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你听说了吗!冬月学姐上个月的缺席次数是零!全年无缺!连感冒都没请过假!」
星期一早上,朝雾的声音照例从走廊那头炸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换鞋,她已经像一阵橙色的风卷到面前,马尾上的小恐龙吊饰甩出一道几乎违反物理定律的弧线。
「……所以呢?」
「所以她是怪物!完美无缺的怪物!连生理期都不休息的怪物!」
「你怎么知道她生理期没休息?」
「花菱学姐说的!她有记录!」
我深吸一口气。
花菱真昼。全校唯一一个能把「生理期」和「预算执行率」写在同一个笔记本上,并且用同一种严肃表情念出来的人。
「朝雾。」我低头换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每天这么吵,为什么还没被人打死。」
「因为大家舍不得!我是学校的吉祥物!」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赤城,你昨天和冬月学姐……那个了吗?」
「哪个?」
「就是,那个。」
她用两根食指对戳了一下。
「你这是在模仿什么?」
「接吻啊!像不像!」
「像两只毛毛虫在打架。」
「毛毛虫打架也是接吻的一种!」
「不是。」
朝雾把便当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
「而且——」她继续压低声音,「冬月学姐的胸围,你量过吗?」
「你一大早就在想什么啊?!」
「好奇嘛!她穿校服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上周六在她家,她穿家居服的时候——」
「朝雾。」我打断她,「你再说下去,今天午饭你自己吃。」
她立刻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然后拉了拉自己的衬衫领口。
「好热。今天是不是要三十度?」
「现在才早上七点半。」
「那就是我穿多了!我里面还穿了一件!你看!」
她说着就要解衬衫扣子。
「你别在走廊脱衣服!」
「不是脱!是给你看!我穿了两件!这件衬衫外面还有一件吊带背心!热死了!」
她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吊带背心的边缘。
然后她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又抬头看了看我,表情从「好热」变成了「啊」。
「…………」
我低头一看。
扣子在背后。领口的标签露在外面,白色的,上面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
「…………」
「我是故意的。」
「故意把衬衫穿反?」
「对。这样可以训练……呃,训练穿衣服的速度!早上穿反了,中午换回来,等于多穿了一次。训练量翻倍!」
「你上周说饭粒是『早上的』的时候,也是故意的?」
「那、那是——」
「训练记忆力?」
她张着嘴,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一路红到耳朵尖,速度堪比新干线。
「赤城夏恋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你先把衣服穿好。扣子在后面,你刚才怎么扣上的?」
朝雾的表情从「讨厌」变成了「呃」,又变成了「那个……」。
「我没扣。」她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我以为扣子在前面,就直接套进去了。套进去之后发现扣子在后面,但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你就把吊带背心穿在外面遮一下?」
「对!然后你又来了!我就忘了!」
「怪我咯?」
「不怪你怪谁!」
她转过身,把后背对着我,然后扭过头,用那种……
怎么说呢,像小猫被踩了尾巴之后又不好意思挠人的眼神看着我。
「赤~城~」
我后背一阵发麻。
「你正常说话。」
「我很正常呀~」她歪了一下头,马尾跟着歪过去,「就是能不能~陪我去一下更衣室~?」
「你自己去。」
「我自己够不着嘛~」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从下往上看着我。
「而且你看~衬衫塞在裙腰里~走路会掉出来~到时候走廊上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背~你忍心吗~?」
「你刚才在走廊解扣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嘛~赤城~你最好了~我知道你一定会陪我的~对不对~?」
「朝雾阳。」
「在~」
「你再这样说话,我把你塞进鞋柜里。」
「诶?怎么这样!」
「…………」
「好啦好啦,我不那样说话了。但是更衣室真的要去嘛。你陪我去。你在门口等我就行。我自己换。够不着的话……够不着的话再说。」
她抓住我的手腕,手指扣得很紧。
「走啦走啦!要迟到了!」
「你迟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你是我朋友!朋友要互相帮助!这是朝雾公式!」
朝雾突然「噗」地笑出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
「朝,朝雾公式——」她断断续续地说,笑得喘不上气,「你觉不觉得『公式』和『工事』谐音,朝雾工事,好像我是什么建筑公司——」
她直起身,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招牌。
「『朝雾工事,承包你的心跳!』」
「…………」
这个人。
明明衬衫穿反了、扣子扣不到、快要迟到了,她还能因为一个烂谐音梗笑成这样。
……好像,有点可爱?
好吧,也有一点点好笑,但我死也不会说。
「笑完了吗。」我双手抱胸。
「还、还没有——」她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又破功笑出来,「『承包你的心跳』,你不觉得这个标语很适合冬月学姐吗?她每天都在承包你的心跳!」
「你笑点真的很低。」
「我笑点低我骄傲!笑点低的人活得久!」
她终于笑够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好了好了,说正事。赤城~陪我去更衣室嘛~」
「不要这样看我。」
「为什么~?」
「鸡皮疙瘩起来了。」
「那就是答应了对不对~!」
她抓住我的手腕,一边笑一边往外拉。
「走啦!朋友要互相帮助!这是朝雾公式,不对,这是朝雾定理!比公式高一个级别!」
「你自己编的级别?」
「对!刚编的!」
「而且,更衣室又近,又没人,你就在门口等,三秒钟就好~」
「你自己不是够不着吗。」
「够不着也要够!总比在这里换好!这里是走廊!」
她拉着我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我被她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
朝雾阳。
你笑成那样,我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算什么?笑容攻击?特技?
……算了。
反正更衣室也不远。
更衣室在鞋柜旁边,拐个弯就到。早上的更衣室没有人。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往教室走,没人需要换衣服。
朝雾推开门,把我拉进去,然后松手。
「你在门口等。不要偷看。」
「我没兴趣偷看你。」
「你刚才明明看了我的腰!」
「那是你自己露出来的。」
「那你不会不看吗!」
「你露都露了。」
「赤城夏恋!」
她冲进隔间,拉上帘子。
帘子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脱衣服、穿衣服、扣扣子。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伴随着小声的「可恶」「够不到」「为什么扣子要在后面」。
「需要帮忙吗?」我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
「不需要!」
又过了三十秒。
「……需要。」
我掀开帘子。
朝雾背对着我站着。衬衫脱了一半,挂在肩膀上,露出整片后背和白色吊带背心的肩带。吊带背心是棉质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小的花。
她的肩胛骨很突出。跑步的人都有这个特征。肩胛骨像两片翅膀,薄薄的,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
「看什么看!快扣!」
我伸手,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手指碰到她脊椎的时候,她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你的手好冰!」
「早上洗了脸。」
「洗脸不会冰这么久!你是不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你话很多诶。」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颈。她的头发扎起来了,后颈露在外面,皮肤被早上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扣好了。
「转过来。」
朝雾转过身。衬衫终于穿对了。扣子在前面,整整齐齐的一排。
「最上面那颗……」
「不扣。扣了会喘不过气。」
「那你就别穿衬衫。」
「不穿衬衫会被老师骂!」
她整理了一下领口,把吊带背心的肩带往里塞了塞。然后抬头看着我。
「赤城。」
「嗯。」
「你刚才碰到我脊椎的时候,我心跳加速了。花菱学姐说,心跳加速是因为紧张或者兴奋。你觉得我是紧张还是兴奋?」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紧张。因为第一次有人帮我扣扣子。以前都是我妈帮我扣。」
「那就好。」
「好什么?」
「如果是兴奋的话,我会把你扔在这里自己走。」
「才不会!」
她拿起书包,走出隔间。
「走了走了!真的要迟到了!」
我跟着她走出更衣室。
朝雾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
「你在看什么?」
「看你扣子。」
「没扣的那颗?」
「嗯。」
「好看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看!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夸人!」
她笑着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嘴角不争气的翘了起来。
这个人。早上七点半,在更衣室让我帮忙扣扣子。然后问我「好看吗」。
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夸人」。
我确实不会夸人。
但她穿反衬衫的样子,手忙脚乱扣不到扣子的样子,转过身露出后背、肩胛骨像翅膀一样微微隆起的样子……
我大概会记很久。
她在那种时候还能开玩笑。
说「你是紧张还是兴奋」。
说「你的手好冰」。
说「你才不会把我扔在这里」。
朝雾阳这个人,把所有的认真都藏在玩笑里面。
所以冬月会说「她认真喜欢你」。
「赤城!快点!要迟到了!」
她在走廊尽头喊我。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你今天中午去办公室吗?」
「去。」
「我也去!冬月学姐在群里说今天泡新茶!大吉岭的新批次!比上周的更香!」
群里。是的。冬月建了一个群。
群名叫「大吉岭同好会」。
成员:冬月凉子、赤城夏恋、朝雾阳、紫之宫静、花菱奏。
朝雾给每个人改了备注:冬月→「冰之女王」;赤城→「沙皮狗」;紫之宫→「预算之神」;花菱→「猫头鹰博士」;自己→「田径部の天才」。
冬月没有改回来。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话说你有没有冬月的好友?」
「上周六就加了!在你哭成沙皮狗的时候!」
「……我没哭成沙皮狗。」
「哭了!哭得很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花菱学姐的笔记本都湿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到让我往前踉跄了半步。
「那是她自己的眼泪。」
「花菱学姐会哭?!」朝雾瞪大了眼睛,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你上周六给她递纸巾了。」
「对啊。」
「那你知道她哭了。」
「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现在一副『花菱学姐居然会哭』的表情?」
朝雾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想了几秒。
「因为,她哭很稀奇啊!虽然我看到了,但不代表我不可以觉得稀奇啊!就像你看到富士山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看到还是会说『哇,富士山』吧!」
「富士山不会哭。」
「花菱学姐会哭啊!比富士山还稀奇!」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我一时竟无法反驳。
「而且——」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花菱学姐哭的时候没有眼泪诶!我递纸巾给她的时候,她还说『数据不足,无法判断』。一边哭一边说数据不足!这不是富士山是什么!」
「富士山是火山。」
「花菱学姐也是火山!平时不喷发,一喷发就停不下来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
「走了。要迟到了。」
「等等我!」
她追上来,鞋跟在走廊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花菱说得对,她走路确实很大声。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了,某种大型动物在哀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炸开,在整栋楼里来回弹跳。
「啊!!那个!!!」
「嗯。」
「刚才那个铃声!!」
「嗯。」
「是上课铃对吧!」
「是正式铃。不是预备铃。」
「…………我们是不是迟到了?」
「你说呢。」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板砖。
然后她动了。
「跑!」
她抓住我的手腕,以一种完全不像刚还在悠哉悠哉聊天的速度冲了出去。马尾在身后横着飞,橙色小恐龙吊饰被风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
「你跑太快了!」
「不快就死定了!第一节是数学!数学老师会记迟到!记三次就要写检讨!」
「那你放开我你自己跑!」
「不行!朋友要死一起死!」
她在走廊上左拐右拐,从两个并排走路的男生中间穿过去,她一边跑一边喊「对不起!借过!人命关天!」
一年二班的教室门就在前方。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数学老师站在讲台前,正在黑板上写字。
朝雾猛地刹住,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吱」。
「怎么办。」她压低声音,喘着粗气,「老师已经在里面了。」
「敲门。」
「你敲!」
「你迟到的,你敲。」
「你也迟到了!」
「是你拉着我跑才迟到的。不拉着我跑我早就到了。」
「骗人!你走路速度我算过!从鞋柜到教室要四十五秒!刚才铃响的时候我们在走廊中间!就算不跑也要——」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也要迟三秒!」
「三秒不算迟到。」
「算!老师说了,铃声响的时候脚没踏进教室门就算迟到!」
「那你还算那么清楚。」
「我有花菱学姐的数据思维!」
这个时候倒是想起花菱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了。数学老师戴着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朝雾。赤城。」
「是!」朝雾站得笔直,像被班主任点名的士兵。
「迟到了。」
「是!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你上周也说了同样的话。」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这周的我比上周更优秀!」
数学老师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下次再迟到,站着上课。」
「是!」
朝雾蹿进教室,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我跟在后面,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不那么狼狈。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中村留的。
上面画着一只猫头鹰。眼睛大大的,圆圆的,左边眼睛下面画了一滴眼泪,右边眼睛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旁边写着:「花菱学姐哭了?真的吗?」
我拿起笔,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叠中村的画了。猫、狗、花、太阳、戴着墨镜的太阳、吃鱼的猫、被鱼吃的猫。不,没有那种。
我把今天的猫头鹰放在最上面。
猫头鹰的眼泪。
画得还挺像的。
老师还在黑板上写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盯着黑板上的公式。
量产型女高中生。
这个词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
开学的时候,我拼了命想当「量产型」。不被人注意到,不被人记住,不被人期待。普普通通地来,普普通通地走。
现在我的人生已经和「量产型」这三个字彻底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