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比期末考试最后一道大题还烦。
期末考试至少能空着不写,这个问题却像是会自己追上来一样。
「我们已经是恋人了!」
我最后说道。车内顿时陷入了沉默。
…………。
…………。
咦?刚才那是谁说的?是我吗?是赤城夏恋说的吗?
不,不对吧?我只是想表达「冬月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你不要再用那种像是在挑选便利店甜点的语气追问了」这种意思而已,为什么最终从嘴里冒出来的会是「我们已经是恋人了」这种充满决定性、不可逆性、甚至还带着一点胜利宣言味道的句子?
语言真可怕。
明明只是从脑子到嘴巴这么短短一段距离,却会在途中擅自变形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的嘴背叛了我。
「恋人。」
天音轻声重复了一遍。
不要重复!
拜托不要把我刚才的话像课堂重点一样复述出来!这样会让它变得更加真实吧!
「原来如此。已经是恋人了啊。」
「……是、是啊。」
我用力点头。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撤回了。
要是在这里慌张地补上一句「不对,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是恋人,该怎么说呢,虽然盖章了但还处在定义暧昧的阶段」之类的话,反而会被天音抓住破绽,一口气拖进名为恋爱咨询的泥沼里。
到时候她一定会摆出一副理解一切的表情,说什么「也就是说还没有稳定下来呢」之类的话。
不行。绝对不行。
所以,我只能把这个自爆继续当成武器挥舞下去。就算那是一把把自己手掌割开的剑,也要装作很帅地挥下去。
「我和冬月已经是恋人了。所以你问她是我的什么,答案就是恋人。满意了吗?」
我尽可能摆出强硬的态度说道。
实际上,我的心脏已经慌张得像是刚被朝雾塞进运动会接力赛最后一棒,还被全班同学高喊名字的那种状态。
顺带一提,那种情况下我大概会跑得很快。
因为我会想赶快结束。
「满意倒是满意。」
天音把手指抵在下巴上。
「不过,也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我以为小夏会更晚一点才承认。」
「…………」
为什么她可以摆出一副早就预测到我和冬月关系的表情?难道我和冬月之间的气氛有那么明显吗?
不,不可能吧。我们平时只是普通地在学生会办公室喝茶,普通地牵手,普通地被她用「今天也很可爱」之类的话攻击,普通地被我因为害羞而逃跑,然后普通地被她提前堵住退路而已。
……普通在哪里?
我自己列出来之后,突然很想抱头蹲下。
「你在想冬月同学吗?」
「没有!」
「回答得好快。」
「因为没有!」
「脸红了。」
「车里热。」
「冷气开着。」
「那就是冷气太冷,导致我的身体为了维持体温而发热!」
「原来如此。」
天音点了点头。
不要理解!我自己都不理解我刚才在说什么!
「可是,真好呢。」
天音将视线转向窗外。
「恋人啊。」
车窗外,放学后的街景一点点往后流动。穿着制服的学生、推着自行车的上班族、便利店门口贴着的新商品海报,还有被夕阳照得发红的信号灯。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景色。
可是坐在月岛天音的车里看过去,却有种自己正在远离日常的感觉。
不对,已经远离了。
正常高中生不会在放学后被明星转学生半强制拉进经纪人的车里,然后在车内大喊自己和学生会副会长已经是恋人。
「所以,小夏。」
「不要那样叫我。」
「那赤城同学。」
「嗯。」
「你幸福吗?」
「…………」
如果问我今天朝雾的发圈是什么,我可以回答橙色小恐龙。如果问我冬月今天泡的茶好不好喝,我可以说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
可是幸福这种东西,要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目前赤城夏恋的幸福数值为七十八点五分,扣分项是被月岛天音带走」吧。
「……普通。」
「普通?」
「嗯。普通。」
我把脸转向窗外。
「普通地上学,普通地吃午饭,普通地和朋友说话,普通地去学生会办公室,被冬月普通地……照顾。」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我的脸又热了一点。
真是的。为什么只是说出照顾两个字都会害羞啊。这不是完全输了吗?
赤城夏恋,你已经被冬月凉子的照顾惯坏了。
「所以普通就很好。」
我小声补充道。
「对我来说,普通已经很好了。」
天音没有立刻回答。车内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前座的经纪人小姐似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但很快又把视线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天音轻轻笑了。
「这样啊。」
「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小夏真的变了。」
「我本来就变了。」
「嗯。」
她点头。
「可是也没有完全变。」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占卜师。」
「那我来占卜一下吧。」
「不用。」
「赤城同学今天会被我带到一个很适合说秘密的地方。」
「这不是占卜,是你正在做的事!」
我忍不住转过头。结果天音正看着我。距离比想象中近了一点。
她靠过来的时候,金色的发丝轻轻落在肩上。那张脸真的很犯规。就算我现在非常生气,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脸漂亮到让人一瞬间忘记自己在生气。
可恶。美少女真不公平。
如果长得普通的人做这种事,我应该早就用非常明确的态度表示抗议了。
不对,就算长得漂亮也不可以。
赤城夏恋,振作一点。
「总之,我已经说了。」
我把身体往车门那边挪了一点。
「我和冬月是恋人。你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吗?」
「没有。」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就算我其实比冬月同学更早遇见你?」
「那是小时候的事。」
「就算我一直记得你?」
「那也是你的事。」
「就算我今天为了你转学过来?」
「那就更是你的事!」
我一口气说道。说完之后,胸口因为紧张而上下起伏。
天音眨了眨眼。她似乎有些意外。
太好了。
总算让她意外了一次。
不然一直都是我被她弄得团团转,这也太不公平了。
「好严格。」
天音轻声说道。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是吗?」
「是。」
「可是你刚才明明没有甩开我的手。」
「那是因为在校门口会引起骚动!」
「你也没有大声喊救命。」
「因为你会说红羽的事!」
「你现在也没有真的生气到不理我。」
「因为你一直说话!」
「所以你还是很温柔。」
「不是!」
我几乎快要抓狂了。为什么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她导向「赤城同学很温柔」这种结论?
这和朝雾不管我怎么冷淡都会说「赤城果然人很好」是同一种诅咒吗?
不要擅自把我美化。我真的没有那么好。
如果我真的那么好,就不会在听见她叫我小夏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逃跑。
也不会在被她问起过去时,满脑子都想着要怎么把那只旧纸箱再用胶带缠上几圈。
「小夏。」
「不要叫。」
「赤城同学。我知道你不想负责我的过去。」
「…………」
「所以我也不是来让你负责的。」
天音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漂亮。
不像我这样,虽然现在已经不明显,但以前留下的小伤痕还是能在特定角度下看见。她的手就像是被细心保护起来的东西。属于舞台,属于镜头,属于很多人的视线。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我记得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
「如果她已经不在了,那我也想亲眼确认。」
她这样说道。
我无法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的那个人,到底是小时候的我,还是红羽,还是某个被她在记忆里擅自保存成英雄形象的存在。
不管是哪一个,都和现在的赤城夏恋有点不一样。
这让我有些困扰。也有点难受。
「就算你确认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小时候的我也好,红羽也好,都不是什么值得你记住的人。」
「值不值得记住,不是小夏决定的吧?」
「…………」
这句话让我噎住了。
确实,记不记得某个人,是记住的人自己的事。
就像我也擅自记住了冬月把茶推到我面前时的手指,记住了朝雾跑过来时发圈上晃来晃去的小恐龙,记住了妹妹明明嘴上很毒却会帮我热牛奶这件事。
这些都不是对方能决定的。那天音记住小时候的我,也许也是一样。
只是,被人记住的对象是自己,就会突然变得很难承受。
「那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确认啊?」
我为了逃离这种沉重的气氛,强行把话题拉回现实。
「很快就到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因为真的很快。」
「这种台词通常都是骗人的。」
「那我换一种说法。」
天音微笑。
「再过一个红绿灯。」
「为什么突然具体起来了!」
虽然具体了反而更可怕。一个红绿灯后到底有什么?
普通咖啡厅?
高级餐厅?
电视台?
事务所?
还是某个只有明星才会知道的秘密基地?
不对,别胡思乱想。现实不是漫画,不会有秘密基地。就算有,也不会在放学后的街区里突然出现。
车子经过第一个红绿灯后拐进了一条稍微安静的路。
周围的建筑物变少了。街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傍晚的天空带着一点灰紫色。路边有几家看起来不太适合穿制服进去的店,我下意识挺直了背。
……不妙。这种地方的空气,有点不妙。
「月岛。」
「嗯?」
「你该不会选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不会奇怪。」
「你觉得不奇怪,不代表社会觉得不奇怪。」
「社会的标准很严格呢。」
「这是常识!」
前座的经纪人小姐突然叹气。
「我就说了,会被误会的。」
「误会什么?」
我立刻问。
不要沉默啊!
大人!
这种时候沉默只会让未成年女高中生的想象力往最糟糕的方向狂奔!
「天音。」
经纪人小姐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我最后确认一次。只是谈话。」
「嗯,只是谈话。」
「不会拍照。」
「不会。」
「不会让她签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会。」
「不会把她卷进事务所企划。」
「今天不会。」
「今天不会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插嘴。天音笑了。
笑什么!
不要笑!
说明!
车子慢慢减速。我看见窗外出现了一块招牌。
因为角度的关系,我一开始没看清上面写着什么,只看见粉色的光和一只戴着皇冠的兔子。
兔子。
粉色。
皇冠。
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时,理论上应该很可爱。可是现在,我只觉得背后发凉。
车子停了下来。经纪人小姐拉起手刹。天音转过头,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到了。」
我僵硬地看向窗外。
招牌上的字终于完整映入眼帘。
HOTEL SWEET RABBIT
…………。
…………。
…………。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转向月岛天音。
「月岛天音。」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天音歪了歪头。夕阳和粉色招牌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漂亮得非常不合时宜。
「酒店。」
「什么酒店?」
「可以不被媒体拍到,也不会被同学发现,适合安静谈话的酒店。」
「这是情侣酒店吧!!」
我发出了今天最大的惨叫。
「你这个人,绝对没有常识吧!」
如果说人类的常识是存在于脑中的一片大陆,那么月岛天音的大脑里恐怕只有一座被粉红色霓虹灯包围的孤岛。岛上住着穿礼服的兔子,手里拿着写有『隐私性』三个字的旗帜,在那里开朗地跳舞。
不行。这种想像太可怕了。
「我有常识哦。」
天音一脸认真地说道。
「只是普通人的常识和艺人的常识不太一样。」
「你不要把艺人这个职业拖下水!」
我忍不住大喊。
「全日本的艺人都不会因为想和同班同学说秘密,就把对方带到这种地方来吧!至少我希望不会!」
「可是这里不会被拍到。」
「重点不是会不会被拍到!」
「也不会被同学发现。」
「所以说重点不是这个!」
「而且很安静。」
「你为什么只挑对自己有利的优点!」
天音微微歪头。那副表情看起来就像是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可恶。美少女的歪头动作太卑鄙了。
如果是普通人这么歪头,我大概只会说「你颈椎没事吧」。可是月岛天音这么做,就会让人有种整条街的粉红色灯光都在配合她演出的错觉。
不对,我不能被灯光骗了。这不是舞台。这里是情侣酒店门口。
虽然我至今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但我好歹也是现代高中生。就算不主动接触,漫画、电视剧、同学间压低声音的闲聊,还有便利店杂志封面角落写着的可疑标题,都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获得最低限度的知识。
我知道。这里不是适合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放学后来谈秘密的地方。
绝对不是。
「天音。」
前座的经纪人小姐用一种已经燃尽成灰的声音说道。
「我再说一次,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可是已经到了。」
「到了不代表就要进去。」
「预约时间快到了。」
「预约时间也不代表要进去。」
「如果取消的话,会给店家添麻烦。」
「你终于开始在奇怪的地方讲礼貌了呢。」
经纪人小姐的吐槽非常精准。我几乎想要为她鼓掌。不对,现在不是鼓掌的时候。
「总之,我要回去。」
我说着,伸手去开车门。打不开。
「安全锁。打开。」
「如果我打开,小夏会逃。」
「当然会逃吧!」
「所以不能打开。」
「你这已经完全是绑架犯的思路了!」
「不是绑架。」
「那是什么?」
「护送。」
「护送到情侣酒店?」
「适合秘密谈话的酒店。」
「你不要换个说法就以为可以过关!」
我用手捂住脸。糟糕。头好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头痛了。这是连续遭遇转学生、威胁信、文化祭宣战、旧识爆料、承认恋人关系、被塞进车里,最后抵达粉红色招牌下所产生的综合性头痛。
如果去医院,医生大概也只能在诊断书上写下『青春期麻烦美少女过量接触症』。治疗方法:远离月岛天音。可是现在这个月岛天音坐在我旁边,还把车门锁了。
病原体离得太近了!
「赤城同学。」
天音忽然用很端正的姿势面向我。
「我保证,只是说话。」
「…………」
「不会做奇怪的事。」
「你对奇怪的定义已经完全不值得信任了。」
「那我换个说法。」
她把手放在胸前。
「如果我做了赤城同学不愿意的事,你可以立刻离开。」
「那现在呢?」
「现在还没开始谈话。」
「所以我不能离开?」
「嗯。」
「你看!这不是很奇怪吗!」
天音沉默了一下。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确实有点奇怪呢。」
「你现在才发现!?」
「因为我很少被人这样指出来。」
「你平常到底生活在什么环境里啊!」
「大家通常会说『天音这样也很可爱』。」
「那群人太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