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书包。」
「…………」
我确实忘了。为了逃跑连书包都忘在教室，这已经不是普通女高中生，而是低配版逃亡者了。
「谢谢。」
我伸手去接。冬月没有立刻递给我。
「你要去哪里？」
「回家。」
「家的方向在相反方向。」
「我散步。」
「你讨厌散步。」
「今天突然喜欢了。」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看。」
「…………」
这个人真的很烦。
但是。
她能追到这里，说明她早就知道我会从旧校舍后面绕路。
也就是说，我所谓的危机管理，完全被冬月凉子的赤城夏恋管理系统预判到了。
「我和你一起走。」
「不用。」
「需要。」
「我说不用。」
「那是你的意见。」
「你这不是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但不采用。」
「你是暴君吗？」
「不是。」
冬月把书包递给我。然后牵住我的手。
动作自然到我差点也自然地接受。
不对不对不对。
这里是学校。
虽然是旧校舍后面，但理论上仍然属于学校区域。被人看见的话，会出现很多麻烦传闻。
「学生会副会长在旧校舍后面牵着一年二组女生的手」。这条传闻听起来已经很糟糕了。如果传播者是朝雾，说不定还会追加「而且气氛很像私奔！」。
「冬月。」
「嗯。」
「手。」
「牵着。」
「我知道。」
「那就好。」
「不是那就好！」
我用力把手抽回来。
冬月看着自己空掉的手，表情没有变化。
可是我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踢开了一只默默叼着毛线球过来的猫。
罪恶感。很强的罪恶感。
「我只是去确认一下。」
我小声说道。
「确认月岛到底想做什么。」
「我陪你。」
「她说要我一个人。」
「我不听她的。」
「你这句话好帅，可是很不讲理。」
「嗯。」
「不要什么都嗯。」
冬月看着我。
「我担心你。」
「…………」
直球。又是直球。
为什么这个人最近越来越不回避这种话？
以前明明更像是会把「担心」翻译成「风险控制」然后写在文件里的类型。
「我不会有事。」
「你无法保证。」
「但我也不能一直被你保护。」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它多帅气。我竟然真的这么想。
我不想一直被保护。这不是讨厌冬月也不是讨厌朝雾。
正因为她们愿意站在我身边，我才不想变成只能躲在她们身后的人。
冬月沉默了一会儿。
「嗯。」
她点头。
「我知道了。」
「真的？」
「嗯。」
「你不会偷偷跟来？」
「会。」
「你完全没知道吧！」
「我会保持距离。」
「问题不是距离！」
就在我准备继续说服冬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朝雾的声音。
「赤城！」
她从校舍转角跑出来。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发圈上的小恐龙像是快要晕车。
「你果然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你怎么也来了？」
「因为冬月学姐说你可能会从旧校舍后面逃跑！」
「冬月！」
「嗯。」
「不要把我的行动模式共享给朝雾！」
「朋友之间需要共享情报。」
「这是哪门子的朋友！」
朝雾跑到我面前，弯下腰喘气。
「赤城，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你会被月岛天音眨一下眼就忘记目的。」
「才不会！」
朝雾大声反驳。
「我已经在镜子前练习过了！不管多漂亮的人看着我，我都不会动摇！」
「练习成果呢？」
「我觉得自己很帅！」
完全没用。但是她这么认真地说「我也去」，让我说不出太狠的话。
「那你和冬月一起，在远一点的地方等。」
「可是……」
「拜托了。」
朝雾睁大眼睛。冬月也看向我。
我很少拜托别人。
或者说，我不擅长拜托别人。
拜托别人这件事，听起来就像是在承认自己做不到。
可是现在，我似乎终于明白了。把「帮我」说出口，并不一定是软弱。也有可能是为了不让自己真的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如果我真的被带走，你们就追。」
「我绝对追！」
朝雾握紧拳头。
「我跑很快！」
「嗯。」
「而且我还会记车牌！」
「你记得住吗？」
「不一定！」
「那你刚才不要那么有自信。」
「我可以拍照！」
冬月已经拿出了手机。
「定位开着。」
「你什么时候开的？」
「刚才。」
「你为什么知道我手机密码？」
「你妹妹告诉我的。」
雪穗！！你到底把姐姐的个人情报卖到了什么程度啊！？
我决定回家之后要严肃地召开赤城家个人隐私保护会议。议题包括但不限于「不可以把姐姐的手机密码告诉学生会副会长」「不可以把姐姐小时候的糗照给学生会副会长看」「不可以在姐姐不知情的情况下协助学生会副会长建立行动预测模型」。
虽然感觉已经来不及了。
「总之，我去校门口看一眼。只是看一眼。」
我这么说道。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可靠。
就像「我只是稍微睡五分钟」「我只是去便利店买瓶麦茶」「我只是打开游戏领一下登录奖励」一样，往往都是悲剧的开端。
但是我还是走向了校门口。
校门口站着月岛天音。金色长发被风吹起一点点，她伸手压住发尾，站在那里对我微笑。
那副样子漂亮得像是广告海报。标题大概是「放学后，被命运等待」。
可是对我来说，比较像「放学后，被麻烦堵门」。
「你来了。」
「我只是路过。」
「绕了旧校舍后面再路过校门口？」
「散步。」
「你喜欢散步？」
「今天突然喜欢了。」
「你和冬月同学说的一样呢。」
「…………」
她也预判到了。为什么这些美少女全都擅长预测我的行动啊？
赤城夏恋行动预测软件到底是什么时候开源的？
「你想说什么？」
「上车说吧。」
「不要。」
「真直接。」
「因为我不想被带走。」
「可是你来了。」
「我只是来拒绝。」
「嗯。我知道。」
天音点头。
「所以，我准备了拒绝之后的方案。」
「你这句话听起来已经很危险了。」
「不会危险的。」
这时，停在路边的黑色车子打开了门。
从驾驶座下来的是一位穿西装的短发女性。她看起来二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疲惫得像是已经替月岛天音向全世界道歉过一轮。
「天音。」
她按着眉心。
「时间快到了。还有，事务所刚才打了四次电话。」
「嗯，我知道。」
「你说的『接一个同学』，是这个状况？」
「嗯。」
「她看起来完全不想上车。」
「所以才需要接。」
「你这个说法真的很糟糕。」
经纪人小姐，你说得对。请继续说。请用大人的常识阻止她。
拜托了。
「赤城同学。」
天音向我伸出手。
「走吧。」
「我不是说了不要吗？」
「嗯。」
「那为什么还伸手？」
「因为红羽不会逃。」
「…………」
又来了。
这句话简直像是某种暗号。明明我知道自己不该被挑衅，却还是会在听到的瞬间感到胸口发热。
卑鄙。太卑鄙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挑衅，而是对旧版本赤城夏恋专用的恶意插件。
「我不是红羽。」
「嗯。那就作为赤城夏恋上车吧。」
「更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赤城夏恋是普通女高中生，普通女高中生不会随便坐上明星经纪人的车！」
「可是普通女高中生也不会被明星在校门口邀请吧？」
「所以我才说不要！」
「那就没办法了。」
天音叹了口气。然后她凑到我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现在不上车，我就在这里叫你小夏。」
「…………」
「再说一点小时候的事。」
「你威胁我？」
「嗯。」
「承认得太快了吧！」
「我不想对你说谎。」
「这种诚实一点都不可爱！」
天音笑了。
「那我之后努力变可爱。」
「重点不是那里！」
「赤城！」
远处传来朝雾的声音。
糟糕。她看见了。冬月也在她旁边。她们正朝这边走过来。
天音看了一眼那边，立刻抓住我的手腕。
「等、等一下！」
「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啊！」
「灰姑娘上车的时间。」
「灰姑娘是坐南瓜马车，不是被塞进黑色轿车！」
「那小夏是黑色轿车公主。」
「不要擅自创造新童话！」
她的力气没有大到无法反抗。真的要甩开，我可以甩开。可是校门口还有学生。
如果我在这里用力挣开，她很可能会摔倒。月岛天音摔倒。赤城夏恋甩开月岛天音。围观群众拍照。社交网络爆炸。第二天我就会以「对明星转学生动粗的可疑女高中生」身份登上全校传闻榜首。
不行。太可怕了。
「天音。」
经纪人小姐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样真的不行吧。」
「不会有事的。」
「每次你说不会有事，都会有事。」
「这次会比较小。」
「不要用大小来分类麻烦。」
经纪人小姐吐槽得好精准。我几乎想和她握手。可惜我的手腕正被天音抓着。
「赤城！」
朝雾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放开赤城！」
「朝雾同学。」
天音一边拉着我往车门走，一边回头微笑。
「我借她一下。」
「不借！赤城不是东西！」
「嗯，我知道。」
「那你还借！」
「那就说，邀请。」
「她不想去！」
「所以我正在努力邀请。」
「这叫努力邀请吗！？」
朝雾几乎要冲过来。但冬月拉住了她。不对，冬月为什么拉住她？
我看向冬月。冬月手里拿着手机。她的视线从车牌移到我的脸上。
她用口型对我说：
定位。
……不愧是冬月。这个人冷静得可怕。不过这种冷静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既然冬月知道，朝雾也在，那么就不会真的变成无法挽回的情况。
应该。大概。希望如此。
「我自己会走！」
我压低声音说道。
「你保证不上车前不逃？」
「不保证。」
「那就不行。」
「你这人真的很麻烦！」
「经常有人这么说。」
「你到底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啊！」
天音将我带到车门前。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柑橘香味。后座放着一条薄毯和几本剧本，看起来像是月岛天音平时移动时会使用的工作车。
如果只是这样，还勉强能算是普通。
虽然被半强制拉上明星工作车这件事一点都不普通。
「进去吧。」
「不要。」
「小夏。」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那赤城同学。」
「也不要用这么正式的语气绑架我！」
我话还没说完，天音就轻轻推了我的背。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可是我为了避免在校门口和她拉扯得太难看，只能往车里坐进去。
于是，从外观上看，我就像是自己上车了一样。
太狡猾了。这个人太狡猾了。
这是让被绑架对象看起来像是自愿上车的高级绑架。
不对，这个说法也很糟糕。
「赤城！」
朝雾已经快跑到车边。天音跟着坐进后座，迅速关上车门。
咔哒。
门锁的声音响起。我立刻拉门把。
打不开。
「儿童锁？」
「安全措施。」
「你还说不是绑架！」
「我没有说不是。」
「你居然没否认！？」
经纪人小姐坐回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
「我先声明，我只是负责开车的大人。之后无论学校、家长、事务所、学生会副会长，还是那位跑得很快的马尾同学找上门，我都会说这是天音擅自决定的。」
「请现在就阻止她！」
「我阻止过很多次了。」
「那为什么还开车！？」
「如果我不开，她会自己叫车。那样更麻烦。」
这个理由太现实了。我反而无法反驳。
车子启动了。
窗外，朝雾追了两步。她真的很快。马尾和小恐龙都在夕阳里上下跳动，像是一团拼命追赶车辆的橙色火焰。
冬月没有追。她站在校门口，手机举在胸前。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然后车子拐过路口，她的身影消失了。
「你最好真的只是想谈话。」
我低声说道。
「嗯。」
天音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起来倒是乖巧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正常人想和别人说话，会先问对方有没有空。」
「我问了。」
「我拒绝了。」
「所以我换了方法。」
「你这个逻辑真的很糟糕。」
「可是很有效。」
我不想承认。但确实有效。我现在已经坐在车上了。
赤城夏恋，败北。
败给了月岛天音的强行推进力和校门口围观群众的社会性压力。
好弱。太弱了。
红羽如果知道自己未来会因为害怕传闻而被塞进车里，大概会气到从旧纸箱里爬出来吧。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适合说秘密的地方。」
「家庭餐厅也可以说秘密。」
「那里太吵。」
「公园呢？」
「会被人看见。」
「卡拉OK呢？」
「隔音不稳定。」
「学生会办公室呢？」
「冬月同学在。」
「那不是更安全吗！」
「对我来说不安全。」
「你也知道自己会被她制裁啊？」
天音笑了。
「冬月同学很可怕呢。」
「你现在才知道？」
「不过，我不讨厌可怕的人。」
「那你应该和冬月很合得来。」
「嗯。可是我今天想见的是你。」
「…………」
不要突然这么说。这样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讨厌这种直球。
尤其是从月岛天音这种脸部战斗力过高的人嘴里说出来时，破坏力会不必要地上升。
我把脸别到窗外。车窗反射出我的表情。看起来很僵硬。也许还有点红。
不对，那肯定是夕阳的错。全都是夕阳。
夕阳这种东西，真是方便的借口。
「赤城同学。」
「嗯。」
「你小时候救过我。」
「…………」
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经纪人小姐也没有说话。车子行驶的轻微震动传来。
「我那时候迷路了。被几个年纪大的孩子围住，画本被抢走，书包也被扔到沙坑。」
天音用很平静的声音说道。
「然后你出现了。」
我闭上眼睛。画面一点点浮起来。
公园。
沙坑。
低着头的小女孩。
还有我自己。
那时候我好像确实说过什么。
『把东西还给她？』
不对。这是什么老套英雄台词啊。小时候的我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你把他们吓跑后，还把画本擦干净还给我。」
「那种事，谁都会做吧。」
「不会哦。」
天音说道。
「至少我后来见过很多人。会那样做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从来没想过，那件在我记忆里几乎只剩下模糊轮廓的事，会被别人这么认真地保存下来。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转学？」
「不只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
「后来我又见过你一次。」
天音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初中时。西区。你一个人站在雨里，手上都是血，旁边倒着好几个人。」
「别说了……」
「我那时候就想，为什么同一个人，会变成那样呢。」
「人会变。」
「嗯。」
「所以你现在看到了。我已经变了。」
「可是我还没确认。」
「确认什么？」
「你变成赤城夏恋之后，是不是幸福。」
「…………」
我说不出话。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幸福？我？赤城夏恋？
我想起早上的菠萝包。朝雾的饭团包装纸。冬月刚刚好的茶。中村的绿色猫咪纸条。妹妹热好的牛奶。
这些东西一个个浮上来。都不是特别昂贵。却会让人忍不住伸手拿起来。
「还行。」
我小声说。天音看着我笑了。
「听说你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好。」
「朝雾到底把我的情报泄露到什么程度啊……」
「我觉得她很可爱。」
「不要攻略她。」
「我还什么都没做。」
「你存在本身就已经在攻略她了。」
「赤城同学吃醋？」
「不是！」
我立刻反驳。经纪人小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糟糕。太大声了。
「不是吃醋。」
我补充道。
「朝雾是我朋友。她很容易被漂亮的人骗。我只是担心她。」
「那冬月同学呢？」
「……她不会被骗。」
「不是。」
天音靠近一点。
「她是你的什么？」
「朋友。」
「真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