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章被打断什么的,饶了我吧(3)

作者:和你贴贴 更新时间:2026/5/17 21:49:08 字数:5021

「夏恋。」

她停了一会。

然后她又开口了。

「从今天起。」

又停了。

她顿了一下。

「都归我管。」

朝雾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冬、冬月学姐?!你告白怎么跟黑社会老大签保护费协议一样?!」

冬月没有理她。

她伸出手。

「同意的话,手给我。」

我看着她的手。

和第一次在办公室帮我贴创可贴的时候一样。

和在水族馆牵我的手的时候一样。

和今天早上在车站握住我的手的时候一样。

我的右手自己伸了出去。

有什么东西从下眼脸的位置往下淌,一直流到嘴角旁边。

我以为是汗或者是刚才喝大吉岭时不小心酒在脸上的茶。用左手背擦了一下,手背湿了。然后又淌下来一道。这次是从另一边眼睛。

一整条线,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停在嘴角那颗痣旁边。

我盯着手背上那摊透明的水渍看了好几秒。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

不可能。

我没有在哭。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喉咙没有发紧,眼眶没有发酸,肩膀没有抖。

但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完全没过问我同不同意。

凉子跟我说要盖章的时候没掉,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没掉,现在她低着头说“夏恋,从今天起,都归我管”眼泪才开始往下淌。

身体有它自己的时间表,比我本人慢了整整一拍。

「…………」

我用左手背又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手背上的水渍和新的眼泪混在一起,整只手都是湿的。

「赤城!」

朝雾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吧!冬月学姐只是说『归我管』,又不是『嫁给我』——」

她的话断了。

因为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抬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朝雾的笑凝固在脸上,她的嘴巴还张着,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有一道没来得及合上的缝,能看到里面的门牙。

然后——

「呜哇啊啊啊啊啊!!」

朝雾哭了。

嚎啕大哭。

整个人往后一仰,背撞在沙发靠背上,反弹回来,又往前栽。她用手捂住脸,可是声音捂不住。

「呜哇!呜哇啊啊啊!!」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从指缝间淌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吸不回去,干脆不吸了,任由那些透明的、黏糊糊的东西糊了满脸。

「朝、朝雾?!」我被她吓得眼泪都回去了半管。

「赤城你,你哭什么啊!」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你哭得,哭得那么,那么丑!」

「你哭起来,鼻子都皱到一起了!像、像沙皮狗——!」她抽噎了一下,「我、我最怕沙皮狗了!」

「沙皮狗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怕嘛!小时候被沙皮狗追过!在公园!鞋都跑掉了!」

她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而且,而且——」

她从膝盖里抬起脸。

「你以前从来不在我面前哭的!你连被排球砸到手背都不哭!你连吃烫的东西都不哭!你连,连——」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你连看《猫的报恩》都不哭!那部电影我每次看都哭!你居然不哭!我以为你没有眼泪!结果你现在,现在你为了……」,她指着我的脸。

「而且还哭得那么丑!丑到我,丑到我——」

「还、还有那个紫色发圈!我挑了好久的!你戴了!你戴了然后哭了!那不就是我的发圈把你弄哭的吗!!我不想当把你弄哭的人啊!!」

她说不下去了。嘴巴一瘪,又哭了起来。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大声,整个人趴在地毯上,额头抵着地毯的绒毛,肩膀一耸一耸的。

冬月从头到尾没有松手。

她还握着我的手。没有因为朝雾的嚎啕大哭而松开半寸。

我深吸一口气。

眼泪还在流。鼻子应该是皱着的。因为能感觉到鼻梁两侧的皮肤在往中间挤。沙皮狗。行吧。

「朝雾。」

「呜哇啊啊啊!!」

「朝雾。」

「呜!」

「站起来。」

「不要!地上凉快!」

「地毯是热的。」

「那就更不要了!热敷对眼睛好!」

但她的哭声慢慢变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吸鼻子,从吸鼻子变成了趴在地毯上偶尔抖一下肩膀。

「赤城。」

「干嘛。」

「你以后……还会吃拉面吗。」

「…………吃。」

「那就好。」

她把脸重新埋进地毯里。

「那就好。」

然后跳起来冲进洗手间。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哗。她洗了一把脸,用纸巾擦干,然后跑回来,重新坐回沙发上,盘起腿,深吸一口气。

「好。我哭完了。你们继续。」

紫之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情绪切换速度,适合搞舞台剧。」

「我是田径部的!」

「田径部的人情绪切换都这么快吗。」

「不!只有我!因为我是天才!」

“啪!”

花菱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她。

「冬月学姐,你刚才说『从今天起,你的明天都归我管』。」

「嗯。」

「但你没有说『为什么是她』。」

「不需要说。」

「需要。」花菱把圆珠笔放下,「你说了『你的明天都归我管』,但你没有说你为什么选她。不是因为『喜欢』——喜欢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

她歪了一下头。

「你们两年前就见过。」

花菱看着我和冬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我要破坏这一切」的征兆。她只是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赤城同学。不——」

「红羽。」

红羽。

这两个字落进客厅的时候,一个带着棱角的冰块砸在我的心脏上。突然碎开,碎片扎进血管里,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

空气吸进来,到喉咙就卡住了,下不去。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越塞越满,越塞越硬。

紫之宫的视线以极快的速度扫向冬月。

但冬月没有看她。

她的眼睛一直在我脸上,从花菱说出「红羽」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

然后她动了。

握着我的手从十指交握改成双手捧着我的右手。然后她抬起左手,捧住我的脸。

手指贴在我的颧骨上。

「夏恋,看着我。」

我的视线被迫聚焦到她的灰色眼睛上。

「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

空气从喉咙滑下去,灌进肺里。

紫之宫的视线从冬月的脸上收回来,她没有插嘴。

花菱还在继续。

「两年前,西区工……」

朝雾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闭嘴!」

朝雾冲到花菱面前。她直接按住了花菱正要翻开的笔记本,把本子压回花菱膝盖上。

「不许说!!」

「你!你刚才都听到了什么?!你看到她哭成那样!你看到她好不容易才笑出来!你现在要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花菱低头看着按在自己笔记本上的那只手。

「朝雾,你松手。笔记本会被你按坏。」

「坏就坏了!你那破本子里面记的全是别人的隐私!坏了更好!」

「那是数据。」花菱的声音依然平静。

「谁管你数据不数据!」

「朝雾。」

紫之宫开口了。她放下茶杯走到朝雾身边,手搭在朝雾的肩膀上。

「你先听她说完。」

「为什么要听!她说出来的话会伤到赤城的!你看不到吗!」

「我看的到。但你按住她的本子,她就不会说了吗?花菱想说的话,你按不住的。」

朝雾瞪着紫之宫,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手指从花菱的笔记本上慢慢松开。

「……你说。」朝雾退了一步,但没有回到沙发上。她把双臂抱在胸前,站在花菱旁边。

花菱低头看了自己的笔记本一眼,封面上被朝雾按出的浅浅凹痕还在。她用手指抚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两年前,西区,工业区。你一个人在路灯下面。地上躺着七个人,加上后面倒下的,一共九个。我藏在垃圾桶后面,从头看到尾。」

「我记住了你的站姿。重心偏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这个站姿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打过很多架的人才会这样站。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

她翻开笔记本。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一个人形,标注了重心位置、双脚角度、膝盖弯曲的度数、肩膀的倾斜角。旁边写着一串数字:身高、臂长、步幅、握力估算。

我的数据。

被她拆成数据的「我」。

「两年后,在学生会办公室看到你。你的站姿和两年前一样。你坐在冬月对面,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张开的幅度和两年前你握铁管的时候一样。」

她停了一下。

「数据不会骗人。你和红羽的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花菱继续看着我。

「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说出来。因为——」她又顿了一下,「真相不应该被藏起来。我的观察力曾经让我失去过一些东西……从那以后我决定,我不会再因为害怕别人的反应而隐瞒我看到的东西。」

她合上笔记本。

「还有一个原因。我想看看。如果真相暴露了,她还会不会要你。」

她将视线移到了冬月脸上。

「如果她知道了全部的你,她还会不会站在你旁边。我想看到答案。」

话音刚落冬月就开口了。

她依然捧着我的脸,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摩挲。

「我知道。」

「你要看的答案,我已经给了。她是什么人……」

「我比她自己还清楚。」

我的眼泪淌过冬月的指节。她用拇指擦掉了一滴又有一滴。

擦不完。

她就不擦了。只是让手指停在我脸上,让眼泪淌过她的指节。

「我今天要盖章的人是红羽,也是赤城夏恋。两个都是她。」

她看着我的眼睛。

灰色和深棕色。

「两个我都要。」

「第一天。」她说,「开学第一天。走廊上擦肩而过。你看我的时候,眼睛先看我的肩膀,再看我的手。」

她顿了一下。

「而且你走路的步伐每一步距离都一样。在巷子里走过太多遍的人,才会把每一步踩得一样长。因为巷子里没有路灯,踩错一步会绊倒。」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嗯。」

「你没走。」

「嗯。」

「你留下来了。」

「嗯。」

「你每天泡大吉岭给我。」

「嗯。」

「你帮我贴创可贴。」

「嗯。」

「你说了『明天见』。」

「嗯。」

「你说了几百遍『明天见』。」

「嗯。」

「你知道我是谁。你一直知道。你还是说了『明天见』。」

「嗯。」

我松开咬着嘴唇的牙齿。

吸了一下鼻子。

「我喜欢你。冬月。」

第一次。

说出来了。

冬月笑了。嘴角左边先起来,右边跟着往上。这次的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只有赤城看得到」的微表情。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毫不掩饰的、眼睛也弯了的笑。

然后她转向花菱。

「你的观察没有错。但你的实验……有点残忍。」

「不过我不怪你。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在找什么答案。」

花菱的嘴唇动了动,大脑发出了「开口」的指令,但嘴巴还没收到具体的内容。

冬月说「我知道」时的表情和她数据库里所有关于「人类在揭露秘密时的反应」的样本没有匹配项。

「你知道?」花菱的声音比刚才轻,「什么时候。」

「两年前。」冬月说,「工业区。她打完最后一个人,往左边走了。我从巷口走出来,捡起那根铁管。」

「你也在。」

「嗯。」

「你看到她打完全程。」

「嗯。」

「你捡了她握过的铁管。」

「嗯。」

「然后你找了她两年。」

「嗯。」

花菱的笔记本从她膝盖上滑落。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的眼睛还钉在冬月脸上。

「你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

「你知道她过去做过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她身上有疤。」

「我知道。」

「你知道她——」

「我都知道。」冬月打断了她,「比你知道的早。比你知道的多。」

花菱的嘴张开了,好像一个一直在憋气的人突然想起来自己需要氧气。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胸口。

「我……没有记录这个。」

「没有变量。没有区间。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身体在做一件她的大脑没有授权的事情。

朝雾蹲下来捡起那本笔记本,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递给花菱。

花菱没有接。

「花菱。」

她没有反应。

「花菱!」朝雾提高了音量。

她的眼睛终于从冬月脸上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朝雾递过来的笔记本。

手指碰到笔记本的时候,抖了一下。

你抓到了一个东西,但你突然不确定这个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本笔记本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表格、观察记录。

她知道每一页的内容,知道每一条数据的来源,知道每一个小数点后面的意义。

但她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紫之宫学姐。」

「嗯。」

「你被冬月学姐拒绝的时候……你是怎么……」

「怎么不痛的。」

「痛。只是没有说。」

花菱把脸埋进笔记本里。

朝雾走过去,蹲在花菱旁边,把一只手放在花菱的肩上。

「喂。」

没有回应。

「喂,花菱。你在哭吗?」

「……没有。」

「你在哭。」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你声音都在抖了还数据不足……」

花菱从笔记本后面抬起脸。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或者说,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朝雾。」

「嗯。」

「你刚才哭的时候……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是,眼泪从眼睛里出来。怎么做到的。」

朝雾张着嘴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帮花菱把鬓角那缕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先把笔记本放下来。」

花菱没有动。

「放下来啦,抱那么紧干嘛,又不是小熊玩偶。」

花菱慢慢把笔记本从胸口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还压在封面上。

朝雾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到花菱手里。

「擦一下。你鼻尖都亮了。」

花菱拿着纸巾,没有擦。她低头看着那张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这个……纸巾的吸水率是多少。」

「……哈啊?!」

「吸水率。我想知道够不够吸掉。」

朝雾一把抢过纸巾,直接按在花菱脸上,来回擦了两下。

「朝雾!」

「闭嘴啦!吸水率百分之百!我买的!行了吧!」

「……你买的。」

「对!我买的!车站前面的药妆店,上周五买的,三包一组,印花限定款!你要不要看包装袋!」

「……不要。」

「那你别问了!」

朝雾把纸巾从花菱脸上拿下来,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三分。」紫之宫说。

朝雾哼了一声,转过头看着花菱。

「花菱。」

「嗯。」

「你的笔记本里,有这一页吗?

花菱没有回答。

「如果没有,现在可以加上。」

花菱慢慢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纸面是空白的,左边是她之前写的关于赤城的最后一条记录。「匹配度97.3%。结论:赤城夏恋=红羽·罗刹。」

她拿起圆珠笔。

笔尖点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写下了一行字。

「202x年x月x日,冬月家客厅。」

停了一下。

「冬月凉子说:我知道。两个都是她。两个我都要。」

又停了一下。

「朝雾阳的纸巾——吸水率不详。印花。车站前药妆店有售。」

朝雾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把我纸巾的购买渠道都写上去了?!」

「数据要完整。」

「这算什么数据啊!」

「你的购买行为数据。」

朝雾张着嘴,转头看向紫之宫。紫之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紫之宫学姐你管管她。」

「我管不了。」

「你可以管她别把我的个人信息写进笔记本里!」

「朝雾阳,上周五,车站前药妆店,印花限定款纸巾,三包装,单价?」花菱抬起眼睛看着朝雾,「单价多少。」

「四百二十九圆!」

「含税?」

「含税!」

花菱低下头,把「含税」两个字补上。

朝雾深吸一口气,转向冬月。

「冬月学姐,我们学生会的都是变态吗?!」

冬月没有抬头。她的拇指还在我的颧骨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不是。」她说。

「那她……」

「她是特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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