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的时候,我合上课本站起来。
朝雾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她上周五拿的那个便当袋。
「你自己做的?」
「嗯!我自己做的!」她拍了拍袋子,「虽然只是饭团!但饭团也是便当!」
「什么馅的?」
「梅子!还有一个鲑鱼!还有一个——」她压低声音,「布丁。当饭后甜点。」
「布丁不算饭团。」
「算!装在便当盒里的都算!」
我们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经过一年三班。
冬月的座位靠窗。她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冬月学姐每次都提前到办公室。」朝雾说,「她是不是不吃饭?」
「吃的。她会在办公室吃。」
「吃什么?」
「三明治。她自己做的。有时候是便利店的饭团。」
「冬月学姐居然吃便利店饭团?!」朝雾瞪大了眼睛,「我以为她只吃自己做的!以为她那种完美超人连饭团都会捏成完美的三角形!」
「她捏的确实是完美的三角形。」
「…………」
「但她也吃便利店的。因为方便。」
「方便。」朝雾重复了这个词,「冬月学姐说『方便』的时候好有人味。」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大吉岭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比上周更浓。
我走进办公室。
冬月坐在长桌的一端,正在往茶壶里倒热水。银白色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露出整片后颈。
「来了。」
「嗯。」
「坐下。茶马上好。」
我坐到对面。朝雾坐到我旁边。
「冬月学姐你今天穿得好——」朝雾歪着头找形容词,「好『冬月』。」
「什么叫『冬月』。」
「就是好看!但你不笑。好看但不笑,所以是『冬月』。」
冬月抬起头看了朝雾一眼。
「笑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
「因为没有什么好笑的事。」
「赤城在这里不算好笑的事吗?」
冬月把目光移到我脸上。
「算。」
然后冬月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冬月学姐笑了!在除了赤城以外的人面前!我第一次见到!」
「你上次也见到了。」冬月说,「上周六在客厅。」
「那次不算!那次你是在对赤城笑!我是顺带的!这次你是对着我笑!虽然也是因为赤城!」
「区别很大吗。」
「很大!顺带和专门是两回事!顺带是『你刚好在那里』,专门是『我看到了你』!我现在被你看到了!」
冬月没有回答。她把茶壶端起来,往三个杯子里倒茶。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流出来,热气在空气中散开。
她先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再推到朝雾面前,最后端起自己的。
「趁热喝。」
朝雾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从便当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
她把梅子饭团递给我。
「你吃这个。梅子的,酸酸甜甜,适合你。」
「为什么梅子适合我?」
「因为你酸。酸死了。动不动就吃醋。所以吃梅子。以酸补酸。」
「…………」
我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好吃吗?」朝雾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
「那就是好吃!我进步了!上周做的饭团硬得像石头!今天只是有点软!下周我要做出完美的饭团!」
「为什么要做完美的饭团?」
「因为——」她看了冬月一眼,「因为冬月学姐会捏完美的三角形。我不能输。」
冬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是我的对手。」
「为什么!」
「因为你的对手不是我。是你的米饭。」
朝雾张着嘴愣住了。
「冬月学姐你说得好有道理!我无法反驳!」
门开了。
紫之宫走进来。黑色长发披着,深绿色的连衣裙,和上周六同一件。手里抱着三个摞在一起的文件夹。
「凉子。文化祭的最终预算。各班的修正案已经审完了。只剩三年五班的『会飞的龙』。他们改成『会飞的纸龙』了。道具费降了百分之七十。通过了。」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
「赤城同学,你今天迟到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你的茶比凉子的少了两口?」
我低头看自己的杯子。
确实比冬月的少了大概两口。
「…………因为我在吃饭团。」
「吃一口饭团喝一口茶,比例应该是三比一。你吃了四口饭团,喝了两次茶。比例是二比一。不符合常规。为什么?」
朝雾在旁边举手:「因为她吃饭团的时候在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喝茶!」
「你要在旁边提醒她。」
「我为什么要提醒……」
「因为你是她的朋友。朋友有义务提醒朋友喝茶。」
朝雾转头看我。
「赤城,你喝茶。」
「…………」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门又被推开了。
花菱走进来。手里拿着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月曜日·大吉岭·新茶」。
她走进来的时候,视线没有像往常那样扫一圈。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到角落的椅子前,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然后才抬起头。
先看冬月。
再看我。
视线在我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短得多。
「花菱学姐!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我的鲑鱼饭团有布丁味!」
花菱看着朝雾。沉默了片刻。
「……保鲜盒没有分隔层。布丁的气味分子在密封环境下扩散,附着在饭团表面。」
「哇!好厉害!那能吃吗!」
「能吃。只是味道变了。」
朝雾咬了一大口,嚼了嚼,皱起眉头:「好奇怪。咸甜咸甜的。」
「那是咸甜口。近年来在年轻女性中比较受欢迎。」
「那我算年轻女性吗!」
「你算朝雾阳。」
花菱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花菱学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这不是数据吧!」
花菱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不是。」
「那你再说一句!不是数据的话!随便说一句!」
「你今天换了洗发水。」
「诶?!你怎么知道!」
「味道。和昨天不一样。」
「这不还是数据吗!」
「数据是数字。味道不是数字。味道是……味道。」
朝雾歪着头看着花菱,然后拿起那个布丁,撕开封膜,递过去。
「给你。补偿。」
花菱接过布丁,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几分?」
「……八分。」
「为什么不是九分?」
「因为不是限定款。」
「花菱学姐,你!你今天很不一样诶!」
花菱抬起头,没有理会朝雾。
「赤城同学。」
「嗯。」
「你今天……没有紧张。」
「嗯。没有紧张。」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布丁。
冬月给花菱倒了一杯茶。花菱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冬月学姐。」
「嗯。」
「你刚才倒茶的时候,没有计时。」
「……嗯。」
「为什么。」
「不需要了。」
花菱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好喝。」
「新批次的。」冬月说,「比上周的淡一点。」
「我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朝雾看看冬月,看看花菱,看看我,一脸「你们在说什么暗号」的表情。
「赤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花菱学姐果然是变了吧!」
「哪里变了?」
「她刚才没有报我的心率。」
「……她本来就不是每次都报。」
「但她今天连你的心率都没报!她每次都会报你的!『赤城同学,你今天的心率从进办公室到现在最高多少最低多少』——今天没说!」
「可能是因为——」我想了想,「她已经不需要用数据来理解我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把我当人了。」
朝雾眨了眨眼睛,「那她以前把你当什么?移动心率监测仪?」
「……你闭嘴。」
朝雾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好苦!」
「茶凉了。」冬月说。
「我知道!我是故意喝凉的!苦才能让我冷静!」
「冷静了吗?」
「没有!」
花菱拿起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朝雾探头去看。
花菱用手挡住了。
「不许看。」
「为什么!」
「因为还没写完。」
「写完了就能看?」
「……不一定。」
「那什么时候能看?」
「不知道。」
朝雾鼓着腮帮子走回沙发,坐下来。
紫之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菱。」
「嗯。」
「你今天没有报赤城的心率。」
「……嗯。」
「为什么。」
花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需要了。她的心率现在很稳。不需要我报。」
「你怎么知道?」
「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了。」
「你以前也看脸色。」
「以前看脸色是为了推算数字。现在看脸色……只是为了看她好不好。」
「花菱学姐!你这话说得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你喜欢赤城!」
花菱看着朝雾。
「喜欢有很多种。你那种,冬月那种,紫之宫那种,我这种。不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被挡住的字。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朝雾歪着头想了想。
「那不就是好奇吗?」
「……差不多。」
「好奇也是喜欢的一种!你好奇一个人,就会想了解她!了解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
「朝雾。」冬月打断她。
「干嘛!」
「你再说下去,花菱的笔记本会写满。」
「写满就写满!反正她今天一个字都没写!」
花菱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朝雾又探头去看。
花菱依然用手挡住了。
「不许看!」
「为什么啊!」
「因为还没写完。」
「你刚才已经写了两行了!」
「但是还没写完。」
朝雾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我。
「赤城!你管管她!」
「我管不了。」
「你为什么管不了!」
「因为她不是我的数据。」
「哦……」
朝雾拿起茶几上的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嚼嚼嚼。
「对了,赤城。」朝雾把饼干咽下去,「明天你带便当吗?」
「带。」
「那你多带点!你之前把我便当里的玉子烧都吃光了,明天要补偿我!」
「……那是你给我的。」
「那也要补偿!」
「这是什么原理。」
「这是经济学!供需关系!」
「你给我的,我补偿你?」
「对!」
「这是什么经济学。」
「朝雾经济学!」
她笑得理直气壮,嘴角还沾着饼干屑。
我叹了口气。
「好。明天多带两块。」
「好耶!」她伸出小指,「拉钩!」
我看着她的小指。
「……你几岁。」
「拉钩不分年龄!」
我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了钩就要做到哦。」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做不到的人是乌龟。」
「你才是乌龟。」
「我是兔子!跑得很快的兔子!」
她松开小指,端起茶杯。
「冬月学姐,还有茶吗?」
「有。」冬月端起茶壶。
朝雾双手捧着重新倒满的茶杯,喝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好喝。比刚才那杯好喝。」
「因为刚才那杯凉了。」
「我知道。但凉的那杯我也喝了。冬月学姐泡的茶,凉了也好喝!」
朝雾没看到。
我看到了没有说。
因为这是冬月「只有赤城看得到」的笑。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茶几茶杯上,照在花菱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被光照着。
我隐约看到几行字。
还没看清,花菱就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许看。」
「没看。」
「你看了。」
「只看到一点。」
便利贴的右下角,「今天是个好日子。」
「哦,对了对了!」
朝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花菱的笔记本上。
浅粉色的发圈。和紫色小花是同一系列。
「这个是……」花菱低头看着那朵小花。
「上周六买的。」朝雾抓了抓头发,「本来想给紫之宫学姐的。但她那天穿得好正式,我觉得送这个太幼稚了,就没给。」
「给我?」紫之宫从文件堆后面抬起头。
「不是给!是,是顺带买的!不知道送给谁就……」
「那给我。」
紫之宫伸出手。
朝雾愣了一下,然后从花菱的笔记本上拿起那朵浅粉色小花,放到紫之宫手心里。
紫之宫低头看着那朵小花,然后她把小花别在文件夹的绑带上。
浅粉色。深绿色文件夹。意外地搭。
「…………谢谢。」
「不用谢!反正也是顺带买的!不值钱!」
花菱看着这一幕,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朝雾阳的限定款发圈:紫色小花→赤城夏恋;浅粉色小花→紫之宫静。」
「朝雾阳自己的发圈:橙色小恐龙,她说『小恐龙是永恒的』)。」
「结论:朝雾阳送礼偏好限定款。」
朝雾凑过来,一副「让我看看你又写了什么」的好奇表情。
「哈哈,花菱学姐果然还是……」
她的笑声卡住了。
先是歪头,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眼睛突然瞪大,瞳孔地震。最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眼神放空。
一秒一个表情。行云流水。
不去当漫才演员真是屈才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说过『小恐龙是永恒的』?!」
花菱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上次你在杂货店说的。」
朝雾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大到我能看到她的扁桃体。
「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记了。」
「为什么啊!」
「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的数据要记录。」
朝雾石化了,马尾上的小恐龙吊饰也停止了晃动。她就那么石化了两秒,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在花菱学姐面前没有秘密!下次我打喷嚏的时候她会不会记录我的喷溅方向!」
「会的。」花菱说,「喷溅方向可以判断你的鼻腔通畅程度。」
朝雾抬起头,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脸凑到花菱面前,鼻尖差点碰到鼻尖。
「花菱学姐。」
「嗯。」
「你看着我。」
花菱看着她。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你的左眼有一根睫毛快掉了。」
朝雾眨了眨眼睛,那根睫毛真的掉了下来,落在花菱的笔记本上。
花菱低头看了一眼,用圆珠笔的笔尖轻轻把那根睫毛拨到一边,然后在笔记本上写:「朝雾阳,左眼睫毛脱落。日期、时间、地点。原因:情绪激动导致眼周肌肉收缩。」
朝雾整个人往后弹开,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要看你了!我再也不看你了!你也不要看我了!」
「我看你是为了记录数据。」
「不要记录我的睫毛!」
「睫毛也是数据。」
「睫毛不是数据!睫毛是我的,是我的毛!」
「毛也是数据。」
朝雾发出一声介于哀嚎和笑声之间的奇怪声音,然后转身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赤城!救我!」
「救不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救不了!」
「因为花菱的数据体系是完美的。你打不过完美。」
「……你刚才说『完美的数据体系』的时候,语气好像很崇拜她。」
「没有。」
「有!你崇拜花菱学姐!」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她的体系是完美的!」
「因为事实。」
朝雾笑得整个人在沙发上打滚。
「赤城夏恋你这个人真的,你夸人都不会夸!你说『因为事实』,哈哈哈哈——」
朝雾笑够了,从沙发上爬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赤城。」
「嗯。」
「我们学生会的都是怪人。」
「你也是学生会的。」
朝雾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对哦。」
「那我也是怪人!」
「嗯。」
「好了好了,我该去跑步了!今天要跑五圈!不跑完不回家!」
朝雾抓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花菱一眼。
「花菱学姐,明天见。」
「……明天见。」
「紫之宫学姐,明天见。」
「嗯。」
「冬月学姐,明天见。」
「嗯。」
「赤城,明天见。不对,今天晚上回去还要发消息,所以今晚见!」
门关上了。
紫之宫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花菱。」
「嗯。」
「总务处。」
「好。」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同时出门。紫之宫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们大概要一个小时。」
花菱跟在她身后补了一句:「也可能更久。」
门又关上了。脚步声整整齐齐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们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走吗。」
「……不知道。」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