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阳(2)

作者:和你贴贴 更新时间:2026/5/21 11:25:31 字数:4983

第一节课下课,我站起来准备走过去的时候,被另一个女生抢先了。

“赤城同学,可以借一下你的笔记吗?我刚才没来得及抄。”

“嗯。给你。”

她说话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小。像怕吵到别人似的。她把笔记递过去的时候脸上有一个淡淡的微笑。很标准的微笑。标准到像是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那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人需要多努力,才能把微笑练到这种精确度?

我决定坐回座位。不急着去搭话。因为如果她现在正在努力适应新环境,我突然凑上去会给她压力。猫要自己过来蹭你才行,你不能冲过去摸它。

午休的时候我在食堂买了咖喱面包。人很多,我端着餐盘到处找位子。窗边有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是那个黑头发的赤城夏恋。

我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赤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视线先看我的眼睛,再看我的肩膀,最后看我的手。

很奇怪吧?一般人看人都是先看脸再看衣服,或者先看头发再看脸。没有人先看手。我后来回想这件事,觉得她可能是在确认我手里有没有拿东西。但我当时不知道,只觉得这个人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没、没有。”

“那坐啦!”

我把餐盘放下,坐下去就开始啃咖喱面包。

“你哪个班的?”我含含糊糊地问。

“一年二班。”

“我也是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呃......我坐靠窗那边。”

“啊,你是那个自我介绍声音很小、笑起来很可爱的那个!”

她的脸刷地红了。脸上的血色微微加重了一层。她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用手挡了一下嘴角。

“谢、谢谢......”

“我叫朝雾阳!你呢!”

“赤城夏恋。”

“赤城?好帅的名字!像漫画里的角色!”

“谢谢......”

嗯,声音真的很小。我遇到过一些人说话尾音会往上翘,像在讨好。也有些人会往下压,像在防御。但赤城的声音像是她不在乎你喜不喜欢她,她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好酷。

我继续啃面包,一边啃一边问她参加社团了没、放学后干嘛。她说没有、回家。然后我就说了那句话。“你好酷哦”。

她愣了一下:“哪里酷啦。”

“就是,不跟别人待在一起的那种酷。我做不到。我一个人待着会死掉的。”

“你话这么多,确实不会一个人待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你说话好好笑!”

她被我笑懵了,眨了眨眼睛,表情像是完全不理解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这个反应更好笑,我又笑了好一会儿。我已经知道啦,赤城夏恋是一个自己不知道自己很有趣的人。这种人才是最有趣的。

吃完午饭我回到座位上,偷偷在本子上写:“赤城夏恋:声音很小、笑起来好看、说话很有趣但自己不知道。”然后在后面加了个五角星。五角星在我这里代表“值得关注的人”。

现在是开学第四周。我加了赤城的Line。

过程是这样的:午休我跑到她座位旁边,把手机递过去,说“加我加我加我”。她抬头看我的时候嘴里还含着筷子,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声“哦”,接过我的手机扫了二维码。

超爽快的!我还以为她会推脱一下!

加完好友之后我发了一个小熊挥手的表情包。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收到!这是Line又不是邮件!你为什么回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笑了好久。

后来我们就经常在Line上聊天了。准确地说,是我经常给她发消息,她回。我像一个往井里扔石子的人,每扔一颗都能听到井底传来的一声响。

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好”,有时候是“吃了”,有时候是“还没”。但她每一条都会回,从来不会已读不回。

已读不回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她绝对不会吞针。她是个好人。好到让别人不忍心多发消息打扰她,但我还是发。因为我发五条她回一条,那一句简短到不行的“好”,也足够让我觉得今天的石子没白扔。

除了发消息,我开始观察赤城。

这是我理解一个人的方式。观察她,然后找到喜欢的理由。就像看到跑道上的白线会去踩,看到自动贩卖机里的新饮料会去按,看到有趣的人会去追。赤城就在我眼睛里,每天都有新的发现。

发现一:她吃东西很快。

开学第一周,午餐,食堂。她买的是红豆面包和麦茶,我买的还是咖喱面包。她咬面包的时候不怎么嚼,三口就没了。

我吃了一半,她已经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了。吃完饭团的时候也是,我发现她吃饭团是从正中间开始咬,不像正常人从边角开始。我问她为什么从中间咬,她说这样馅料不会从旁边漏出来。好有道理。这个人是不是有过一段连饭团都吃不好的经历?

发现二:她的站姿很稳。

两周前的体育课,自由练习。大家在操场上乱跑,她站在角落,整个人站得很稳。重心自然下沉、两只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弯。

田径部的人说这种站姿是“核心力量好的表现”,练过格斗或武术的人才会这样站。我当时问赤城:“你练过什么格斗吗?”她把左脚塞进鞋里,踩实,立起来,把换下来的室内鞋放进鞋柜,说:“没有,只是习惯了而已。”

“那‘习惯了’是什么意思嘛。”

“就是习惯了。”

“你每次都说‘习惯了’、‘只是习惯了’,到底习惯什么啊?你不能每次都用一个‘习惯了’糊弄过去啊。”

她没说话。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侧过身,让我先走。

“你先。”

“你……”

“要打预备铃了。”

发现三:她不习惯被人碰。

有一次在走廊上,我从后面拍她的肩膀叫她一起去小卖部。她在被我碰到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肩膀往上提、肩胛骨夹紧、右脚微微往后挪了半寸,然后很快放松下来。

我站在她后面,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我看到她背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在那一瞬间收紧了。

那是应激反应。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就像手碰到烫的东西会弹开一样,她被人从背后碰到的时候身体会进入防御状态。

体育课自由练习,球场上大家在打排球。赤城站在角落,不抢球也不主动去接。但球朝她那边飞过去的时候她会伸手垫一下,手很稳,球不会偏。

我发球过去,球撞到网带上弹起来,弹得太高了。她伸手挡,球砸在手背上。

球砸在她手背上的时候,我听到“啪”的一声,闷闷的,不像砸在体育馆地板上的那种脆响,是砸在肉上的声音。

我那一球发得太高了,撞到网带边缘弹起来,弧线歪得离谱,直接往她那边飞过去。她伸手挡了一下,球弹到旁边,滚到墙角。

“对不起!”我跑过去,声音大得整个体育馆都能听到。

“没事。”

我盯着她的手背看。红了。砸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那一小片皮肤正在从浅红变成深红。她垂下手,往身后藏了藏。

“红了诶……”

“没事。”

“肿了吧?我看看!”

“没肿。”她把那只手往身后又缩了半寸。

“让我看一下会怎样啦,又不会少块肉——”我伸手去够她的手,她侧过身躲开了,像在说“这种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我没有罢休,绕到她身侧偏要去看,她终于拗不过我,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了。手背红了一片,指节那里已经有点发青了。

“都青了!还说没肿!”我抓起她的手腕往保健室方向走,她被我拖着走了两步,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小臂。

“朝雾。真的没事。”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吸凉气。声音和平时说一模一样。

“真的不疼?”我问。她点头。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找不到忍痛的痕迹。嘴唇没有抿紧,眼角的肌肉没有绷起来,呼吸节奏没有变。

这就怪了。体育课被球砸到,不可能完全不疼。我自己被排球砸过不知道多少次,砸在手臂上是火辣辣的,砸在指节上更糟,那种钝痛会从骨头里往外渗,像有人用小锤子在关节里面敲。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这是被砸到就会有的生理反应。但她好像真的没事。她的身体对“疼”这件事的反应方式和我不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她手背上那块正在发青的皮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时候还没到心疼的程度,我只是觉得不对劲。就像看到一个温度计放进热水里但是水银柱没动,你会想是不是温度计坏了。

“好吧。”我松开她的手腕,“那你起码去保健室拿个冰袋敷一下,不敷的话明天会肿得更大。”

“嗯。”她往保健室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你继续练发球吧,别让老师觉得你在偷懒。”

“知道啦。”

我回到场上,弯腰捡起滚到墙角的排球,在手里颠了颠。我把球往地上弹了一下,接住。

球皮的触感有点粗糙,接住的时候手掌张开,手指自然弯曲。我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也看了她的手指。指节很硬,关节和肌腱的形状很清楚。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润,没有涂任何东西。

这在我们学校女生里很少见,大家多少会留一点指甲,涂透明甲油的也不少。她把指甲剪到贴着肉,像是怕指甲碍事的样子。

但是指甲在体育课打球能碍什么事?最多也就是接球的时候戳一下。为这种小概率事件把指甲剪得这么短,不太合理。

我把排球抛起来,发了一个过网球。球擦网带弹了一下,这次没飞歪,稳稳落到对面场地上。

下午换衣服的时候,更衣室里大家都在聊天,有人在抱怨体育课出汗太多刘海塌了,有人在约放学后去便利店。

我从柜子里拿出校服,抖开的时候听到旁边赤城的柜子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总是换得很快,好像不想让更衣室里的任何人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视线。

我偏了一下头,不是故意的!好吧,有一点点故意,只是一点点。

她正在把运动服的拉链拉下来,动作很快,但我看到了。她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左肩胛骨斜到右腰,颜色已经很淡了,如果不是更衣室里的日光灯够亮我根本看不出来。

它的形状不像是摔倒蹭的。摔倒蹭的疤是不规则的一小片一小片,她这道是连续的一条线,整齐得过分了。

这个人,以前可能经历过什么。

我把裙子拉链拉上,对着柜子内侧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旁边有人在叫我,“朝雾你好了没——”,我应了一声“好了好了”,把柜子关上。

赤城已经先走出去了。我看着她走过更衣室门口的背影,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子还是开着的,是她早上忘了扣还是扣了之后自己松的,不知道。

“朝雾,你怎么还在发呆?”旁边有人拍了我一下。

“没发呆没发呆!走了走了!”

我抓起书包跑出去。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翻手机,有人在商量放学去不去卡拉OK。

赤城走在前面大概十步的位置,黑皮筋扎的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手上还抱着换下来的运动服。我追上去,和她并排走。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放学去办公室吗?”

“不去。冬月说她去总务处送文件,今天不用帮忙。”

“那要不要去便利店?我想吃雪糕。”

“好。”

她回答得快,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我把手插进裙子口袋里,摸到一枚十圆硬币,用拇指转了一圈。

从体育馆的玻璃门反光里能看到她的脸,轮廓很清楚,鼻梁很高,深棕色的眼睛在看前面的路。

不对劲这件事,我先放在心里。我知道这个人现在不想说。她花了这么大力气把过去藏在一个叫“普通高中女生”的壳里,连微笑的弧度都对着镜子练过。

我只需要在她旁边,等她自己想开一条缝的时候,我在缝外面说“哦,原来是这样”,然后递一根雪糕给她。

第四周周五放学,我在走廊上拦住赤城。

“赤城!这周末去唱卡拉ok!”

她停下来看着我。大概过了三秒,说:“那天我要整理文件。”

没有“下次再去吧”,没有“改天也行”。她只是告诉你:那天我有事。没有道歉,没有亏欠。不接受也不拒绝。

她不会为了讨好别人而委屈自己,也不会为了不伤害别人而编理由。她只是很安静地站在一个地方,等你决定要不要走过去。走过去了,她会在。不过去,她也不会追。

好。那我自己走过去。

“那下周五吃拉面?”

“好。”

从那天开始,每周五就是我们固定的拉面日。学校附近有一家小店,豚骨汤底,叉烧很厚。赤诚她的吃相很认真,吹都不吹就直接咬,烫到舌头了会轻轻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吃。

她咀嚼次数很少,比她吃饭团的时候还少。可能因为拉面不需要嚼太多口,但我觉得这是因为她在享受。享受的时候就不会想太多,食物进去就进去了。

周五放学,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汤碗冒着热气。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舔了一下嘴角。

她的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不大看得出来,只有在她舔嘴角的时候才会露出来,淡淡的褐色。

“赤城。”

“嗯?”

“你这颗痣好可爱哦。”

她愣了一下,用食指按住嘴角。“什么痣?”

“嘴唇上方那颗。很小,浅褐色的。平时看不到,你舔嘴角的时候会露出来。”

“你看得太仔细了吧......”

“因为我喜欢看啊。”

我说这话的时候赤城把脸转向窗户。她不知道我在看她耳朵。

心脏猛跳了一下。我把最后一片叉烧塞进嘴里。汤已经凉了她还没发现她什么反应。

哦她发现了,她只是没有说。她耳朵都红成那样了肯定早就发现了我在看她吧!

从那以后我开始研究“喜欢”这个东西。我喜欢的人是她,这一点我很清楚。

不清楚的地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喜欢一个人需要原因吗?如果需要,那我的原因是什么?

我开始像花菱那样记录自己的心率变化。看到赤城的时候心跳加快,看不到的时候心跳正常。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心率八十五左右,如果她笑了会跳到九十以上。

碰她的时候我的心率会飙升,但她会被吓到所以不能经常碰。所以这是一个死循环。我想碰她,心率飙升,怕吓到她,不碰,心率降下来,看到她不碰,心率又升上去……心脏你到底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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