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菱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冬月。
冬月没有看她。冬月在看我的眼睛。
紫之宫站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把深绿色连衣裙上的褶皱抚平。然后走到茶几边,提起茶壶晃了晃。
「大吉岭凉了。我去泡新的。」
她拿起茶壶,走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
拿茶壶的声音。
茶叶罐打开的声音。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一切。也在用「泡茶」这个动作维持场面的正常运转。这是她的温柔。
我靠在冬月肩膀上。
她的肩膀比上次更硌人。肩膀绷着,肌肉硬硬的。但她的体温透过开衫传过来,好暖。
朝雾还蹲在花菱旁边,一只手搭在花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在翻花菱的笔记本。花菱没有阻止她,大概是没力气阻止了。
「花菱。」
我开口了。
声音比我想的要哑。哭过的后遗症,喉咙里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
「嗯。」
「你刚才说,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是红羽。」
「嗯。」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在等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是什么。」
她沉默了。
朝雾在旁边小声插嘴:「就是今天啦。她选了你最开心的一天……」
「朝雾。」我打断她。
朝雾闭嘴了。
「花菱,你以前…被朋友伤害过,对吗?」
「你的观察力让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然后你说出来了?」
花菱的嘴唇抿了一下。
「所以你以后看到什么就一定要说出来。因为你怕不说的话,那些东西会像那次一样从你手里溜走。你觉得反正都会走,那不如把看到的全说出来。至少你是诚实的。」
「但你不是每次都对。你没算到——」
我深吸一口气。
「你没算到我还坐在这里。」
花菱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膝盖。笔记本已经滑到地毯上了。
朝雾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
「赤城……你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又带了哭腔,「你怎么在安慰她啊!明明是她——」
「你不是也拿纸巾给她了吗。」
「那,那不一样嘛!」
「朝雾。」
「……干嘛。」
「炸鸡吃吗。」
朝雾张着嘴,嘴角抽了一下。
「……你,你在说什么啊!现在哪有炸鸡!」
「冰箱里有。」冬月说。
「啊?」
「昨天做的。鸡胸肉,用盐曲腌了一晚,裹了片栗粉。可以微波炉转一下。」
「冬月学姐你怎么还做炸鸡了!」
「因为夏恋说你想吃。」
「……你们,你们两个!你们怎么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说炸鸡啊!」
「严肃的时候也要吃东西。」
「这是什么歪理!」
「雪穗说的。心情好的时候吃东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吃东西。反正吃东西不会让心情变更差。」
朝雾瞪着我,露出那种哭和笑混在一起的、比哭还丑的笑。
「……我要吃。」
冬月站起来,走向厨房。
「紫之宫,微波炉里转一下。三十秒,不要转太久,鸡肉会老。」
「好。」厨房里传来紫之宫平静的声音。
朝雾坐回沙发上,盘着腿,用袖子擦脸。
「赤城你真的好烦啊!我在帮你生气,你跟我说炸鸡!」
「那你别气了。」
「我控制不住!」
「那就边吃边气。」
「……那我要吃两块。」
「好。」
「花菱。」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的深棕色眼睛。
「我以前很疼。现在不疼了。」
「现在疼过之后有人帮我贴创可贴。冬月。朝雾。紫之宫学姐也,她帮我泡了茶。也算。」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
「你没有。」
花菱眨了一下眼睛。
「你没有帮我贴过创可贴。你只量过我的脸,记过我的数据,看过我的内衣颜色。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疼不疼』,也没有在我疼的时候递过什么东西。」
「所以——」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哭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拧干了一样。我走到花菱面前,蹲下来。
和她平视。
「你现在问也不算太晚。」
花菱看着我的脸。她的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上方那颗痣,又从痣移回我的眼睛。
「……你疼不疼。」
「以前疼。」我说,「现在不疼了。」
「以后呢。」
「以后……不知道。但有人会帮我贴创可贴。」
花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笔记本里……没有创可贴的数据。」
「那你现在可以加。」
花菱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圆珠笔,笔尖点在纸面上。
「202x年x月x日,冬月家客厅。」
「赤城夏恋说:以前疼,现在不疼了。」
「原因:有人帮她贴了创可贴。」
「创可贴的品牌?」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牌子的。」
「……我怎么知道。」
「冬月学姐买的什么牌子。」
朝雾从沙发上探过身来:「小熊的!粉红色鼻子那个!我上次摔破膝盖冬月学姐给我贴过!」
花菱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小熊图案。粉红色鼻子。吸水率——」
「吸水率就不用写了!」朝雾喊。
花菱的笔停了。她看着纸上那行没写完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吸水率」三个字划掉。轻轻的一条横线,还能看到下面的字。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
抱在胸口。
「赤城同学。」
「嗯。」
「……谢谢。」
冬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扶了一下我的腰。
「炸鸡好了。」
「嗯。」
朝雾已经冲到茶几前了,用牙签叉起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好吃!冬月学姐你以后每周都做!」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你要看谁的情况!」
「看她。」冬月看了我一眼。
朝雾的嘴还嚼着炸鸡,动作慢下来了。她咽下去,低下头小声说:「……哦。」
然后叉起第二块,递到我面前。
「赤城,你吃。你刚才哭了那么多,要补充盐分。」
「炸鸡是蛋白质。」
「蛋白质也能补眼泪!」
紫之宫端着一壶新泡好的大吉岭从厨房走出来,把茶壶放在茶几上。茶汤的颜色是琥珀色的,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带着大吉岭特有的香味。
「花菱,你的茶。」
花菱抬起头,接过紫之宫递来的淡蓝色茶杯,双手捧着。
「烫。」紫之宫说,「等三十秒。」
花菱没有等。她低头喝了一口。
我坐回沙发上,靠在冬月肩膀上。朝雾在旁边叉炸鸡,紫之宫坐在对面喝茶,花菱捧着杯子看着茶汤发呆。
冬月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回敲了三下。
我在。我也在。
花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很细的、笔杆透明的笔。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
在「赤城夏恋说:以前疼,现在不疼了。」下面,添了一行字。
字迹比前面的都小,我没看清楚是什么。
冬月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节奏很慢。
像在哄小孩睡觉。
我靠在冬月肩膀上,捧着重新泡好的大吉岭。茶还是热的。我低头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有一根竖着。
妹妹说茶叶梗竖起来是好运。
今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但最后——
茶还是热的。
我闭上眼睛。
傍晚。
朝雾第一个走。
她说要去跑步。
「朝雾,你小心……」
「没事没事!我的平衡感超好!看!」
她单脚站着,双手张开。
和上次在鞋柜前一样的姿势。
她换好鞋,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冬月。
「冬月学姐。你要是敢对她不好——」她把手举起来,握成拳头,拇指朝下,「我会把你从副会长位置上拉下来哦。」
「…………好。」
朝雾跑出去了。紫之宫和花菱一起走。她们住得近,顺路。
紫之宫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蹲下来,裙摆又铺在地上了。这次她没有拢,站起来之后用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转向我。
「赤城同学。」
「嗯。」
她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接着她看向冬月。
「凉子。周一见。」
「嗯。」
紫之宫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涌进来,她的黑色长发被风吹了一下,飘起来又落下去。
花菱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看着门外的阳光。
然后她开口了。
「赤城同学。」
「嗯。」
「…………你疼不疼。」
「以前疼。现在不疼了。」
花菱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嗯。」
她走出去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冬月。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影子靠在一起,一动不动。
冬月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累了吗。」
「…………有点。」
「那睡一会儿。」
「晚饭想吃什么。」
「咖喱。」
她的笑声很轻,从我的肩膀传到我的耳朵里。
「你每次都咖喱。」
「吃不腻。」
「好。咖喱。」
冬月的呼吸在我的颈窝里,一深一浅。她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
「咚、咚、咚。」
不快不慢。
和我第一次在办公室喝到大吉岭的时候一样。
我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掉的大吉岭喝完。
我把杯子放下。
「冬月。」
「嗯。」
「今天的事,花菱的事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她说了该说的话。只是说的方式……不是最温柔的。但她是她。她只能用她的方式说话。」
「你不怪她?」
「不怪。她帮了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你知道,我知道。」
沉默。
「而且让朝雾也知道。让紫之宫也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知道。你不需要再藏了。」
「冬月。」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嗯。因为今天很重要。重要的事要说很多遍。说到你记住为止。」
「我已经记住了。」
「那再说一遍也无妨。」
她收紧了手臂。
「我喜欢你。红羽。赤城夏恋。两个都是你。我都要。」
晚上。
冬月在做咖喱。
我在客厅沙发上躺着,靠着两个水母抱枕。她的抱枕是白色的,普通的、软软的、蓬蓬的抱枕。
我把脸埋进去。
她开衫上的味道一样。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咖喱块掉进锅里「噗通」一声、冬月打开水龙头洗手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灯是圆形的,乳白色。和我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一样。
但今天看起来更亮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今天阳光好。
也可能是因为今天——
算了。
说起来,我今天开心吗?
明明眼泪掉了好几次,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但最后——
厨房里传来冬月的声音:「夏恋。咖喱好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