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划书写完,我拿去交给班长。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木下,看起来像那种考试永远第一名的类型。
他把企划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说:“女仆咖啡厅啊……去年也做过。二班今年申请这个应该没问题。”
“那就交给你了!”我双手合十。
木下推了推眼镜。“不过猫耳可选这个部分,你能保证不超预算吗?”
“猫耳我去杂货店买!价格我都调查过了,一对一百二十圆,买十对的话可以讲价讲到一百圆,总计一千圆!在班级预算范围内!”
“你还真的调查过……”他嘴角抽了一下,“行吧,写上去了就按这个执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木下你很靠谱嘛。他说别拍别拍,企划书被你拍皱了。我把手收回来,蹦跶着出了教室。
走廊上只剩夕阳了。四月末的傍晚,天还没全暗,窗外的樱花树被照成浅金色,偶尔有几片花瓣从枝头掉下来,飘到走廊窗台上。
我靠在窗边翻手机,给赤城发了一条消息:企划书交了。班长通过了。猫耳预算一百二十圆一对,我帮你挑一个颜色?
她回得很快,我觉得她可能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随便。”
“随便什么颜色都行?那我挑粉色。”
“不要粉色。”
“紫色?”
“嗯。”
我对着屏幕笑出声。“明天见。”
“明天见。”
没别的了。我盯着“明天见”看了好一会儿。平时她回消息都是“嗯”、“好”、“知道了”,很少说明天见。因为“明天见”是有仪式感的词。
她在跟我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继续”。意思是今天发生的事都在她心里被归档了,被归类到“今天”这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可能不叫“开心”,但至少不是“不愉快”。
上次体育课结束在体育馆外的长椅上休息,我拧开自己的水壶灌了两大口,赤城坐在我旁边翻手机,大概是在看冬月学姐有没有发消息。“赤城。”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了。”
她放下手机看我。“什么变了。”
“你刚开学的时候从来不会自己主动笑。现在会了。”
她把脸转开。“没有。”
“有!刚才体育课球砸到花菱,你帮她接住然后笑了!”
她耳朵尖又开始红。我靠过去一点,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有一点点运动后留下的热。
“你笑的时候,”我又说,“鼻子这里会皱一下。你自己肯定不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学冬月……”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什么东西里。其实没有,她只是低下了头。
我笑着拍了拍手。“才没有!因为我也有好好在看啦!”
回到家之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体育课赤城帮花菱接球然后笑了,她的鼻子会皱一下,像小狗闻到好吃的。
写完我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张夜光星星贴纸,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贴的,到现在还能发光,很淡很淡的绿光。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冬月学姐看赤城的眼神和我看赤城的眼神是一样的。
就像同一款饮料倒进两个不同的杯子里,液体的颜色和温度都一样。只是杯子不一样。冬月学姐是那种很透明的杯子,能一眼看到里面装了多少。我是保温杯。
如果赤城也喜欢冬月学姐……如果她们在一起了。那我会怎样。
我想了很久。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把脸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不会怎样”。
然后我坐起来,重新打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今天的发现是:我喜欢赤城夏恋,冬月学姐也喜欢赤城夏恋。这是我第一次在日记里同时用两个名字。以前只用过“赤城”。冬月学姐的名字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日记里。
没事。我还是可以当她的好朋友。跑步的时候在弯道超过别人是不行的,但喜欢一个人是可以“不行”的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不需要想那么多。每次想太多,跑步的节奏就会乱。
不想太多,呼吸均匀,一步一步跑,最后总能到终点。感情也一样。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踩稳。到哪儿算哪儿。摔了就站起来,拍拍灰继续跑。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从窗台上捏起一片樱花瓣,对着夕阳看它的纹路。
花瓣很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褐,是快要枯萎的痕迹。
四月就快结束了。四月结束之前我做了一件事——让赤城夏恋答应穿女仆装。
这件事可能在她的勇气消耗量里占掉了半年的份额。但我不会浪费她这一点勇气。
猫耳我会挑最好看的紫色,女仆装的尺寸我会提前帮她对好,围裙的系带长度我会调到不需要别人帮忙就能自己系好的位置。因为她不习惯别人碰她后背。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田径部有训练赛。跑一千五百米,我跑了个第五。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腿有点软,呼吸节奏乱了。过了终点线之后歪着腰站了一会儿。
水喝完了,汗流进眼睛里辣辣的,用手背擦,越擦越辣。然后啪嗒一声。一瓶麦茶出现在我面前。
赤城站在围栏外面,手里拿着麦茶,胳膊下面夹着我的水壶。“我妈说运动完喝凉的肠胃会炸。这是常温的。”她说完又补充道:“我买的时候忘了问你要什么口味,就买了麦茶。”
我接过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半瓶。瓶身是温的,但比汗凉多啦。
它滑进胃里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在说谢谢。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没有缩回去。
“赤城,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吗?”
“在家没事做。”
“来看我跑步?”
“路过。顺便买饮料。”
“这条路不经过学校。”
“那我就是专门来的。”
“跑得怎么样?”
“第五。”
“不错。”
“我想要第一的......”
她把麦茶也递过来。这一瓶是冰的,瓶身有凝结的水珠。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两瓶。”
“田径部的人每次都喝两瓶。我见过。”
她观察了田径部。为了我吗?不,大概只是因为她习惯于观察周围。但我心里还是炸了一小朵烟花。
太阳很大。赤城站在围栏外面,戴着遮阳帽穿白色t恤和牛仔裙。裙摆上有很小的花,花瓣和她开学第一天在课本上画的那朵很像。
“以后我每次比赛你都来看好不好?”
“有空就来。”
“约定。”
“好。”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她往我这边看的时候眼神是暖的。我知道她心里在想“这个约定很重要”。
赤城夏恋是不会随便说“好”的人。她这个字值千金,所以她回答得很轻。她不让我觉得她在敷衍我,也不让我觉得她在施舍我。
她只是在说,你邀请我,我答应。仅此而已。但“仅此而已”这四个字落到心里,比任何隆重得不得了的承诺都更稳当。
她把麦茶瓶子放在围栏下面的石墩上,说记得喝完。然后走了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跑道上,阳光很晒,风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
六月初,梅雨季。雨下得很大,我在走廊上看到赤城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没伞。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应该没看天气预报。
我走过去,把伞递给她。
“你呢?”
“我还有!这把借你啦!”
“明天还你。”
“不用急!后天也行!”
她走进雨里。我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她撑伞的姿势好像比平时放松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手里有东西握着会比较安心。
我冲进雨里的时候雨点打在脸上啪啪响,凉凉的。用运动服的领子挡着脸跑到拐角,转弯的时候差点踩到水坑。
伞借给她了。她明天会还。我们就可以再见面。多一次见面也是见面。
我跑回家,头发湿透了鞋子也透了,在门口拧裙摆拧出一摊水。然后对着玄关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大拇指。今天也是满分的一天。
下雨天果然容易生病了,不过不是感冒,是“因为借伞给别人而高兴到淋雨跑回家”这种不治之症。
六月某个周一的午休。
我本来想去教室找赤城一起吃午饭,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想起她今天去学生会办公室了。
冬月学姐帮她补课,好像是数学还是英语。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办公室的方向。门是关着的。里面的人不需要我。没事。我转身去食堂,路上碰到中村。
“朝雾,你怎么一个人?”
“赤城去找副会长了。”
“哦~那我们一起吃?”
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位子。中村问了赤城的情况,我说她很好最近笑的时候变多了。
是冬月学姐教会她的。我在心里说。
下午体育课跑四百米间歇。我一口气跑了五组,第五组跑完的时候扶着膝盖喘气,眼前黑了一小片。教练说今天状态很好,我说嗯。
状态好是因为心情好吗?不是。是因为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跑得特别快,因为身体想用累来替换别的感觉。
跑完之后躺在操场边的草坪上,草尖戳着脖子有点痒。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我闭上眼睛。
“赤城,你开心我就开心。但今天中午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你不在。以后这样的中午会越来越多吧。”
我对着天空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然后睁开眼睛。
喜欢一个人到这种程度,好像有点过头了。但我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来。她开心就好。我看她开心,我就能继续跑一圈。
放学的铃声响了,我把室内鞋换成运动鞋的时候,赤城走过来,“朝雾,周五去吃拉面?”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我。
“好!当然好!我要吃叉烧面!”
夏恋歪着头看我:“你每次都点叉烧面。”
“因为要把叉烧分给你啊!”
“那我点盐味。”
心脏砰砰砰地跳。今天的石子扔进井里,井底传来了一声比平时都要响的“咚”。
周二。
没有训练赛也没有其他安排。车站前的拉面店挂出横幅:期间限定·蜜瓜芒果双色冰淇淋。
我站在店门口研究了半天菜单海报,然后把写着“双色限定”的那一角用手机拍下来发给赤城。她回了一个“哦”。然后撤回,又发:“看起来好吃。”
哈哈哈终于开始对食物发表意见了!进步!
那天晚上我在家帮妈妈洗菜。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拿着根胡萝卜在水柱下面冲,冲完用刷子刷,刷完再冲一遍,然后放在案板上。
胡萝卜被我洗得锃亮,在厨房日光灯下反光,像一根打了蜡的道具。我妈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正在往锅里倒味醂。
味醂的甜味和酱油的咸味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冒泡,整个厨房都是煮物那种暖烘烘的味道。
我拿起第二根胡萝卜继续刷,刷着刷着嘴里就开始哼歌。自己都不知道在哼什么的调子,从鼻子出来,断断续续的,调都跑到姥姥家了。
我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拿着味醂瓶子。“你最近心情一直很好。”
“有吗?”我把刷子在水龙头下面涮了涮,泥水顺着刷毛往下淌。
“有。”她把味醂瓶子放下,转身从筷笼里抽出两根长筷子,在锅边敲了一下,当的一声。
“从上上周开始。每天回来都在哼。洗澡哼,写作业哼,早上起来也哼。上次你这么高兴还是小学六年级田径赛拿第二名那次。那次你哼了三天。这次已经超过三天了。”
“那、那是因为——”我把胡萝卜往案板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在学校交到了朋友。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哪个?你不是说开学到现在交了好几个。”我妈用筷子搅着锅里的煮物,萝卜块在汤汁里翻了一面,露出被酱油染成浅褐色的横切面。
“都算朋友!但这个是很好朋友!准确地说,现在是最好的朋友。”我说“最好”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妈搅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叫什么?”
“赤城夏恋。”
“赤城?”她把筷子放在锅沿上,偏过头想了一会儿。“这个姓很少见。你上次说你那个田径部的学姐叫什么来着,冬月?”
“不是不是,那是学生会的。冬月是冬月,赤城是赤城。”我重新拿起胡萝卜,这回不用刷子刷了,用指甲去抠表皮上一个小坑里的泥。
“那这个赤城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仰起头,看着厨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头有点发黑,是用了很久没换的样子。
“她说话声音很小。笑起来很好看。吃东西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大概两三倍。走路很稳,从来不会撞到门框。说话很简短。唱歌不好听但是说话很有趣。你以为她在发呆,其实她什么都看到了。你以为她没在意,其实她记得你上个月随口说的一句话。她是这种人。”
我把胡萝卜放到案板上,跟刚才洗好的那根对齐。
我妈听完,把筷子从锅沿上拿起来,在锅边磕了两下,磕掉沾在上面的汤汁。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弯腰打开橱柜拿出盐罐,往锅里撒了一点盐。盐粒落在汤汁里,瞬间就化了。
“你上次跟我这么详细地描述一个人,是小六时候田径部那个跑得很快的学姐。叫什么来着——”
“佐藤学姐。”我的脸突然有点热,伸手把水龙头又拧开了。
“对。佐藤。你说她跑步的姿势像鹿。”我妈现在大概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吧。
她每次看穿我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先把视线移开,假装在专注做手里的事,然后嘴角会有一个很轻微的动作,像是在把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这次她盯着锅里的萝卜,用筷子夹起一块看了看火候,汤汁从筷尖滴回锅里,溅起一圈很小的波纹。
“然后呢?这个赤城同学,她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