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班里要选文化祭的执行委员。班主任问谁想当，大家都在东张西望。赤城低着头翻课本，我知道她不会举手。她不想站到前面去被人看。但我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翻课本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页旁边有一张插图。猫咪咖啡厅。
哦。我懂了。
下课之后我在走廊上装作没事人一样问她：“赤城，文化祭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没有。都可以。”
“那你觉得女仆咖啡厅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班里的创意征集上写这个吗？”
“写啊写啊！肯定很好玩！到时候你穿女仆装……”
她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等一下啦！你穿女仆装肯定很好看的！我穿也行啊！或者我们都穿——”
她不回头，脚步反而加快了。
“赤城！你听到没有啦！女仆装！还有猫耳！猫耳可以选要不要戴，不强制！但是女仆装必须穿！这是班级荣誉！”
她的步伐节奏越来越快了。本来是匀速的、每一步都一样的步幅，现在第三步比第二步短了大概两厘米，她在意了。她超在意！
“你还没回答我！穿不穿！穿的话我就把企划书写进去了！”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声音小到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都能把字刮散几个。“……穿就穿。”
然后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三秒后我把手掌往大腿上一拍，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弹出去老远。“好耶！”
接着我拔腿就跑，要赶在放学铃响之后的十五分钟内把文化祭企划书交到班委手里！
赤城答应了。赤城夏恋答应了要穿女仆装。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在她那套“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原则里，今天她是把“不主动”和“不拒绝”一起打破了。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给她竖大拇指。赤城夏恋，你今天迈出了一大步！
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刹车的时机慢了半拍，左脚鞋底在走廊地砖上擦出一声很尖的“吱”，然后整个人撞上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哇啊！”
“呀！”
我撞到的是中村春香。她怀里抱着一叠作业本，被我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最上面那本滑下来，在空气里翻了个跟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蹲下去帮她捡，自己的膝盖也差点跪到地上。作业本封面朝下摊开，我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双手奉还。
中村接过本子，倒没生气，只是歪着头看我。“朝雾，你每次放学都在跑。开学到现在，我见你走路的时候不超过十次。”
“因为人生有很多东西是要用跑的才能抓住的！”
“……你刚才在追什么？”
“在追人生！”
她眨了眨眼睛。“人生被你撞到的是我。我没被你撞到人生，我只被你撞到了作业本。”
“对不起啦！但是我真的很赶！”我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女仆咖啡厅的企划书今天放学之前必须交到班长手里，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班委就要用上次那个‘传统日式茶屋’的方案了！茶屋！你知道茶屋意味着什么吗！抹茶、和果子、榻榻米坐垫！榻榻米坐垫的租赁费比女仆装还贵！”
中村把作业本往怀里抱紧了一些，认真地想了几秒。“茶屋也挺好的呀。可以穿和服。”
“和服是好！但和服的问题是——第一，穿起来麻烦，早上六点就要到学校换装；第二，腰带勒得超紧，站一天腰会断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竖起一根手指，“赤城不会穿和服。”
“赤城同学？”
“她连穿裙子都只穿到膝盖的。你让她穿和服踩木屐，她会在教室门口站十分钟不敢进来。”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没见过赤城同学穿裙子的样子。”
“她上周五穿了！牛仔裙！”
“……你”
“因为好看啊！她穿裙子的时候走路比平时慢，因为不习惯！”我用手在中村面前比划了一下那个晃动的幅度，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立刻把两只手都拍在中村肩膀上，“总之！企划书！我现在！”
中村被我拍得肩膀一缩，但她没躲开。她把我放在她右肩上的那只手轻轻拿下来，放在我自己的书包带子上。“那你快去。我不拦你。但走之前先告诉我是哪个教室。”
“什么哪个教室？”
“班长木下在哪个教室。”
“他在——”
“他在教职员室帮老师整理教具。”中村的声音很平静，“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的。你要是先去了空教室，就要多跑一趟。你从一楼走廊左边绕过去比较快，右边的楼梯口有足球部的人在搬器材，会堵住。”
我张着嘴看着她。中村春香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安安静静的，一开口全是关键信息。她脑子里的信息网大概是全天候铺开的。
“中村，你是天才。”
“只是刚好看到了。”她把作业本最上面那本歪掉的重新对齐，四角压平。“还有，女仆装的预算书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在抽屉里！”
“围裙的款式呢？”
“白色半身，蕾丝边可选也写在企划书里了！”
“猫耳呢？”
“杂货店采购，一对一百二十圆，买十对可以讲价到一百！”
“那猫耳的收纳你考虑了吗？文化祭当天早上发给大家，结束之后收回来。没有收纳方案的话容易丢，丢了就要从班级费里扣。”
我愣住了。猫耳的收纳我确实没想。
“你等一下。”我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我蹲在走廊上，把本子压在膝盖上，用牙齿咬掉圆珠笔的笔帽。“猫耳收纳方案……有了，用保鲜袋！每人发一个，贴名字标签！成本几乎为零！保鲜袋我家里有，不用班费报销！”
中村低下头看我蹲在地上写字的姿势，然后也蹲下来了。她的裙摆铺在走廊地砖上，膝盖并拢，作业本放在膝盖上。她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递给我。
“你那支笔快没水了。用我的。”
“谢了。”我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写完把铅笔还给她。
她接过铅笔，看了一眼我的本子。纸面上是我一贯的鬼画符字体。
她把铅笔转了一圈，用另一头指着其中一行：“这个‘备用猫耳三对’，为什么是三对？”
“因为一定会有人忘带。或者弄丢。或者早上吃面包的时候不小心坐到上面。这种事我以前干过，所以猫耳一定要有备用。三对是我瞎估的，实际上两对也够。”
“那写两对。备用成本也写进去。”她把铅笔又递给我。
我改完，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才发现膝盖蹲麻了，左腿像灌了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中村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手臂，手指没碰到皮肤，只是隔空在肘关节的位置托了一下。等我站稳了，她把手收回去。
“去吧。企划书在抽屉里，木下在一楼教职员室。”她说。
“中村，你要不要来当执行副委员？”我抓着她的手腕，眼睛亮得能反射出走廊尽头的夕阳，“你刚才提的那几个问题！收纳方案、备用数量、还有班长在哪！这些东西我脑子根本就没装！我的脑子只装了‘女仆装好看’和‘赤城会答应’这两件事！但你可以装剩下的全部！”
中村被我的热情晃得往后仰了一点点，“我只是提醒了一下收纳问题而已……”
“问题就是关键！执行委员最关键的不是创意，是发现问题然后解决！我刚才连问题都没发现！你发现了！”
“那是因为你跑得太快了。跑快了就看不到脚下。”
“对呀！所以你帮我看脚下！我看前面，你看脚下，我们就是全年级最强的组合！”
中村沉默了片刻。走廊上的夕阳又沉了一点点，从橙变成深橘。她用食指推了一下她的耳环，好像在和耳环商量。
“副委员要做什么？”
“跟我一起写企划书、跟班委沟通、跟学生会对接预算、采购那天跟我一起去杂货店砍价！最重要的是，赤城试穿的时候你要在旁边帮我拿手机拍照。”
中村听到“拍照”两个字的时候说：“好。我当。”
“太好了！”我抓住她的手上下摇了三四下，摇得她怀里的作业本又歪了一次。她把这叠本子重新抱稳，叹了口气。
“那你先去吧，”她说，“企划书交完之后来找我，我把收纳方案整理成表格给你。”
“你是神吗，中村？！”
“刚好有空。”她把铅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朝雾。”
“嗯？”
“企划书上猫耳的颜色，你写的是紫色对吧。”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紫色配赤城同学的头发很好看。”
什么时候说的？第一次是走廊上跟赤城发消息的时候说的。第二次应该是在描述企划书内容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第三次呢？刚才蹲在地上写字的时候是不是又嘟囔了一遍？我完全不记得！
中村没有等我回答，她继续往楼梯口走，最后消失在夕阳的逆光里。
我把铅笔还给中村时笔头那点余温还在指腹上。我把圆珠笔塞进口袋，拔腿往教室跑去。
左脚踩到地砖接缝的时候麻劲还没全消，差点歪了一下，但手撑在墙上撑住了。
冲进教室，冲到自己座位，弯腰从抽屉里抽出那张写到一半的企划书。纸被抽屉里的课本压得有点皱了，但字迹还算清楚。
我把铅笔、橡皮、直尺一字排开，趴在桌上开始补写内容。写到“猫耳可选”那一栏时，铅笔停住了。
刚才在走廊上想的那些，赤城咬着牙说“穿就穿”的声音、中村在逆光里说“紫色配赤城同学的头发很好看”时的微笑……我把这些全部灌进笔尖，一笔一画写进企划书里。
然后翻页，在备注栏用比正文小一号、但一笔都没潦草的字体写道：“猫耳收纳方案：保鲜袋+姓名标签。提供者：朝雾阳。成本：零。备用品：两对。附加提案人：中村春香（物资管理）。”
写完直起腰，窗外晚霞的红已经从樱花枝头退潮，只剩树梢上一小片像被谁抿了一口的橘子糖。我对着企划书上自己画的那个小人侧脸挥了挥拳头，没出声，口型是：“写完了，进攻。”
写完我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猫耳朵的示意图。尖尖的，里面加了几根表示绒毛的短线。然后又画了一个小人的侧脸，戴着猫耳，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赤城（暂定）”。
画完之后我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觉得不太像。赤城的鼻梁比我画的要高，下巴也更尖一点，而且她低头的时候碎发会从耳后滑下来。
我把小人的碎发补上，重新描了一下鼻梁的线条，这回有点像了。起码我自己看得出来是她。
铅笔在纸上停住。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赤城刚才说的是“穿就穿”。这三个字是她咬着牙说的，还是叹着气说的，还是用那种“无所谓反正都要穿”的语气说的？
我回忆了一下。走廊尽头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她在跟自己妥协。她不是真的无所谓。她在意，但她愿意妥协。
我放下铅笔，双手撑着下巴盯着企划书上那个小人侧脸。
赤城夏恋这个人啊，你要她受伤不喊疼她可以，你要她在全班面前穿女仆装她脑子里的警报器会响到震天。
但她还是说了“穿就穿”。她知道我是执行委员，因为她知道这个提案是我写的，她不想让我一个人扛着“朝雾阳的企划案里写了女仆装但赤城夏恋不肯穿”这种尴尬的局面。她不是不敢拒绝我。她是不忍心拒绝我。
我在“赤城（暂定）”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上“已同意”。然后把企划书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份执行清单——
“服装租赁：学生会预算申请，紫之宫前辈审批。”
“猫耳：杂货店采购，预算三百圆以内。”
“围裙款式：白色半身，蕾丝边可选，待确认。”
“特别注意事项：本提案不涉及任何暴露或羞耻度超标的服装设计。”
这一条是为了让班委和老师通过才加的，我本人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但我考虑到赤城的感受……她光是说出“穿就穿”就已经用尽了半管血条。
要是在全班讨论的时候被谁开了句玩笑，她可能会当场变成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只露出两根触角。
所以我要把这道防线提前筑起来。谁敢在讨论会上说“女仆装要露多一点”，我就用预算表和数据砸死他！
裙长多少厘米是校规允许范围，蕾丝边是用棉的还是化纤的成本差多少。朝雾阳不懂预算，但朝雾阳会搬救兵，紫之宫前辈是学生会书记，她看过来的预算书能压死一头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