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忘发了,这部分接在第二章之后,第三章之前。
「姐!妈说让你把那个纸箱扔了,放在墙角占地方!」
妹妹在门外喊了一声。她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被门板挡掉一半,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气泡。
我为什么要用这么文艺的比喻啊。
都怪那条“下周见”害我脑子短路……
我盯着天花板,没有动。
天花板上有块斑点。
像一个月球。
我以前盯着它看过很久,在想「这块斑点是怎么形成的」。可能是楼上漏水,也可能是管道渗的,或许是某个我不在家的下午,一场雨从屋顶的裂缝里钻进来。
……等等。
我为什么要想这个?!
水渍就是水渍啊!!跟月球有什么关系!!
纸箱。
墙角确实有一个纸箱。
封了三年的纸箱。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像干掉的橘子皮。
……橘子皮。
又来了。
我把它拖出来。箱子底部在地上划了一下。
沙———
以前搬进来的时候是我自己搬的,那时候觉得很轻。
现在怎么这么重。
胶带粘得很紧。边角翘起来的那一块被我捏住,撕开。
呲———
一股旧纸的味道从缝隙里钻出来。时间放久了的味道。
我闻了一会儿才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件校服。
初中那件。
灰色的袖口撕了一个口子。
我盯着那个口子看了一会儿。
……我在等什么?
以前看到这个口子的时候,小臂会突然疼起来。铁管打到手臂的时候,骨头里面咯了一声。那个「咯」会突然响起来,在身体的某个地方。
现在不疼了。
我盯着那个口子看了十秒,二十秒。
手没有再疼。
可能是不再打架了,所以身体觉得「那已经是别人的事了」。
可能打架的那个人的手不是我。
她穿着这件校服,袖口破了,小臂肿了。淤青像一颗快要烂掉的李子。
李子……
我到底是文学少女还是前不良啊?!
我想起来了,那天打完架之后的路上买了一瓶运动饮料。紫色的。瓶子是紫色的。
我并不偏爱紫色,只是因为便利店里只有那个颜色了。
那瓶运动饮料后来喝了吗?喝完瓶子扔在哪?可能是河边的垃圾桶。可能是某一个巷口的角落。可能还在她书包里,被课本压着。盖子没拧紧,把数学作业泡湿了。
那本数学作业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无所谓。
反正写的人也不是我。
校服领口有干涸的血迹。
不是她自己的。
那个人压在她身上,鼻梁断了,血滴进她嘴里。
她舔过那个血。
打架的时候嘴张开了,血自己流进来的。有铁的腥味。
她吐了一口。
……吐完之后有没有漱口?
不记得了。
以前打架的时候血流进嘴里就吐掉,吐完之后继续打。
那次打完,她站起来,把校服脱下来拎在手里走回家。
路上有人看她。她看了回去。他们会移开视线。
她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用纸巾把脸上的血擦干净。纸巾是红色的。她把红色那面折到里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推门进去。妹妹在客厅看电视,薯片咬得咔咔响。
「姐,你回来了。」
「嗯。」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校服脱了,叠好。放纸箱里。
后来再也没有穿过。
她把校服放进纸箱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再也不会穿了」。
这个念头是对的。
她已经三年没有穿那件校服了。
它躺在纸箱里,袖口破了一个洞,领口有别人的血。没有人洗。也不知道他的血是什么血型。可能跟他这个人一起被忘了。
但血还留在领口上。
干了的血是褐色的。很深,像茶凉了之后的那种颜色。
不是大吉岭。
是普通的茶。便利店的瓶装茶。
大吉岭凉了之后也是苦的。
但那个苦不是领口上的。领口上是别人的血。
别人的血是苦的吗?
……不知道。
纸箱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部碎屏的手机。
裂痕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像一道闪电。
……闪电。
我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亮了。
三年前的手机,放在纸箱里三年,它还能亮。
它还在等我。等我看它。
看它做什么呢?
「东区王」「北区龙」「西区陈」。
都是外号。
他们也不知道我的真名。他们叫我「红羽」。
红羽·罗刹。
好中二。
现在想想真的好中二。
为什么当时没人觉得羞耻啊?!
这个手机里没有红羽。
红羽不需要手机。她只需要拳头、铁管还有巷子。
「东区王」。
这个人被我打断过鼻梁。后来听别人说他去当送货司机了。考了驾照,买了辆小货车,每天送饮料。从仓库送到便利店,从便利店送到超市。
他搬饮料箱的时候会不会用到手臂。会不会搬着搬着突然想到「这里以前断过」?
鼻梁。脸正中间的那个位置。按一下会酸。捏一下会疼。如果扁了,呼吸会不太顺畅。
他呼吸顺畅吗?
不知道。
那是他的鼻梁,不是我的。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
他们也在想我吗?
不会。他们不会。
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里面写着名字。
每打完一个人,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记「这个人还会不会回来找麻烦」。
A类:不会。
B类:可能会。
C类:肯定会。
C类有七个人。
其中一个很显眼。
……为什么显眼?
不记得了。
我盯着那七个人看了一会儿。用眼睛看。手指不需要碰它们。它们在那里。在纸上。有的地方已经褪色了,变成蓝灰色。
三年了。
墨水也会老。
人的名字也会老。老了之后就不是那个人了。只是几个字,几个笔画。横竖撇捺。跟其他名字没有区别。
红羽。
红羽现在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手上拿着一个笔记本。
……画面好奇怪。
像什么文艺电影的截图。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那时候她为什么不写了?
她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觉得写了也没用。他们还是会来。来了就再打,打了再记,记了再来。站在循环的中间,像一只飞虫。在灯泡下面转圈。一圈两圈。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
她不想转了。
把本子合上。放进纸箱。
纸箱最底下有一条红绳。
是妹妹编的。
初三那年的生日。她说「你打架的时候系在手上,保佑你」。
她系了。系了之后打的那一架赢了。
回到家妹妹已经睡了。
她站在妹妹床边看了一会儿。妹妹手里攥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她编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姐姐。
从那天起不打了。
看到妹妹手里攥着那条红绳的时候,她在想「我死了,她会难过」。
以前没有想过。
以前觉得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难过。没有人需要她。她赢了没有人高兴,她输了呢?输了也没有人知道。只有巷口那盏路灯在照着。灯泡上面还有飞虫。它们不在乎她赢还是输。它们只是转圈。
但她会难过。
她把红绳拿起来。绳子有点褪色了。但还是完整的,结没有松。妹妹打的那个结很紧。她打的时候说「编的时候手都疼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她不会编东西。妹妹的手指比她巧。妹妹会编红绳,会折纸鹤,会做便当。
她不会。
她只会打架。
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绳子湿了一点。她把手心松开,汗水把一部分红色印在了手心上。红绳的纹路。一圈一圈的。
像河面上的波纹。
……波纹。
够了!
纸箱封好了。
新的胶带。撕开
呲———
贴在箱口。按紧。
再推到墙角。
没有扔。
推到墙角就够了。
只把红绳拿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
水母抱枕压在脸上。亮片硌着脸颊。硌了一会儿,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皮肤,舒服了一会。然后又被体温捂热了。
它不会一直凉下去。任何东西都不会一直凉下去。冰袋会变温。茶会变凉。大吉岭凉了是苦的,但苦味也会变淡。
手机亮了。
「这周末十点来我家。不要迟到。」
「嗯」
「你还没睡。」
「在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旧东西。」
「还没扔吧。」
她写了「吧」。句号加上「吧」。
她知道我不会扔。
「没扔。」
「那就别扔。你可以放我这里。」
放她那里。
冬月那里。她的房间。她的书架。放在文件夹旁边。
她只是替她保管。等她不想保管了,再还给她。或者不还。放在书架的角落里积灰。灰是白色的。冬天的灰。冬天过了,春天来了。纸箱还在那里。
她的房间。
走路。从车站南口出来,走十五分钟。不,不用到车站。从她家出发,走路。冬月从她房间走到那个纸箱需要几步。
她的手机会不会在纸箱旁边响。她会不会听到震动声,放下笔,走到书架前,看到纸箱在动。
不是纸箱在动,是她的手机在纸箱里面。
不对,手机不在纸箱里。手机在枕头旁边。
红绳也在枕头旁边。
红绳现在在枕头旁边吗?
她摸了一下。
在。
压在枕头下面。
她抽出来,放在枕头上面。水母抱枕旁边。
红绳放在枕头旁边之后,枕头旁边就有了两个东西。水母抱枕和红绳。
还缺一个。
冬月。
冬月不在。她在自己家里。她的枕头旁边有什么?
手机又亮了。
不是冬月。
「红羽,好久不见。」
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惨白的。
「转学过来的,到你学校了。」
心跳咚。咚。咚。
不是一个一个跳,是挤在一起跳。像有人在胸口敲门。敲得很快,很用力。
敲门的那只手是谁的?
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她从门缝里看进来。
不对,不是门缝。是手机屏幕。屏幕亮着。她看到那行字。
那个人在屏幕的另一头。可能在床上,可能在椅子上,可能在阳台打字。
「红羽,好久不见」。
红羽。
不是赤城。不是夏恋。
红羽。
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死了的人不会被人叫名字。被叫了就会醒过来。
她不想醒。
「下周见。」
屏幕暗了。
没有再亮。
手在抖。是手机在抖。
手指按不住手机了。
下周见。
那个人在通知她。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坐电车换乘。从出站口走出来。校门口停下来。抬头看学校的招牌。叹一口气。在想「这里就是红羽在的地方」。
然后走进去。
她也会叹气吗。
她叹气的次数是多少。花菱会不会数?
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光没了。
枕头旁边有两个东西。水母抱枕和红绳。
红绳不会亮。水母抱枕也不会亮。它们只是在那里。等她明天起来。
明天起来之后冬月的消息会来。
冬月知道她昨晚几点睡的,知道她翻了几次身,知道她哭了没有。
她没哭。
梦里的她站在巷口。手里没有铁管,手是空的。
对面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校服好好的,没有破。
她站在那里,跟平时一样。
冬月。
冬月在巷口。她在外面。红羽在里面。
红羽站在黑暗里,手是空的,看着亮处的冬月。
冬月说「来」。
红羽没有动。
她自己不肯动。它怕走进亮处的时候,冬月看到她的脸。
红羽·罗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