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很多人的眼睛。
镜头前的、镜头后的、喜欢我的、讨厌我的。片场里递毛巾的阿姨会说“天音你辛苦了”。杂志编辑会用“我们家天音”这种说法,好像我真的是他们家女儿。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认识我。
没有人真的认识我。
这个想法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
抱怨是弱者的事。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你给别人看什么,别人就看到什么。剩下的那部分要好好藏起来。
「天音,你真的要去?」
经纪人三浦从副驾驶转过头看我。车在堵,窗外是东京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机票已经订了。」
「你的戏下周开拍。」
「下周的事下周再说。」
「学校那边联系好了。」
她换了个话题。跟我快十年,她知道我的脾气。说不通的事她不会硬说。
「星棱高中,一年二组。你爸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们说你高兴就好。」
高兴就好。
我爸妈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句。他们知道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五岁的时候他们在片场看到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绘本,不跟其他小演员玩。回家路上我妈问我“你为什么不跟他们玩”,我说「没必要」。
五岁就说“没必要”的小孩,大概不太正常。
但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交朋友需要时间,维系关系需要时间,而我的时间从来不属于我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条推送新闻。
「月岛天音,最新主演电视剧收视率破15%,制作人表示“她的演技有了质的飞跃”」
质的飞跃。
每次有新作品出来,媒体都会用这个词。好像每一次飞跃都是新的高度,好像我一直在往上飞,永远不需要落地。
我盯着天空发呆,不禁想起往事。
那还是在幼儿园的时候。
被人围在操场角落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是她”
“拍过广告了不起啊”
“听说她家超有钱”
“那又怎样,还不是没人跟她玩”
她们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我没有哭,眼泪只会让她们笑得更开心而已。
她们推了我一下。
我没有站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沙坑的边缘,沙子嵌进肉里。我的绘本从书包里滑出来掉在沙地上。
「让开。」
我抬起头。
阳光太强了,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影子。我蹲在沙坑边看着她,手里攥着一把沙子。
比她高半个头的人站成一排,她一个人站在对面。
「关你什么事?」领头的人说。
「不关我的事。」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下巴抬着。
「但你踩到她的书了。」
「又不是你的书。」
「嗯。不是我的。」
她弯下腰把绘本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鞋印擦不掉。她擦了两下停住了。然后她把绘本翻过来,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地方写着一行字。幼稚园的字迹歪歪扭扭:「月岛天音」。
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合上绘本站起来。
「还给你。」
我接过绘本抱在怀里。
然后她转身,面对那些比我高半个头的人。
「你刚才踩了她的书。」
「所以呢?」
「道歉。」
「你谁啊?」
她伸出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捏了一下。
那个人叫了一声。好像是吓到了。她甩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神经病吧!」
「嗯。」
那个人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走了。
操场上只剩下我和她。
她蹲下来,把我的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膝盖。」
我低头。
膝盖在流血。沙子和血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
「没事。」
「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递给我。
「……给我的?」
「嗯。」
「你叫什么名字?」
「赤城。赤城夏恋。」
「我叫月岛天音。」
「哦。」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歪了一下头,「月岛?好像在哪听过。」
「我们不是一个班的。我在隔壁。」
「怪不得。」
我以为她会说「那下次一起玩」之类的。但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有人救了我。她叫赤城。我要记住她。
那年我五岁。
现在我十七岁。
车窗外是东京灰蓝色的天空。
我翻开钱包。里面有一张剪纸。《周刊少年》的某期。我看了太多次了。剪纸上的女孩,赤诚。虽然标题上写的是红羽。
星棱高中。一年二组。她的班级。
我把钱包收起来。车还在堵。东京的交通永远是这样,明明已经是下午四点,还是堵得像早高峰。
三浦突然开口了。
「天音。」
「嗯。」
「你知道她在那个学校吧。」
「知道。」
「你知道她有女朋友吧。」
「知道。」
三浦叹了口气,转回去看手机。
我把口罩从包里拿出来,捏在手里。从明天开始,我可能要经常戴着它出门。那张脸,那张在电视剧里哭得让人心疼的脸,已经有人认识了。
没关系。我要见的人,从来不是那个认出“月岛天音”的人。
我要见的人她不知道我要来。
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可能已经忘了我。
没关系。
我记得就够了。
车终于动了。
我把口罩塞回包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红羽,我说过下周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夹层。
车在往机场开。
不久后我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会认出我吗?
五岁那年,沙坑边,蹲在地上攥着沙子的那个女孩。
被她拯救过的那个女孩。
名叫「月岛天音」的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