纠正。
「观察就是看穿啊!」
「观察是收集数据。看穿是理解意图。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啦!」
「区别在于,」紫之宫放下茶杯,「收集数据不需要共情。」
客厅安静了一秒。
朝雾的笑容停在脸上。她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哦。」
然后她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蔓越莓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说「好吃」。
门铃又响了。
花菱站在门口。
白色短袖,深蓝色长裤。手里拿着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
她站在玄关,没有马上换鞋。视线先扫过玄关的花瓶——
「这花昨天换的。」
冬月从厨房探出头:「因为上周的谢了。这周看到不一样的,就买了。」
「看到不一样的就买,说明你没有固定偏好。但你有固定购买地点。这花是车站前那家花店的。他们家包装纸用的是牛皮纸,其他店用透明玻璃纸。你家的垃圾桶里有一张揉皱的牛皮纸。」
「…………你看垃圾桶了?」
「进门的时候余光扫到的。」花菱终于蹲下来开始换鞋,「而且你换鞋的时候,鞋柜里冬月学姐的鞋子有四双,客用拖鞋有三双。玄关有一双女士皮鞋,黑色,跟高五厘米,鞋头没有磨损,说明很少穿。紫之宫学姐的。她今天穿了正式的衣服。」
朝雾从沙发上探出头:「你光看鞋子就知道是谁的?!」
「鞋码。紫之宫学姐的脚比我大半号。这双鞋的尺码标注在鞋底内侧,我刚才换鞋的时候瞄到了。而且——」
花菱站起来走进客厅,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朝雾,你今天跑了八百米以上。你的头发湿度不均匀,外侧已经干了,内侧靠近脖子的部分还是湿的。你是跑来的,而且跑得很快,碎发从发圈里掉出来了,掉出来的部分湿度比扎进去的部分高。你跑的时候出了很多汗,但你没擦,因为手里拿着东西。可丽饼?纸袋是车站前那家的,袋口有奶油渍。你买了三个,自己吃了一个,另外两个……」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的可丽饼包装纸。
朝雾张着嘴,嘴里的饼干差点掉出来。
「你、你是侦探吗?!」
「不是。只是观察力比一般人好一点。」花菱走到角落的椅子前,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赤城同学。」
「…………干嘛。」
「你今天的心率……现在一百零五。你的左手腕上多了紫色小花发圈。朝雾送的。你戴了。但你的黑皮筋还在头发上,所以发圈是戴在手腕上,不是头发上。你把别人送的礼物戴在手腕上,和红绳放在一起。说明你重视送礼物的人,但你不想让对方知道……不对,你让对方知道了。你戴在左手腕,朝雾站在你右边,她能看到。你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我没有!」
…………这个人。
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两分钟,她把所有人都分析了一遍。连垃圾桶都没放过。
朝雾从沙发上站起来,绕到花菱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脸看。
「花菱学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分析能力,用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别人会觉得很恐怖?」
花菱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我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因为,因为!」朝雾张了张嘴,然后深吸一口气,「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啊!对的事情说出来更恐怖!错的事情还可以反驳!对的事情只能承认!承认了就很丢脸!」
花菱歪了一下头:「丢脸?」
「对!丢脸!比如你刚才说我跑了八百米以上!对,我跑了,从车站跑到这里,而且跑得很喘,喘到被路人看了好几眼。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跑得很喘!这很丢脸!」
花菱认真地想了想。
「那下次我说你跑得很优雅。」
「问题不是这个!」
朝雾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背对着花菱,气鼓鼓地走回沙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但是可丽饼的事你说对了。我买了三个。自己吃了一个,另外两个给赤城和冬月学姐。我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就买了巧克力香蕉,巧克力大家都喜欢吧。」
「冬月学姐不喜欢太甜的。巧克力香蕉的巧克力酱是甜的还是苦的?」
「…………甜的。」
「那她可能不会吃完。」
冬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会吃完。」
朝雾的耳朵尖红了。
她把头转回去,不再看花菱,走回沙发,盘腿坐下,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凉掉的大吉岭。
「…………苦死了。」
花菱翻开笔记本,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写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赤城同学。」
「嗯。」
「你今天穿的白色高领,不是上次那件。新买的?」
「…………妹妹帮我选的。」
朝雾在旁边小声嘀咕:「花菱学姐真的很像在搞科研……」
「科学需要严谨的观察和记录。人和科学实验没有本质区别。输入,输出,变量,常量。」她顿了一下,「区别在于,人会说『你让我不舒服』。实验不会。」
朝雾放下纸杯,认真地看着花菱。
「那你现在舒服吗?」
花菱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她看着朝雾的眼睛。朝雾没有躲开。
花菱的视线移开了,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不知道。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没有数据可对比。」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写字。
朝雾拿起点心盒里最后一块蔓越莓饼干,递到花菱面前。
「吃吗?」
花菱低头看了一眼饼干。
「你刚才吃了三块。」
「不行吗!」
「没有不行。只是记录。」她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然后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是「好吃」的表情,但她没有说「好吃」。
她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蔓越莓饼干。紫之宫烤的。好吃。」
写完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赤城同学。你今天很重要。所以我带了大的笔记本。」
「…………为什么大的。」
「因为今天要记的东西比平时多。」
朝雾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花菱学姐!你今天是要把赤城的每一个表情都记录下来吗!」
「嗯。」
「为什么啊!」
花菱看了冬月一眼。
「因为今天是赤城同学和冬月学姐互相说『好』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一生只有一次。需要好好记录。」
朝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次性纸杯。纸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小圈褐色的茶渍。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小,「需要好好记录。」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我。
「赤城。笑一个。」
「不要。」
「笑一个嘛!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不是大喜的日子!」
「那是什么日子!」
「是…………」
我说不出口。
冬月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是喝茶的日子。」
朝雾按下快门。
咔嚓。
「好!第一张!『盖章前的赤城·紧张版』!」
「我没有紧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果然是你出卖我的吗!
「好了。人齐了。」
冬月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朝雾,你退远一点。」
「不行!近景才有冲击力!这是电视剧里学的!」
「你那个电视剧到底教了你多少奇怪的东西!」
紫之宫看了朝雾一眼,没有阻止。
冬月站在我面前。
她低头看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银白色的头发边缘有一圈很薄的光,像水母在水里被灯光照着的样子。
她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