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咳了一声,大概觉得她的自我介绍有点太简略了,但又不好说什么。
「那,天音同学,你就坐靠窗那个……」
话没说完她就动了。
靠窗两个字刚落地,她的鞋跟就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教室里有人举起手机。虽然闪光灯没开,但那个举的动作已经够明显了。天音的视线扫过去,刚好照到那个人身上。
她冲那个举手机的同学眨了眨眼。
wink~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好可爱!」
「她在放电诶!」
「她刚才眨眼了你们看到了吗!」
她的视线从举手机的同学身上收回来,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手指从我的桌角上滑过去了。
「哟。」
我自己都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说了,还是我的耳朵在自作多情。
天音走到朝雾的旁边。朝雾的座位在这一排的右边,靠窗那一列。
她旁边那个位置,严格来说不算“旁边”,是隔了一条走道的斜前方。
教室的座位排布是这样的:靠窗两列并在一起,中间一条窄窄的走道,走道另一边又是两列并在一起。朝雾坐在靠窗那一列的第三个,她旁边的座位是隔壁列的正对面。
班主任说今天调座位,大部分人还没搬,这个位置暂时还没有主人。
「这里有人吗?」
她低下头。头发从肩膀滑到脸侧,落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味道飘过来。
朝雾的脖子慢慢转过来,像生锈的门轴一样转一下停一下。
「没、没有!那个座位一直空着!从来没人坐!你可以坐!请,亲——坐!」
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字和字挤在一起,听起来磕磕绊绊的。声音从前半句的正常音量到后半句直接破了音。
「谢谢。」
天音露出一颗小虎牙,然后她把朝雾的便当袋和运动外套拿起来叠好才坐下。
「你的便当。」
「谢、谢谢。」
朝雾把便当袋抱在怀里。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把奖状贴在胸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就这么先抱着。
我的后背僵了。
朝雾她抱着便当袋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礼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抱在怀里,回家抱了一整晚。第二天礼物盒的角都被汗浸湿了。
朝雾也会这样吗?
…………
我在想什么。她可是朝雾。元气笨蛋朝雾阳。
她不会被一个笑容就弄得手足无措。
她不会。
她不会吧……
朝雾坐下来之后先是用余光看天音,后来每一下的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变成了盯着看。
天音突然转过头。朝雾的眼神没来得及收回去,被逮了个正着。
「怎么了?」
「没、没怎么!就是,呃,你的手帕!好漂亮!」
「谢谢。是在国外买的。」
「国、国外?」
「嗯。我以前住那边。」
朝雾的嘴又张开了。她大概是想问“哪国”,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在嘴里搅了两圈只挤出一个「诶——」。
天音没有解释。她从手帕上拿起课本,翻到第一页开始写字。
「月岛天音,一年二组。」
朝雾把头凑过去。
「你的字好好看!」
「谢谢。小时候练过。」
「练过什么?书法?」
「签名。签名不好看些粉丝会失望的哦。」
朝雾的眼睛又瞪圆了。她大概突然意识到旁边坐的这个人是真的明星。
「朝雾同学。」
「是!」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脏!」
「你咬到舌头了。」
天音歪着头。眼睛先是眯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之后她用那种「我们之间有什么小秘密哦」的语气说道:
「朝雾同学是不是对我太紧张了?」
「没有!我没有紧,紧——」
朝雾的舌头在嘴里绊了一跤。「紧」字刚出口就咬到了舌尖。她的脸唰地红了一大片。
「朝雾同学咬到舌头了诶。如果是因为我让你这么紧张的话……」
她把手收回去,掌心托着腮,金色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用右手食指把发丝一圈一圈绕在指尖上,然后松开。发丝弹回去,在空气里晃了几下。
「我可是会很苦恼的哦。」
朝雾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水里吐泡泡的鱼,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朝雾同学?你没事吧?」
朝雾的嘴还在翕动。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也可能只是两三秒。她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音节。
「啊。」
「朝雾同学?」
「…………」
「你在看我的手吗?」
「没、没有!我在看,看窗外的树!今天的树!好蓝!」
「树叶是绿色的。」
「对!好绿的天!」
「朝雾同学真的好有趣。」
「有、有趣?!」
「嗯。我转学来之前,就在想新班级的同学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会不会有很好玩的人呢。」
她的视线从朝雾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结果第一天就找到了。」
朝雾把头凑到我的耳边说:她——说——的——是——我——吧——?
应——该——是——吧。
不是我要骗她。她眼里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我实在不想把它按灭。
你——确——定——?
确——定。
她——说——我——好——有——趣——!
嗯。
明——星——说——我——好——有——趣——。
嗯。
明——星——说——我——好——有——趣——还——说——第——一——天——就——找——到——了——!
你——要——不——要——先——喘——口——气。
她——跟——我——说——话——诶——!
我——知——道——。
她——是——不——是——对——我——有——好——感——?
…………
我把头往课桌前靠了靠。朝雾的手指从我的腰侧滑下去,抓住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力道很重。意思是“你理我一下会死吗”。
我——紧——张——得——快——死——了——。
死——了——我——帮——你——收——尸——。
你——好——冷——血——。
嗯。
我——要——跟——冬——月——学——姐——告——状——。
去——啊。
你——以——为——我——不——敢——?
你——去——她——问——你——为——什——么——紧——张——你——怎——么——说。
朝雾松开了我的手。然后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和刚才我埋脸的姿势一模一样。学人精。
「朝雾同学。」
天音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你趴在桌上,头发会翘哦。」
朝雾猛地抬起头。她的手在后脑勺上胡乱摸了两下,摸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用手心压了压,但是一直没压下去。
「没用的。要用水才能压下去。」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朝雾一眼。她的表情从“被明星点名的震惊”变成了“被明星指出头发翘了的羞耻”,又从“羞耻”变成了“她刚才又跟我说话了诶”。最后停在“她说的对,但我没有水”的无奈上。
虽然说还在上课,但教室里有很多人都在偷看她。
班主任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假装在看操场上的体育课。大概连班主任都觉得,天音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让周围的人都想看她”的气场。
「同学,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我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什么都没有。
「骗你的。」
天音笑的声音大到前排的中村都回头看了一眼。
朝雾在旁边“噗呲”一声。
我慢慢转过头。
天音看着我,手托着腮,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了两下。
「终于肯看我了。」
「……你想干嘛。」
「不干嘛。」
她歪了一下头。
「就是想让你看看我。」
朝雾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音量之大,像是有人把真空包装袋撕开了一个口子。
天音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然后她把课本转过来,对着我。
「你」。
她看了我一会然后把课本转回去,继续翻页。
朝雾的嘴已经合不上了。她用手肘顶我的腰,每一下都在说“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但我不知道那个「你」是句子的开头,还是句子的全部。
我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麻雀又飞回来了,站在窗台上歪着头。但它这次看的是天音。
你也觉得我完了吗。
麻雀没理我。啄了一下翅膀,跳了两步飞走了。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了。
老师刚走出教室,朝雾就从座位上弹起来,整个人“嗖”地一下弹到半空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天音桌边。
我转过头。
朝雾已经站在天音面前了。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声音从“正常音量”飙到了“走廊都能听到”的级别。
「我叫朝雾阳!一年二班!田径部的!刚才忘了正式自我介绍!」
天音的小虎牙露出来了。
「朝雾同学,请多关照。」
「请、请多关照!」
「说了说了!」
「月岛天音在问好诶!」
「朝雾那个笨蛋手在抖哈哈哈哈」
「换我我也抖啊那可是月岛天音!」
「你们小声点老师还没走远!」
「对了!月岛同学,你刚才写给赤诚的你是什么意思呀?」
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朝雾阳!!!你直接问???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迂回”吗?你的社交策略是不是只有“正面冲锋”这一种?!
「赤城……就是坐我前面的那位同学吗?」
「对!就是她!黑头发、扎低马尾、看起来很冷淡但其实人超好的那个!」
「‘你’就是‘你’啊。」
「但是为什么要写‘你’呢?」
「因为她看了我哦。」
「为什么要写给她?」
「大概是因为喜欢吧。」
………………
「……………………………………哈啊?!」
朝雾的声音像一颗信号弹,从水底射出来,炸开了整片天空。
「你、你你你你!」
她的手指着天音,指尖在颤抖。
大脑发出了“指”的指令,但身体的其他部分还在消化“喜欢”这两个字的含义,导致手指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于是就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像一根被风吹歪的天线。
「我,她,你,那个你是那个你吗?还是别的你?不是,你就是你!但你说喜欢,那你就是你!不对不对……」
朝雾的嘴在高速运转,但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语言处理上限。每个字都是从嘴里挤出来的,挤出来之后就散在空气里,连不成句子。
「朝雾同学,你要不要先喘口气?」
朝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她的肩膀终于不再往上提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了下来,往下沉了一截。
「你喜欢赤城?!」
天音歪了一下头。像是要把头歪到朝雾的视线范围里,逼着朝雾不得不看她。
「嗯。」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这次不是朝雾一个人。教室里同时响起了一片惊呼,像海浪从不同方向涌过来撞在一起,溅起白色的泡沫。
我盯着课本。
祇园精舍的撞钟声。不是,不是钟声。
是我的脑浆在沸腾。
有人问“你喜欢赤城吗”,她说“嗯”?
冷静。赤城夏恋。冷静。她说“嗯”不代表什么。也许她没听清问题。也许她说的“嗯”是“嗯,我在听你说话”的“嗯”,不是“嗯,我喜欢赤城”的“嗯”。
……但她是等朝雾问完“你喜欢赤城吗”之后才“嗯”的。
她的“嗯”前面没有别的词。
她的“嗯”后面也没有别的词。
她的“嗯”就是“嗯”。
「月岛同学喜欢赤城?!」
「赤城是谁?!」
「就是坐在她前面那个黑头发的!」
「诶?!」
「月岛同学说喜欢诶……」
「是那个喜欢吗……」
「哪个?」
「就是那个。」
「哪个啊?!」
「别问了!她在看这边!」
我不能回头。回头就输了。我的脖子纹丝不动。但我的视线在晃从课本的左页晃到桌角,从桌角晃到朝雾的胳膊肘。
她的胳膊肘压在桌上,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周体育课打排球磕的。
我现在居然在看她手臂上的疤。我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后背的汗珠从肩胛骨中间往下淌,沿着脊椎的沟,一路流到腰。
我试着用肩膀蹭了一下耳朵。没用。蹭不掉。烫的不是皮肤,是皮肤下面的什么东西。
「朝雾同学。」
天音的声音又从后面飘过来,声音比之前大了半度。
「你和赤城同学,关系很好吧。」
朝雾的嘴从“O”型变成了“一”型,又变成了“へ”型,最后停在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型上。
「是、是啊!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那你要好好珍惜她哦。」
天音说完,拿起笔,继续翻课本。猫咪吊饰在笔帽上晃了晃。
朝雾的嘴保持“口”型,保持了很久。我以为她的嘴卡住了,直到她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她——让——我——珍——惜——你——。
听——到——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说——喜——欢——你——但——让——我——珍——惜——你——?
嗯。
这——不——矛——盾——吗——?
不——知——道。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
朝雾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至少包含了困惑、委屈、不甘心、想揍我、还有一点点的“你居然不知道”五种东西。
我盯着她的小臂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用嘴型回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答案。
大——概——是——「虽——然——我——喜——欢——赤——城——但——你——也——很——重——要」——的——意——思——吧。
朝雾的“口”型变成了“へ”型,又从“へ”型变成了“—”型。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编——不——出——别——的——了。
「你——真——的——很——讨——厌。」
嗯。
「但——我——还——是——喜——欢——你。」
…………
我把头转回去。
她的嘴型太快了,“喜欢”两个字一闪而过,我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但我的眼睛还是把它捕捉到了,存在视网膜上,烧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平时说“喜欢”的时候,那个喜欢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落在谁身上都一样。
但她刚才说“我还是喜欢你”。“还是”。从以前到现在,一直。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还是。
我应该装作没看到。我是冬月的女朋友了。我应该用“嗯”或者“哦”或者“…算了”把它盖过去。但我做不到。
她的手指刚才在我的手背上写了“没事”。最后一个“事”字的竖钩钩住了我的皮肤,到现在还没松开。
我盯着课本。
“祇園精舎の鐘の声、諸行無常の響きあり”。
诸行无常。
连树叶都会变黄落下。
但她的“还是”没有变过。
朝雾的手指从我的手背上缩回去了。
她在等。
等我用嘴型回她。或者写在她手背上。或者什么都不做。
她知道我在想。因为她说了“还是”。她赌的就是这个“还是”。
「赤诚,朝雾同学说你人超好。但从你刚才的表现来看,我暂时还没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