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架前蹲了不知道多久。
膝盖开始发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翻了好几页。
照片里的人眼睛是燃烧的。像有人在瞳孔里划了一根火柴。而我在学校里见过的赤城夏恋,她的眼睛是安静的,里面的光被一层很薄的雾罩住了。
我一直以为那层雾是她本来的样子,现在我才知道那层雾是她花了好大力气才盖上去的。
我蹲在地上,手指按在杂志页边缘,指甲不自觉地抠进纸里,抠出一道很浅的印子。
腿上发麻的地方从小腿蔓延到膝盖,又从膝盖往上爬到腰。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腰也直不起来。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撞来撞去。她看人的时候先看手。走路从来不晃。指甲剪到贴着肉。被人从背后拍肩膀会僵。体育课被排球砸到手背说不疼。更衣室里背上那道从左肩胛骨斜到右腰的疤。游泳课的……
这些碎片之前各自待在记忆文件夹的不同页码里,我没有翻过,也没有拼。现在它们自己拼上了。啪嗒一声,清脆利落,不留余地。
我啪地把杂志合上。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响了半秒,然后被天花板的通风扇吞掉。
我把杂志往架子上塞回去,塞得太急了,书脊歪了,推到一半又拉出来重新对齐,塞好。然后用两只手撑住膝盖,从地上站起来。
腿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膝盖窝里像塞了两团棉花,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肩膀差点撞到旁边的书架。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赤城的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料理杂志。
“没找到漫画。”她说。
“在下面一层。找到了。刚才从架子上抽出来的时候被旁边那本挡住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语速正常、音量正常,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田径部的基本功。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就算肺快炸了也能笑着跟教练说没事。
我把那本杂志从架子上重新抽出来,夹在腋下,然后把手插进裙子口袋里。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漫画封面,然后又移回她自己的杂志。
“走吧。”
“嗯。”我跟在她后面下楼梯。书店的木楼梯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
她在前面,我在后面。我看着她的背影,后颈的碎发从发圈里滑出来,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成浅棕色。
刚才杂志上那个人也是这个后颈,只不过当时的头发比现在长,散在肩膀上。现在的头发剪短了,齐肩,发尾往内扣,是很乖的发型。她一定对着镜子练过很久。
出书店门口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她抬手挡光,手掌张开。就是这只手。杂志上那只手握着的东西我现在还在脑子里留着底片,和这只手是同一只。
「朝雾。」
「嗯?!」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抽得太快,口袋都整个翻出来了。
「你刚才在楼上站了很久。腿麻了?」
「你怎么知道!!」我笑得很大声,路口一个遛狗的大叔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捂住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烧开的水壶。
「你站起来的时候鞋跟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想找的那本漫画被塞在最下面一层!」我把怀里的漫画举起来,在空中使劲晃了两下,封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是这本!也不知道是谁放过去的!害我蹲在那里刨了半天!像土拨鼠一样!你见过土拨鼠吗?就是那种蹲在那里一直刨一直刨!」
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模仿土拨鼠刨土的动作,手指在空中快速扒拉了几下。
「蹲着蹲着腿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直接跪下去!跪下去就算了!关键是面前还有个书架!要是磕在书架角上我这张脸就毁了!我靠脸吃饭的!」
「你靠脸吃饭?」赤城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行吗!田径部招新的时候海报上印的就是我的照片!教练说我长得有亲和力!亲和力你懂吗!就是那种看了就想报名的那种脸!」
赤城没有接话。她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手上,那只正在模仿土拨鼠的手。
我赶紧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
「…………总之!找到了就好!」我把漫画抱紧在胸前,下巴搁在书脊上,仰头看着赤城,「要是没找到,我今天可能会把那个书架从头到尾翻一遍!翻到关门为止。店员可能会报警。」
「报什么警。」
「『有个女生在漫画区行为诡异,疑似在找什么危险物品』!然后警察来了,问我‘你在找什么’,我说‘我在找一本漫画’,警察说‘什么漫画’,我说过期的‘《周刊少年》’然后警察可能会把我带去精神科!」
…………
「走吧。」赤城转身。
「嗯!」我跟上去,步子迈得很大,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啪啪响。走了两步,又蹦了一下。腿还有点麻,走路的姿势不太对,蹦一下可以调整节奏。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蠢。
她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吗?她从来不会在你不主动开口的时候硬撬你的嘴。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现在却差点变成我露馅的理由。
我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这次碰到了一枚十圆硬币。我用拇指把硬币翻了一面,翻到背面,是令和三年铸造的。
令和三年。那是初中最后一年。杂志上写的时间是两年前,那我看到的那些东西,发生在她初二或者初三的时候。
初二,比我现在还小。我一个人跑一千五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累得喘不上气,觉得那就是人生最辛苦的事了。而她呢?
我看了眼樱花树上的鸟巢,鸟妈妈衔着虫子飞回来,小雏鸟张开嘴等,它的嘴张得很大,嘴角裂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肉。它好吵,好能吃,好健康。
赤城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有人喂她吃饭,帮她拍嗝,哄她睡觉。
她的妈妈叫“夏恋”是因为在夏天相遇。她妈妈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个叫夏恋的女孩子以后会变成红羽。
但她不管变成什么,都是我认识的赤城。
我不能因为自己在书架角落里翻到了她的旧照片,就把她辛辛苦苦盖好的屋顶掀开。
我把那枚硬币捏在掌心里,走路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第一次从别人拍下的影像里看见她以前的样子。她的手握着铁管还是她的手,她的痣还是那颗痣,她的眼睛和现在的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
现在的她眼睛里面有一层很薄的雾,以前没有。那层雾是在新学校、新名字、新生活里慢慢聚起来的。
我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朋友、同学、妹妹、冬月学姐,可能还有我。
她现在想当赤城夏恋。红羽是过去的她,但不是我认识她以后的那个她。
我认识的是赤城夏恋,说话声音很小,笑起来鼻子会皱一下,吃东西超快,站姿稳得像练过武术。
她过去是红羽,现在是赤城夏恋,两个都是她,一个人戴着两条红绳,保留旧的习惯在新的生活里一步步走。我愿意在现在的她身边,当朝雾阳。
一个每天早上吃菠萝包、跑步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发圈上有小恐龙的女孩子。这个人喜欢的人刚好是她。
周一开学,午休。我把紫色小花发圈从手腕上褪下来递给她。
“送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的黑皮筋松了。”
她把旧的取下来,套上我送的发圈。紫色小花。很好看。“很适合你诶,果然紫色选对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说谢谢。
好了。今天的任务完成。
朝雾阳这个人很简单。想得多跑得多,摔倒了会爬起来。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喜欢下去,到这份心情自己结束为止。
而照现在的趋势看它大概不会结束。它只会变得越来越轻,开始是扛在肩上的重担,慢慢地它会变成背在身后的翅膀,不一定要飞到那个人身边,飞在她旁边也行。看她高兴,接她落地,等下一次起风再陪她飞一段。
反正跑道还长。
这天晚上我写完日记,在最后一页画了一颗大大的五角星,旁边注明:第一次成功送出紫色发圈。明天还要继续努力。然后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贴纸还在发光。那颗星星的光从亮绿色变成淡绿色,眼看就要彻底不亮了。但它还在。
只要白天吸了光,晚上就能继续亮。人的心情也像这种东西。只要白天吸收了足够的温暖,晚上就算一个人也不那么黑。
我喜欢赤城夏恋。喜欢到能写整整一本日记。喜欢到能在拉面店把叉烧夹到她碗里、在便利店帮她留最后一个蜜瓜芒果双色冰淇淋、在雨天把自己的伞塞进她手里然后自己淋雨跑回家。
但这份喜欢不是要让她知道。不是要她回应。
只是她在那里。我在这里。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雾,雾散了,就是晴天。
我的名字叫朝雾阳。早晨的雾散掉之后出来的太阳。我希望有一天,不只是驱散自己的雾,也能分一点光给别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赤城夏恋站在学校天台,风吹着她的头发,紫色小花发圈在她手腕上一晃一晃。
她旁边站着冬月学姐,冬月学姐握住她的手,赤城的耳朵立刻红了。左边比右边红,这是她的老毛病。
她转头看到我,招手说,朝雾过来啊。我说你们先忙,我还要跑步。
转过身跑下楼梯。腿在跑,心也在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在梦里跑了几百圈,身体上也真的出了反应。我坐起来,对着窗外刚亮的天空发了好一阵呆。
然后下床翻出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昨晚梦见赤城和冬月学姐在一起。她说过来啊,我说我要跑步。这句话梦里的我说了,醒来的我也认。
让一个人幸福是一种结果。但如果那个人已经有人让她幸福,那我的存在就不是为了当结果的替代,而是在旁边鼓掌、递麦茶、分叉烧。
梦里的我也一样是朝雾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