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红羽·罗刹

作者:和你贴贴 更新时间:2026/5/18 19:28:53 字数:3678

间章忘发了,这部分接在第二章之后,第三章之前。

「姐!妈说让你把那个纸箱扔了,放在墙角占地方!」

妹妹在门外喊了一声。她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被门板挡掉一半,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气泡。

我为什么要用这么文艺的比喻啊。

都怪那条“下周见”害我脑子短路……

我盯着天花板,没有动。

天花板上有块斑点。

像一个月球。

我以前盯着它看过很久,在想「这块斑点是怎么形成的」。可能是楼上漏水,也可能是管道渗的,或许是某个我不在家的下午,一场雨从屋顶的裂缝里钻进来。

……等等。

我为什么要想这个?!

水渍就是水渍啊!!跟月球有什么关系!!

纸箱。

墙角确实有一个纸箱。

封了三年的纸箱。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像干掉的橘子皮。

……橘子皮。

又来了。

我把它拖出来。箱子底部在地上划了一下。

沙———

以前搬进来的时候是我自己搬的,那时候觉得很轻。

现在怎么这么重。

胶带粘得很紧。边角翘起来的那一块被我捏住,撕开。

呲———

一股旧纸的味道从缝隙里钻出来。时间放久了的味道。

我闻了一会儿才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件校服。

初中那件。

灰色的袖口撕了一个口子。

我盯着那个口子看了一会儿。

……我在等什么?

以前看到这个口子的时候,小臂会突然疼起来。铁管打到手臂的时候,骨头里面咯了一声。那个「咯」会突然响起来,在身体的某个地方。

现在不疼了。

我盯着那个口子看了十秒,二十秒。

手没有再疼。

可能是不再打架了,所以身体觉得「那已经是别人的事了」。

可能打架的那个人的手不是我。

她穿着这件校服,袖口破了,小臂肿了。淤青像一颗快要烂掉的李子。

李子……

我到底是文学少女还是前不良啊?!

我想起来了,那天打完架之后的路上买了一瓶运动饮料。紫色的。瓶子是紫色的。

我并不偏爱紫色,只是因为便利店里只有那个颜色了。

那瓶运动饮料后来喝了吗?喝完瓶子扔在哪?可能是河边的垃圾桶。可能是某一个巷口的角落。可能还在她书包里,被课本压着。盖子没拧紧,把数学作业泡湿了。

那本数学作业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无所谓。

反正写的人也不是我。

校服领口有干涸的血迹。

不是她自己的。

那个人压在她身上,鼻梁断了,血滴进她嘴里。

她舔过那个血。

打架的时候嘴张开了,血自己流进来的。有铁的腥味。

她吐了一口。

……吐完之后有没有漱口?

不记得了。

以前打架的时候血流进嘴里就吐掉,吐完之后继续打。

那次打完,她站起来,把校服脱下来拎在手里走回家。

路上有人看她。她看了回去。他们会移开视线。

她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用纸巾把脸上的血擦干净。纸巾是红色的。她把红色那面折到里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推门进去。妹妹在客厅看电视,薯片咬得咔咔响。

「姐,你回来了。」

「嗯。」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校服脱了,叠好。放纸箱里。

后来再也没有穿过。

她把校服放进纸箱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再也不会穿了」。

这个念头是对的。

她已经三年没有穿那件校服了。

它躺在纸箱里,袖口破了一个洞,领口有别人的血。没有人洗。也不知道他的血是什么血型。可能跟他这个人一起被忘了。

但血还留在领口上。

干了的血是褐色的。很深,像茶凉了之后的那种颜色。

不是大吉岭。

是普通的茶。便利店的瓶装茶。

大吉岭凉了之后也是苦的。

但那个苦不是领口上的。领口上是别人的血。

别人的血是苦的吗?

……不知道。

纸箱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部碎屏的手机。

裂痕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像一道闪电。

……闪电。

我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亮了。

三年前的手机,放在纸箱里三年,它还能亮。

它还在等我。等我看它。

看它做什么呢?

「东区王」「北区龙」「西区陈」。

都是外号。

他们也不知道我的真名。他们叫我「红羽」。

红羽·罗刹。

好中二。

现在想想真的好中二。

为什么当时没人觉得羞耻啊?!

这个手机里没有红羽。

红羽不需要手机。她只需要拳头、铁管还有巷子。

「东区王」。

这个人被我打断过鼻梁。后来听别人说他去当送货司机了。考了驾照,买了辆小货车,每天送饮料。从仓库送到便利店,从便利店送到超市。

他搬饮料箱的时候会不会用到手臂。会不会搬着搬着突然想到「这里以前断过」?

鼻梁。脸正中间的那个位置。按一下会酸。捏一下会疼。如果扁了,呼吸会不太顺畅。

他呼吸顺畅吗?

不知道。

那是他的鼻梁,不是我的。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

他们也在想我吗?

不会。他们不会。

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里面写着名字。

每打完一个人,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记「这个人还会不会回来找麻烦」。

A类:不会。

B类:可能会。

C类:肯定会。

C类有七个人。

其中一个很显眼。

……为什么显眼?

不记得了。

我盯着那七个人看了一会儿。用眼睛看。手指不需要碰它们。它们在那里。在纸上。有的地方已经褪色了,变成蓝灰色。

三年了。

墨水也会老。

人的名字也会老。老了之后就不是那个人了。只是几个字,几个笔画。横竖撇捺。跟其他名字没有区别。

红羽。

红羽现在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手上拿着一个笔记本。

……画面好奇怪。

像什么文艺电影的截图。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那时候她为什么不写了?

她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觉得写了也没用。他们还是会来。来了就再打,打了再记,记了再来。站在循环的中间,像一只飞虫。在灯泡下面转圈。一圈两圈。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

她不想转了。

把本子合上。放进纸箱。

纸箱最底下有一条红绳。

是妹妹编的。

初三那年的生日。她说「你打架的时候系在手上,保佑你」。

她系了。系了之后打的那一架赢了。

回到家妹妹已经睡了。

她站在妹妹床边看了一会儿。妹妹手里攥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她编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姐姐。

从那天起不打了。

看到妹妹手里攥着那条红绳的时候,她在想「我死了,她会难过」。

以前没有想过。

以前觉得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难过。没有人需要她。她赢了没有人高兴,她输了呢?输了也没有人知道。只有巷口那盏路灯在照着。灯泡上面还有飞虫。它们不在乎她赢还是输。它们只是转圈。

但她会难过。

她把红绳拿起来。绳子有点褪色了。但还是完整的,结没有松。妹妹打的那个结很紧。她打的时候说「编的时候手都疼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她不会编东西。妹妹的手指比她巧。妹妹会编红绳,会折纸鹤,会做便当。

她不会。

她只会打架。

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绳子湿了一点。她把手心松开,汗水把一部分红色印在了手心上。红绳的纹路。一圈一圈的。

像河面上的波纹。

……波纹。

够了!

纸箱封好了。

新的胶带。撕开

呲———

贴在箱口。按紧。

再推到墙角。

没有扔。

推到墙角就够了。

只把红绳拿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

水母抱枕压在脸上。亮片硌着脸颊。硌了一会儿,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皮肤,舒服了一会。然后又被体温捂热了。

它不会一直凉下去。任何东西都不会一直凉下去。冰袋会变温。茶会变凉。大吉岭凉了是苦的,但苦味也会变淡。

手机亮了。

「这周末十点来我家。不要迟到。」

「嗯」

「你还没睡。」

「在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旧东西。」

「还没扔吧。」

她写了「吧」。句号加上「吧」。

她知道我不会扔。

「没扔。」

「那就别扔。你可以放我这里。」

放她那里。

冬月那里。她的房间。她的书架。放在文件夹旁边。

她只是替她保管。等她不想保管了,再还给她。或者不还。放在书架的角落里积灰。灰是白色的。冬天的灰。冬天过了,春天来了。纸箱还在那里。

她的房间。

走路。从车站南口出来,走十五分钟。不,不用到车站。从她家出发,走路。冬月从她房间走到那个纸箱需要几步。

她的手机会不会在纸箱旁边响。她会不会听到震动声,放下笔,走到书架前,看到纸箱在动。

不是纸箱在动,是她的手机在纸箱里面。

不对,手机不在纸箱里。手机在枕头旁边。

红绳也在枕头旁边。

红绳现在在枕头旁边吗?

她摸了一下。

在。

压在枕头下面。

她抽出来,放在枕头上面。水母抱枕旁边。

红绳放在枕头旁边之后,枕头旁边就有了两个东西。水母抱枕和红绳。

还缺一个。

冬月。

冬月不在。她在自己家里。她的枕头旁边有什么?

手机又亮了。

不是冬月。

「红羽,好久不见。」

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惨白的。

「转学过来的,到你学校了。」

心跳咚。咚。咚。

不是一个一个跳,是挤在一起跳。像有人在胸口敲门。敲得很快,很用力。

敲门的那只手是谁的?

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她从门缝里看进来。

不对,不是门缝。是手机屏幕。屏幕亮着。她看到那行字。

那个人在屏幕的另一头。可能在床上,可能在椅子上,可能在阳台打字。

「红羽,好久不见」。

红羽。

不是赤城。不是夏恋。

红羽。

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死了的人不会被人叫名字。被叫了就会醒过来。

她不想醒。

「下周见。」

屏幕暗了。

没有再亮。

手在抖。是手机在抖。

手指按不住手机了。

下周见。

那个人在通知她。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坐电车换乘。从出站口走出来。校门口停下来。抬头看学校的招牌。叹一口气。在想「这里就是红羽在的地方」。

然后走进去。

她也会叹气吗。

她叹气的次数是多少。花菱会不会数?

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光没了。

枕头旁边有两个东西。水母抱枕和红绳。

红绳不会亮。水母抱枕也不会亮。它们只是在那里。等她明天起来。

明天起来之后冬月的消息会来。

冬月知道她昨晚几点睡的,知道她翻了几次身,知道她哭了没有。

她没哭。

梦里的她站在巷口。手里没有铁管,手是空的。

对面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校服好好的,没有破。

她站在那里,跟平时一样。

冬月。

冬月在巷口。她在外面。红羽在里面。

红羽站在黑暗里,手是空的,看着亮处的冬月。

冬月说「来」。

红羽没有动。

她自己不肯动。它怕走进亮处的时候,冬月看到她的脸。

红羽·罗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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