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阳。朝雾是早晨的雾,阳是太阳的阳。妈妈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雾散了之后出来的太阳”,听起来很有诗意对吧?但其实我出生那天医院外面真的起了好大的雾,到了早上十点雾一散太阳就出来了,于是我爸就在出生登记表上写了这个名字。
超随便的!至少翻一下词典啊爸!
算了,反正我也挺喜欢的。比“朝雾阴”好。
现在是四月,我高一。开学典礼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往书包里塞了三个菠萝包、两条巧克力、一包软糖和一盒牛奶。
“妈,我走啦!”
我蹲在玄关把袜子往脚上套的时候,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磕在铁锅边缘的声音。
当。然后火关了,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
我妈靠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拎着个汤勺,围裙上沾了味噌酱的印子,眼睛从我脸上扫到我背上那个鼓得像快要爆炸的书包。
“阳。”
“嗯?”
“你那书包里装了什么。”
“课本呀。”
“哦。那课本旁边鼓出来那个角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侧袋里戳出来的菠萝包包装袋,上面印着一只戴厨师帽的菠萝。“……菠萝包。”
“还有呢。”
“……巧克力。”
“还有。”
“软糖。就一小包。”
“还有。”
“牛奶。就一盒!真的就一盒!”
我妈把汤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围裙角擦了擦手指。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通常代表她接下来要说很长的话。我很熟悉这个前摇。
“阳,你是不是觉得开学典礼是去野餐。”
“不是啦!”
“三个菠萝包、两条巧克力、一包软糖、一盒牛奶,”她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数到第四个的时候手指不够用了,把汤勺夹在腋下继续数,“还有上周你从奶奶家拿回来的那包柿种是不是也在里面。”
“柿种是咸的!咸的和甜的不能算一起!”
我从鞋柜上抓起钥匙塞进口袋,把鞋带最后一圈拉紧。
“妈,你听我说。开学典礼是什么,就是坐在体育馆里听校长讲话。校长讲话是什么,就是‘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要努力学习’然后下面的人开始打瞌睡。整整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嘴里不嚼点东西我会死掉。”
“你从幼儿园开始每次开学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开学校长都要讲话啊!这又不是我的问题,是校长的问题。他不讲那么久我就不用带那么多吃的了。对吧?对吧对吧?这逻辑是成立的。”
我妈把汤勺放下来,靠在墙上看了我一会。她的表情很复杂,大概有“这孩子没救了”的无奈和“但这确实是我们家养出来的”两种意思。最后她说:“你小学三年级开学典礼,往书包里塞了五根香蕉。记得吗。”
“记得!那天的香蕉超好吃的!我分了三根给同学!”
“结果呢。”
“……结果放学回家拉肚子了。”
“为什么拉肚子。”
“因为香蕉和牛奶一起吃了。”
“还有呢。”
“还有巧克力。”
“还有。”
“……还有柿种。”
“柿种是咸的没错,但柿种和香蕉在你的胃里开晚会。你那天晚上趴在马桶边跟我说以后再也不乱吃了。然后呢。”
我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菠萝包的角从侧袋口戳得更出来了。“妈,那是小学三年级。现在是高一了。我进化了。”
“进化了什么。”
“胃。我的胃现在是无敌的!田径部的学姐说我的腹肌都能摸到四块,你知道腹肌下面是胃吧,有腹肌保护着胃,什么都能消化。”
“腹肌和胃中间还有一层脂肪。”
“我没有脂肪!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脂肪!上周体测我体脂率百分之十八!教练说这是运动员级别的!”
我妈终于忍不住笑了。她一笑眼角就挤出三根皱纹,左边两根右边一根,她笑完把汤勺往围裙口袋里一插,走过来把我书包侧袋里那颗快掉出来的菠萝包往里塞了塞。
“阳。”
“嗯?”
“你上学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吃零食。”
“两个都可以嘛。学习用脑需要糖分。科学依据,是真的。”
“这个科学依据是你自己编的吧。”
“不是!体育老师说的!运动消耗糖原,大脑也消耗糖原!长跑的人要补糖,听课的人也要补糖。听课就是大脑在长跑。”
“那你历史课大脑跑的是四百米还是一千五百米?”
“看老师吧,但是数学课肯定是三千米!”
“为什么数学是三千米。”
“因为数学课我完全听不懂啊!听不懂的时候大脑在拼命跑,跑得比一千五百米还累!所以需要更多糖!”
我妈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刚好能把一只蚊子拍死。她从我书包侧袋里把三包菠萝包全掏出来,放了一包回去,另外两包放在鞋柜上。
“带一个。”
“妈~”
“两个。不能再多了。巧克力可以留着,软糖也可以。柿种拿出来。”
“为什么柿种要拿出来!”
“因为柿种吃多了上火。你上次上火嘴唇起泡,跑不了步,在家躺了两天。忘了吗?”
“知道了啦。”我把柿种从书包最底层掏出来放在鞋柜上。柿种的包装袋哗啦响了一下,像在说“你不带我”。我对它说了声抱歉,下次春假再带你。
“牛奶可以带。”
“真的?!”
“补钙。”
“妈你果然是全世界最好的妈!”
“少来。你上次跟你爸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爸就给你买了新跑鞋。”
“那是因为我爸也好!你们俩并列第一!”
我妈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快走吧。第一天就迟到不像话。”
我蹬上鞋,拉开玄关门。外面的阳光一下涌进来,暖烘烘的,带着樱花瓣和柏油路的味道。
四月早晨的空气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吸一口鼻子里凉凉的,然后到肺里就温了。
“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妈在后面喊。
“不一定!可能跟同学吃食堂!”
“别吃太多咖喱面包!那个不消化!”
“知道啦——”
我在拐角转过身,对着家门口挥了一下手。我妈站在玄关,围裙上还是那块味噌酱的印子,手里还拿着那双从小学用到现在的旧拖鞋。
她说“路上小心”,我跑出去两步又退回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妈。”
“嗯?”
“你今天早餐做的玉子烧很好吃哦!”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角那三根皱纹又出来了,“去去去,少拍马屁。”
“不是拍马屁!是真的!焦的那块特别香!”
她作势要拿拖鞋扔我,我已经跑出去了。身后传来她的笑声和被风吹散的半句话,“这孩子从小……”
后面应该是“嘴巴就没停过”。我知道,因为她每次都这么说。
然后我就跑出门了。我习惯跑步。田径部的学姐说我有天赋。
当然有天赋啦,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跑,跑到现在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捏一下能弹回来。
我跑出巷子,拐上大路,书包里的菠萝包和牛奶随着跑步的节奏一颠一颠。
巧克力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隔着书包皮我都能想象它边缘开始融化的样子。
没关系,反正第一节课下课就会被吃掉。苹果软糖要在第二节课下课吃,牛奶留着午休喝。菠萝包是主食,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你看,我都计划好了。这是我开学第一天最重要的准备工作。比准备文具还重要。
到了校门口我停下来喘口气,抬头看校牌子。
星棱高中。
校门在两排樱花树尽头,四月的樱花开到最盛的边缘,风一吹花瓣像被撕碎的情书一样满天飘。
有个女生站在校门口拿手机拍照,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也没发现,还在全神贯注地调焦距。
我跑过去的时候从她旁边经过,带起来的风把她头发上的花瓣吹掉了。
她按快门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我已经跑进校门了。
对不起啊同学!我帮你吹掉花瓣了不用谢!我在心里对她喊了一遍,嘴上没喊出来,因为跑步的时候张嘴会灌风,灌风会打嗝,打嗝会影响第一印象。
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我从人缝里挤进去,拿手指从名单上往下划。
一年二班。一年二班。朝雾阳。有了。我的名字夹在一片不认识的名字中间,看起来很正常。
旁边还有个女生挤过来看分班,肩膀差点撞到我下巴。她比我高半个头。我说了声“对不起”退出来,又看了一眼名单上一年二班那一列。
中村春香。不认识。花菱真昼。不认识。赤城夏恋。不认识。
不对,这个名字我念了两遍。赤城夏恋。好帅。像热血漫画里那种骑着摩托车从夕阳里冲出来的女主角。
她爸妈是怀着什么心情给她取这个名字的?“在夏天的恋爱中出生的孩子”?还是“希望你的人生像夏天的恋爱一样热烈”?不管哪个,都比我名字的由来浪漫多了。
后来我发现那个画面和真人完全对不上。
不过那是后话了。
我走进教室,找自己的座位。靠窗那一排的倒数座位。好位置!可以看窗外的樱花树,还可以晒太阳。
我把书包放下,打量周围的人。
前排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旁边是个扎麻花辫的女生,看起来超文静;斜前方是一个头发染成棕色的女生,正在和旁边的人聊天,笑声很大。
然后我看到了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个女生。
黑头发,齐肩,刘海修得很整齐。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眉骨高,鼻梁也高,嘴唇上方有一颗很淡的痣。她低着头在看课本,但那个低头的姿势很奇怪。
肩膀微微内扣,下巴往里收,整个上半身缩成一个很小的轮廓。
她不是在看课本。她只是低着头而已。因为她的眼睛没有在动,停在某一页上很久很久。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词是“猫”。
和在人类腿上蹭来蹭去的猫不一样,她是那种在巷子里自己待着的野猫。
竖着耳朵不动,但你靠近的时候它会抬起头,用眼睛看你一下,然后决定要不要让你摸。这个女生就是那样的猫。
我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她察觉到了,头动了一下,像是要往我这边转,但转到一半又停住了,继续盯着课本。
好吧,不赶我走也不邀请我。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了一些初高中衔接的内容,我在下面偷偷拆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
含化的时候我把头转向窗外,看到一只鸟从樱花树飞到另一棵樱花树上。然后我把头转回来,扫了那个女生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但是拿笔的手在动。
我眯着眼睛看她的笔。哦,她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东西。我视力还不错,能看到她在画一朵花。她画完用手指抹了一下花瓣边缘,把铅笔印晕开。
我的大脑说这个人很有趣。
她画画的时候整个人不一样了。刚才缩着肩膀、低着头的那种紧绷感没了。
好。决定了。我要跟这个女生说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