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我顿了一下,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流,我忘了关,手抓着胡萝卜一动不动地放在水柱下面冲。
“不太甜的红豆面包。麦茶。水母……”我把胡萝卜从水柱下面抽出来,关掉水龙头。“其他的还在观察。”
“观察?”
“嗯。观察。她不太说自己喜欢什么,所以要靠观察。”我用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手,然后去拿第三根胡萝卜。篮子里只剩最后一根了,小得很,歪歪扭扭的。我妈从我手里把这根小胡萝卜抽走了。
“这根不用洗。留到明天做沙拉。”她把小胡萝卜放在窗台上的小碗里。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厨房的倒影——我妈系着围裙的侧影,和我站在她旁边矮半个头的样子。
有一瞬间,我看着玻璃上我们的影子,觉得我妈可能在很早很早以前也这样站在外婆旁边洗菜,外婆问她学校里的朋友,她也是这样。
“阳,”我妈把筷子放下,转过身面对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扶着我的肩膀说,“你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呀。”
“开心就好。”她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煮物。
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萝卜块在锅底微微颤动。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的热气往抽油烟机里钻,忽然觉得有一件事应该告诉她。
为了分享。就像揉面团揉到光滑了拿出来给人看一样。
“妈。”
“嗯?”
“她今天答应我在文化祭穿女仆装了。”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她肯穿?”
“肯。”我把“肯”这个字说得特别重,像一个装了半斤骄傲的小罐子被放在了灶台上。
“而且她没有说‘随便’。她说‘穿就穿’。这三个字是她咬着牙说的。你知道一个人咬牙答应一件事是什么感觉吗?就是明明不想做,但因为是自己在意的人开口的,所以就答应了。”
我妈看了我片刻。就用那种“我知道你下一句想说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她把火关掉,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你刚才不是说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吗。”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她在乎……”我话说到一半,低头把案板上的胡萝卜一根一根放回篮子里。
“在乎朋友怎么想。”
我妈没说话。她把锅盖掀开,白汽一下子涌出来,糊了半个厨房,然后慢慢散开。
煮物的颜色已经收得很浓了,酱油和味醂的比例大概刚好。她做饭从来不看食谱,凭手感放调料,但咸淡永远一样。
我有时候觉得我的观察力可能是从她那里遗传的,只不过她观察的是食材。
“你这个朋友,”我妈重新开口,一边把煮物从锅里盛到碗里,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比佐藤学姐对你来说还要重要,对不对。”
她用的是问句的结构,但语气是陈述句。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重要”、“好朋友而已”
这些句子在我脑子里排好了队,一个一个等着出场。但最后我选了站在最外面、没排队就冲过来喊出声的那一句。
“……对。还要重要。”
说完我觉得脸上的热度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但我不打算撤回。
既然说了,就放在台面上。像胡萝卜放回篮子里,拿不回来了。我妈把盛好的煮物碗放在台面上,用筷子从里面夹了一块萝卜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张嘴接住。萝卜炖得刚刚好,咬下去汁水溢出来,咸味里裹着甜,甜味里藏着酱油的香。我嚼了几下咽下去,说:“刚好。不用加盐。”
“那就好。”她把筷子放下来,把碗推到我面前。“端到桌上。叫你爸吃饭。”
我端着碗往厨房门口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她拧开水龙头洗锅的声音。
水声很大,但她在水声里说了句话,我没有完全听清。好像是“女生之间的友情跟胡萝卜一样”。我又退回去一步:“啊?什么胡萝卜?”
我妈回过头,双手戴着橡胶手套,泡沫从指缝间往下滑。
“我说,女生之间的友情跟胡萝卜一样。外面是硬的,里面是甜的。生吃也行,煮熟了更甜。”
她把最后一个碟子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你那个朋友,赤城同学,她大概还没煮熟。”
“所以?”
“所以你这个急性子,要慢慢炖。别开大火。”
“知道了啦——”我把碗举过头顶,用后背推开厨房的推拉门,往饭厅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妈。”
“嗯?”
“我刚才唱的那个歌,是上个月番的主题曲。叫《Sunny Morning》。不是随便哼哼的。是有名字的。”
我妈把手套摘下来挂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开始哼。
哼的是我洗澡时一直在吹的那段前奏,调子准得吓人,比我自己哼的还稳。
我端着煮物碗站在原地,嘴张成一个小O型,碗底透过来的热度从手心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
周日晚上洗完澡对着镜子擦头发的时候,我看到自己锁骨上有一道旧疤。
小学六年级摔倒蹭的,现在只剩很淡的白色印子。然后我想到了赤城背上的那道疤。
游泳课的时候我看到的,从左肩胛骨斜到右腰。很长,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形状不像是摔的。我的疤是蹭的,她的是划的。
我不认识那道疤。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是被人划的还是自己撞的。不知道她当时疼不疼,有没有人帮她消毒,有没有人帮她贴纱布。
她换好运动服转头看我,说你还没换?我说马上。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以前一直在敲一扇门,以为门很重所以打不开。但门其实没有锁。只是她没有力气去拉。
我换好衣服走出去,她在操场上等我。阳光底下,她把黑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套在头发上。
她手腕上还有两条红绳,旧的那条褪成淡红色,新的很亮,两条编在一起的结扣刚好卡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这件事让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旧的东西和新东西放在一起,不是为了比较,是为了证明时间在往前走。往前走的时候不用把旧的丢掉,带着它就好。
我决定再去买一个发圈。紫色的小花形状。送给我自己。因为紫色是她喜欢的颜色。
六月的第二个周六,我和赤城约在车站前见面。那天去了杂货店、吃了鸡蛋仔、逛了书店。
从杂货店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一个紫色发圈。赤城走在我旁边,手里什么都没多。她在杂货店里从头到尾只拿起一个黑色发圈看了一眼,放回去了。我问她不买吗,她说家里还有。
“你每次都‘家里还有’,”我把发圈套在手腕上,对着阳光转了转,小恐龙在光里翻了两个跟头,“上次买文具也是,上上次买袜子也是。你家到底有多大啊,怎么什么东西都‘还有’!”
“确实还有。”
“行吧……”我放下手腕,“那接下来去哪?书店?我想买新一期的《周刊少年》。哦对了附近有家鸡蛋仔超好吃,我上次训练完来买过,外脆里软,我们绕过去买一份分着吃?”
赤城看了我一眼。她和人说话的时候会先看对方眼睛,然后再回答。这个习惯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变过。“好。”她说。
鸡蛋仔的摊位在车站侧面那条小商业街上,是一个老爷爷开的,铁模子翻面的时候会冒出一股白汽,甜味能飘到十米外。
我排在第三个,赤城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阳光把她的碎发照成浅棕色,从耳后滑下来,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没拨回去,碎发又滑下来。我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说了声“谢谢”,
“你要原味还是巧克力?”
“原味。”
“那我点巧克力,你可以吃一半我的,我吃一半你的。这样两个味道都能吃到。”
“……你每次都要分。”
“因为分享会让食物变好吃啊!这是科学依据!妈妈说的。”
“你妈妈应该是指一家人坐在一桌吃饭会比较香。”
“朋友也算广义的家人!广义的!”
她没反驳。鸡蛋仔好了,老爷爷把两份装在一个纸袋里递给我,巧克力的有点烫手,我在两只手之间颠了几下,然后掰了一小块原味的塞进嘴里。
赤城接过另一半,咬了一口慢慢嚼。她吃东西的时候表情很少,但如果吃到喜欢的东西,咀嚼的速度会慢下来,比平时多嚼好几下。现在她就在多嚼那几下。我记住了,她喜欢原味鸡蛋仔。
吃完鸡蛋仔去了书店。漫画区在二楼,我们在一楼先逛了一会。
“赤城,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把杂志夹在腋下,歪着头看她。
“十二月。”她翻了一页。
“几号?”
“十号。”
“那还有大半年呢!你喜欢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不行不行,‘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这个回答不作数。你要说一个!”
“真的没什么。”她合上杂志放回书架,又抽出旁边那本。
“那我换个问法,你希望收到什么礼物?”
“随便都可以。”
我把杂志从腋下抽出来,双手抱在胸前。“你知道‘随便’是最难买的吗?我要是送了一个你不喜欢的东西,你不会退也不会说,但你以后肯定不用,我就白买了。所以你要说具体点。”
她翻杂志的手停了。停了好一会儿,期间书店的广播在介绍新书推荐,一楼入口处有人踩得地板咯吱响。然后她说:“不用的。不用送。”
“我要送!”我往前迈了一步,“你就让我送嘛。我给别人挑礼物的时候最开心了,你剥夺我的开心是不人道的!”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到杂志上的某张热饮图片上。
“……那就护手霜吧。”
“护手霜?”
“嗯。”
“为什么是护手霜?”
“冬天洗东西手会干。”她把杂志合上,放回书架,书脊和书架接触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平时洗餐具、洗手帕、洗运动服,冬天水冷,洗完手背会起皮。别的也没什么需要的。”
我盯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那排整整齐齐的书脊。但她自己搓了一下手背,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身体自己记住的习惯。
说到手干,手就自己搓了一下。她不是在暗示我什么,她是真的觉得护手霜就够了。这个人从来不为自己想太多,别人问她想要什么,她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大概是“没什么想要的”,然后被我问急了,才从日常生活的缝隙里翻出一个。
我在心里把“护手霜”这三个字用荧光笔圈了好几遍遍。决定了,冬天给她买最贵的那个牌子。
百货店一楼专柜里摆着的、成分表里有乳木果油和维生素E、涂完不会黏手的那种!
最好是管状的,管装可以塞进她书包侧袋,她课间洗完手就能用。罐装她可能会觉得拿出来太显眼而不用。
“好!护手霜!那就说定了!”我拍了拍手,声音在安静的书店稍微有点响,旁边一个看书的叔叔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牌子我来选,味道你来定。要无香的还是要有一点香的?”
“……无香的。”
“了解。”我在心里把“无香”也标上星号。无香,意味着不能靠包装盒上“玫瑰”“薰衣草”之类的浪漫标签去挑,得找药用或者敏感肌专用的那种。
那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无香的。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全是温和配方,没有多余的颜色和味道。
去漫画区翻书的时候,杂志架上摆着一排过期杂志。最下面一层堆着好几本旧的,我蹲下来翻了一下。《周刊少年》两年前的某期,封面已经褪色了。
我翻开它是因为封面上的那个角色我很喜欢,想看看里面的彩页。
但我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一篇报道的标题很长,对我这种对数字和事件都不敏感的人来说有点吓人。
我当时只是拇指和食指夹住那一页想翻过去,但照片上的那个人让我停下来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女生。头发散着,嘴角有血,校服袖子撕破了一个口子,手里拎着一根铁管。
路灯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裹在光里,边缘是模糊的,但她的脸很清楚。深棕色眼睛,鼻梁很高,眉骨很高。眼睛先看镜头,再看镜头后面的人。
表情和我平时在办公室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她平时是缩着的,肩膀内扣、下巴微收、眼神垂下来,尽量不让自己显眼。
但照片里的她是展开的,肩膀打开、下巴抬起、眼神直视前方,像一把被拉开的弓。但那个鼻梁、那个眉骨、那个嘴唇上方那颗很淡的痣。
我看过她在午休时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鼻梁的阴影落在桌面上,眉骨的弧度和被窗户切成两半的光,嘴唇上方那颗痣,我盯着看了不知道多久。
那颗痣的颜色很淡,平时看不到,只有趴在桌上、侧脸压着手臂、嘴唇微微张开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我那时想,这颗痣的位置好特别,正好在嘴唇上方,像被谁点了一下。
照片里的人嘴唇上方也有那颗痣。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被称为‘红羽·罗刹’的少女,据目击者称仅凭一人之力击退了七名对手,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红羽·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