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如此说道。
她的语气很像是说「今天早上我吃了吐司」。然而,这句话对我来说绝对不是吐司。
「……小时候?」
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不对,冷静点,赤城夏恋。小时候见过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人类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会在各式各样的地方移动,公园、超市、医院、儿童会馆、百货公司顶楼游乐区,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商场中庭出现的气球小丑。
也就是说,在我完全不记得的情况下,和月岛天音擦肩而过一次,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
只要是这种程度,就没什么好慌的。
对。
只是擦肩而过而已。
顶多就是「啊,原来我们小时候在同一家便利店买过冰棒呢,真巧呀」这种级别的重逢。
这样的话完全没问题。
虽然被如今的明星美少女特地记到现在这点已经相当不妙,但起码还在普通重逢的范围之内。
「嗯。」
天音点了点头。她的金色长发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像是舞台灯光照在透明的丝线上。
「那时候你还不是红羽。」
「…………」
不对。
完全不是便利店冰棒级别。
已经是便利店后面突然出现了秘密地下组织入口的级别了。
「你在说什么?」
我尽可能装作冷静地反问。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动摇。越是被人说中,就越要摆出一副「你认错人了吧?」的态度。虽然我本来就不擅长演戏,但装成普通女高中生这件事我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应该多多少少有所成长。
对,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被戳中痛处就立刻露出獠牙的红羽。
我是赤城夏恋。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兴趣是做甜点、看少女漫画、和猫咪玩。
……虽然后面两项的实践频率很低,第一项也经常以厨房差点变成案发现场告终,但总之设定上是这样。
「我认错了吗?」
天音微微歪着头。
「嗯,你认错了。」
「可是,小夏以前也会在说谎的时候移开视线。」
「…………」
「现在也是。」
她用一种温柔到残酷的声音补上这句话。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确实避开了她。
不行。
完全不行。
赤城夏恋的伪装性能比想象中还低。根本不是普通女高中生。只能算免费试玩三十分钟后就会跳出「请购买正式版」的体验服而已。
「小夏……?」
朝雾在旁边小声重复了一遍。
「赤城,你小时候……认识月岛同学吗?」
「不认识。」
我立刻回答。
「可是她叫你小夏……」
「世界上叫夏的人很多。」
「但赤城是夏恋啊。」
「那就是巧合。」
「巧合到她还知道红羽?」
「…………」
糟糕。朝雾阳,这种时候你的逻辑不要突然变好啊。
平常明明连树叶是蓝色还是绿色都会在嘴里摔倒的人,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能直接踩中重点?
「朝雾同学。」
天音露出非常漂亮的笑容。
「你不用露出那种担心的表情。我不是来欺负赤城同学的。」
「真、真的吗?」
「嗯。至少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
朝雾立刻发出悲鸣。
很好。她还是平时的朝雾。
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但这份安心只维持了大概一秒。
因为冬月站了起来。她只是站起来而已。可是办公室的空气像是被她的动作切开了。
冬月凉子这个人,就是有这种能力。明明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可只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周围就会自动进入「副会长模式」。
「月岛同学。」
冬月的声音很平静。
「你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涉及夏恋的个人过去。如果她本人不愿意,你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权利。」
「冬月同学真温柔呢。」
「这不是温柔。」
「那是什么?」
「理所当然。」
冬月如此断言。我的胸口突然紧了一下。
……不行。
不要在这种时候心动。
现在不是被冬月的正论保护到脸颊发烫的时候。
现在是月岛天音突然带着旧称呼和旧名字闯进来的紧急事态。我的脑内警报器都快响到冒烟了。
「赤城同学不愿意吗?」
天音看向我。
「如果你说不愿意,我就不说了。」
「…………」
咦?
这么简单?
不对,这种人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
如果她是会因为我一句「不愿意」就乖乖停下来的类型,就不会把信塞进学生会办公室,也不会在全班面前对朝雾放电,更不会用那种像是「我已经知道你会怎么反应」的眼神看我。
「那你就别说。」
天音微笑着点头。
「嗯,那我不说小时候的事。」
很好。结束了。
虽然事情完全没有解决,但至少她不继续把旧纸箱撬开了。
我差点松一口气。
「那么,我们来说文化祭的事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忍不住叫出声。这切换话题的速度也太可怕了吧!
明明刚才还在悬崖边进行生死对决,下一秒却突然掏出商场优惠券问你要不要去买可丽饼。太不合理了吧!
「因为我今天本来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天音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威胁信呢?」
花菱学姐推了推眼镜。
「那不是威胁信,是邀请函。」
「内容写着『如果不接受挑战,我就把赤城夏恋带走』。」
「很有邀请感吧?」
「完全没有!」
朝雾替我吐槽了。
谢谢你,朝雾。虽然你有时候会在奇怪的地方叛变,但关键时刻还是会站在我这边。
「带走夏恋。」
冬月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这很不妙。
冬月生气时不会大喊大叫。她会安静地把音量降低,等到你意识到的时候,房间里的所有人已经穿上了精神上的羽绒服。
「你想怎么带走她?」
「先保密。」
「不可以。」
「冬月同学也会说这种像小学生一样的话呢。」
「嗯。」
冬月毫不在意地点头。
「因为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不愧是冬月。她居然能把小学生理论说得像法律条文一样。
「那么,我换一种说法。」
天音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向前倾身。
「文化祭。我们一年二组和学生会各自做一个企划。当天由全校学生投票,得票数高的一方获胜。输的一方,要答应赢的一方一个要求。当然,要求必须在校规允许范围内,也不能伤害任何人。」
「听起来意外地正规呢。」
紫之宫学姐如此评价。
「因为我是认真来宣战的。」
天音笑着说道。
「不是来捣乱?」
「也有一点。」
「承认了。」
花菱学姐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我很想看她写了什么,但又不太敢看。
感觉她的笔记本里会出现「月岛天音:危险度中。挑衅能力高。对赤城夏恋执着原因不明。」之类的文字。光是想象就让人头皮发麻。
「要求是什么?」
冬月问。
「如果我赢了,赤城同学要陪我一天。」
「不行。」
冬月立刻说道。
「我还没说完。」
「说完也不行。」
「只是一天而已。」
「一秒也不行。」
「冬月同学真小气。」
「嗯。」
又承认了。这个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如此强大?
「等等等等。」
我举起手。
「为什么你们擅自把我放进要求里面?」
「因为你是当事人。」
天音说。
「因为你是夏恋。」
冬月说。
两边的回答都很糟糕。
「我是当事人,所以更应该问我的意见吧!」
我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我自己的手掌也有点痛。
……痛。
糟糕。是不是拍得太大声了?
普通女高中生会在学生会办公室拍桌子吗?
应该不会。
可是被人当成文化祭奖品讨论的普通女高中生也不多吧?这样一来,拍桌子说不定可以算作正当防卫。
「我不是奖品,也不是赌注,更不是你们文化祭企划里的隐藏关卡。」
我一口气说道。
「如果你们要比赛,那就自己比赛。别把我卷进去。」
说完之后,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大家都看着我。特别是冬月。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看一只终于学会自己走出猫包的猫。
不对,为什么又是猫包?
最近我的比喻系统是不是被朝雾家的小动物发圈污染了?
「赤城……」
朝雾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帅哦。」
「不要夸。」
「可是刚才真的很帅!」
「别说了。」
再说下去我会害羞到想钻进学生会文件柜里。
虽然文件柜里面应该全是预算申请书和花菱学姐的备用笔记本,钻进去大概会被纸张的正论压死。
天音看着我。她没有因为被拒绝而不高兴。相反,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
「你又果然什么?」
「小夏没有变。」
「我变了。」
「嗯,变了很多。」
天音点头。
「可是你最核心的地方没有变。以前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是会挡在别人前面。」
「…………」
我说不出话。小时候。挡在别人前面。
我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
金色的发夹。
雨后的公园。
被几个高年级围住的小女孩。
还有我自己。
那时我还不叫红羽。也还没有决定当普通女高中生。
只是个因为妹妹被人欺负过,所以一看到有人被围住就会莫名火大的小学生。
「难道……」
我看向天音。她轻轻眯起眼睛。
「想起来了?」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因为我肚子饿了。」
「你中午吃了菠萝包吧。」
「你为什么知道?」
「朝雾同学说过。」
朝雾在旁边僵住。
「我、我说了吗?」
「嗯。你说赤城同学今天早上吃了你妈妈做的菠萝包,还说她说『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啊!我说了!」
不要突然想起来啊!天音看着我,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
「原来如此。赤城同学现在会吃别人妈妈做的菠萝包了。」
「这是什么评价?」
「我很高兴。」
「为什么你要高兴啊。」
「因为小夏被好好喂养着。」
「不要把我说得像流浪猫!」
「不像吗?」
「不像!」
朝雾小声说道:
「可是赤城有时候确实像猫……」
「朝雾。」
「是!」
「闭嘴。」
「好!」
天音笑得更开心了。真是的。这个人简直像是不断往我身上丢线团,然后看我炸毛取乐。
「总之。」
冬月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文化祭比赛可以接受。但条件里不能包含夏恋本人。」
「如果赤城同学本人同意呢?」
「她不会同意。」
「冬月。」
我皱起眉。
「不要替我决定。」
冬月看向我。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之类的话。然而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嗯。抱歉。」
「…………」
这个人道歉太快了吧。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准备好要和对方大吵一架,结果对方先递来温热的茶和写好反省文的信封。这样不是显得我很小心眼吗?
「那赤城同学。」
天音立刻抓住空隙。
「你同意吗?」
「不同意。」
「真遗憾。」
她的语气完全不像遗憾。
「那我就用别的方法让你同意吧。」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很危险的话?」
「没有哦。」
「你说了。」
「是赤城同学太敏感了。」
「不要把问题推给我!」
这种人真的很麻烦。真的是非常麻烦。
如果冬月是用精密仪器测量我的动摇,天音就是直接把我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看我会不会晕。
两者都很过分。只是方向不同。
「那么,文化祭宣战成立。」
花菱学姐像是主持会议那般做出总结。
「后续需要提交企划书、预算、人员安排和风险评估表。」
「风险评估表?」
朝雾歪头。
「对。比如朝雾同学是否会在活动中因兴奋过度而冲撞道具。」
「为什么举例是我!?」
「因为概率较高。」
「我不会啦!」
朝雾说完,往前一步时脚尖绊到地上的电源线,整个人差点往桌子扑过去。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冬月按住桌角。紫之宫学姐把热茶往旁边移开。
花菱学姐在笔记本上写字。
「风险评估必要性上升。」
「不要写啊!」
朝雾满脸通红地大叫。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我也终于能呼吸了。只不过,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天音离开前,走到我身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不会去。」
「嗯,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等你不去。」
「…………」
这句话太难懂了。还有种不妙的感觉。
「小夏。」
她轻轻叫我。
「别逃喔。」
说完这句话后,天音便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心里却像是被丢下了一块石头。
放学后。
我选择了逃跑。不,准确来说,这不是逃跑。
这是为了维持普通高中生活而采取的合理回避行动。用更学术一点的说法,就是危机管理。毕竟如果明知道校门口有一位会把威胁信写成邀请函的明星美少女还正面走过去,那已经不是勇敢,而是脑袋被菠萝包砸坏了。
所以我从旧校舍后面绕路。
这条路平常很少有人走。杂草长得有点高,墙边还堆着不知道哪个社团留下的旧木板。
感觉很适合逃跑。
不对。是合理回避。
「赤城。」
背后传来声音。
我僵住了。回头一看,冬月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