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明白了。
月岛天音这个人,恐怕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就算稍微任性也会被笑着原谅」的世界里。
漂亮、聪明、会撒娇、会工作,还会在最恰当的时候露出让人无法拒绝的表情。这样的人一旦认真地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普通人根本抵挡不了。
就像我现在。明明脑袋里响着警报,身体却还坐在车里。
可恶。我也太没用了。不对,这是对方太强。
赤城夏恋,败北。败给了月岛天音的粉红色非常识。
「那这样吧。」
天音像是想到了好主意似的拍了一下手。
「我打开车门。赤城同学可以选择下车。」
「真的吗?」
「嗯。」
「然后我可以回去?」
「不可以。」
「你刚才不是说可以选择下车吗!」
「可以下车,然后和我一起进去。」
「那叫选择吗!?」
「至少比坐在车里好吧?」
「不要把选项设计得像坏掉的游戏!」
我气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前座的经纪人小姐已经完全不想参与我们的争论,她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从事这份工作。
真可怜。但是最可怜的人是我。我可是被带到这里来的女高中生啊!
「月岛。」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你听好。」
「嗯。」
「我和冬月已经是恋人了。」
「刚才听到了。」
「所以我不能和你进这种地方。」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只是谈话。」
「可是地点不对!」
「如果地点换成普通咖啡厅,你就会愿意和我谈了吗?」
「……那也不太愿意。」
「你看。」
天音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问题不在地点,而在于你不想听我说话。」
「…………」
被戳中了。
虽然这个地点确实很有问题,但如果她把我带去的是咖啡厅、家庭餐厅、图书馆前面的长椅,甚至是便利店门口,我大概也会想逃。
因为她要谈的是小时候的我。
也就是说,我刚才一直把情侣酒店当作问题的核心,实际上只是在用「这个地方很奇怪」来逃避真正的问题而已。
……不对。情侣酒店还是很奇怪。这一点绝对不能被她偷换概念。
「地点也有问题!」
我强调道。
「非常有问题!」
「那我道歉。」
天音低下头。动作意外地端正。
「抱歉。我应该先确认赤城同学的感受。」
「…………」
突然道歉?这很狡猾。不管是不是故意,都很狡猾。
「不过。」
她果然抬起头。
「我还是想和你说话。」
「…………」
「不是和冬月同学在场的你,也不是朝雾同学会担心地看着的你。只是和赤城夏恋说话。」
她顿了顿。
「还有,小夏。」
车窗外的粉红色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合时宜,她却露出了像是在黄昏的月台等待某人的表情。
我讨厌这种表情。因为我会一瞬间忘记自己有多生气。
「小夏已经不想听我说话了吗?」
「……不要这样叫我。」
「嗯。」
「那赤城同学。」
「也不要用这种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看我。」
「我没有。」
「有。」
「是吗?」
「是。」
「那可能是因为我真的有点害怕吧。」
「…………」
害怕。月岛天音说自己害怕。
这句话的冲击力不亚于冬月突然说自己不擅长观察别人,或者朝雾说自己从今天开始讨厌跑步。
怎么看都不适合她。可是她说出来了。而且说得非常自然。
「我害怕你说『我不记得了』。」
「也害怕你说『那种事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
「更害怕你现在已经有了很重要的人,所以我连把记忆还给你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不出话。这已经不是挑衅和威胁了。她把自己心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我面前。而我非常不擅长处理这种东西。
「我……」
我刚想开口。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冬月的名字。
…………。
…………。
现实以学生会副会长的形式回来了。
「接吧。」
「你说得倒轻松!」
我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夏恋。」
冬月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你在哪里?」
「呃,那个。」
我看向窗外的粉红兔子招牌。又看向天音。
天音微笑着竖起食指,像是在说『不可以说谎哦』。
我想把她的手指按下去。
「我在……」
我吞了口口水。
「一个酒店前面。」
「什么酒店?」
这个问题刚才我也问过。真的。完全一样。历史正在重复。而我处于最糟糕的位置。
「就是……那个……适合安静谈话的酒店……」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替月岛天音作伪证。
果然,电话那头的温度好像下降了。
「夏恋。」
「是!」
我下意识挺直背。
「位置发给我。」
「已、已经开着定位了吧?」
「确认。」
「我现在就发!」
我慌张地操作手机,把位置发送过去。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一厘米。
「冬月同学要来了?」
「你听到了吧。」
「嗯。」
「你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我也想见她。」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一半。」
「另一半呢?」
「想见你。」
「…………」
不要突然这样。我已经没有余裕处理了。
「天音。」
经纪人小姐从前座回过头。
「既然她朋友要来了,就在车里等吧。不要再推进任何奇怪的发展。拜托你,真的拜托你。」
这位大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恳求。
「可是预约时间……」
「取消!」
我和经纪人小姐同时喊道。
车内安静了一瞬。
天音眨了眨眼,像是被两名完全没有默契的人突然在最奇怪的地方展现了默契而感到新鲜。
「你们两个,关系变好了呢。」
「没有!」
「没有。」
我和经纪人小姐再次同时回答。
…………。
糟糕。确实变好了。
不对,只是因为我们站在同一条名为『常识』的战线上而已。这种关系不能称作变好,应该称作灾害现场的临时同盟。就像地震避难时,哪怕平常不认识的人,也会一起扶住快要倒下来的柜子。
而现在,快要倒下来的柜子就是月岛天音。
不对,是常识。也不对。总之就是很危险。
「可是取消的话,店家会不会觉得困扰呢?」
「比起店家,现在最困扰的人是我!」
「我也很困扰。」
「经纪人姐姐为什么困扰?」
「我正在思考要怎么向事务所、学校、监护人、学生会副会长,还有那个看起来马上就要冲过来的马尾同学解释。」
「朝雾吗?」
「原来她叫朝雾啊。」
经纪人小姐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我也下回头看向车窗外。道路的尽头,确实有两道人影正在往这边靠近。
一道跑得很快。不用看脸也知道是朝雾。她的马尾甩得像是快要突破人体构造的限制,发圈上的小恐龙大概已经在心中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一个田径部成员头上。
另一道则是冬月。她没有跑。但走得非常快。
那种快法像已经计算完了到达时间、路线、现场状况、我的精神损伤程度,以及月岛天音之后需要提交几份说明书。
看起来很可怕。非常可怕。不如说,隔着车窗我都能感受到学生会副会长的寒气逐渐逼近。
粉红色招牌和冬月凉子。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视野里的违和感实在太强,让我脑袋差点宕机。
「月岛。」
我慢慢转头看向天音。
「嗯?」
「你现在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解释自己真的只是没有常识。」
「我本来就有常识。」
「那看来已经没救了。」
我用手按住额头。这时,天音像是终于妥协般拿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
「取消了。」
「真的?」
「嗯。」
「给我看画面。」
「赤城同学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
「好直接。」
天音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把手机递了过来。
我接过确认了一下。确实显示预约已取消。
太好了。
人类的文明保住了最后一道防线。我把手机还给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赤城同学真的很不想进去呢。」
「这不是当然的吗!」
「可是我以为你会稍微有点好奇。」
「为什么!?」
「因为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偷看招牌。」
「那是因为招牌太显眼了!」
粉红色。
兔子。
皇冠。
爱心。
还有怎么看都不适合女高中生放学后与刚转来的明星同学进行秘密会谈的氛围。
这谁能不看?
就算路边突然出现一只穿西装的河童在发传单,我也会看吧?这明明是人类对异常事态的本能确认而已。绝对不是好奇!绝对不是!
「小夏。」
「不要这样叫。」
「赤城同学。」
「嗯。」
「耳朵红了。」
「那是招牌照的!」
「招牌只照到左边。」
「右边是车内灯!」
「车内灯没开。」
「…………」
可恶。你是冬月凉子的同类吗?
不对,冬月是会观察之后帮我泡茶的人,月岛天音是会观察之后把我带到粉红兔子招牌前的人。这两者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别。
「赤城!」
就在我内心进行分类整理的时候,车窗外传来了朝雾的声音。
她已经跑到了车旁边。因为跑得太急,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颊红扑扑的。
「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带进奇怪的地方?有没有被迫喝什么奇怪的饮料?有没有签下奇怪的契约?」
「你最后那个是什么?」
「漫画里经常会有!」
「不要把漫画知识带进现实。」
「可是这里看起来就很漫画啊!」
无法反驳。确实很漫画。但不是我想出演的类型。
我慌张地把车窗降下来。
「我没事。什么都没有发生。预约也取消了。」
「预约?」
朝雾歪了歪头。她的视线移向招牌。移回我身上。再移向天音。最后又移回我身上。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
「预、预约……?」
「不是你想的那个预约!」
「我、我还什么都没想!」
「你绝对想了!」
「我没有!只是这里有兔子和爱心,所以我觉得可能是很适合女子会的地方!」
「你这种委婉反而更伤人!」
朝雾双手在胸前乱挥。
「我、我相信赤城!赤城不是会做奇怪事情的人!」
「谢谢你!」
「虽然赤城有时候会做很奇怪的事情!」
「多余!」
「可是那种奇怪和这里的奇怪不是同一种奇怪!」
「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朝雾阳,今天也在用她特有的方式替我辩护。
效果大概是五分。但是心意是满分。
就在我准备继续解释的时候,冬月走到了车边。
她停下脚步。先看了我再看了天音。最后看向那块粉红色的兔子招牌。
她没有说话。比起责备,沉默更可怕。尤其是冬月凉子的沉默。
我的精神已经开始被批改了。
「冬月。」
我小声叫她。
「嗯。」
「那个,这个,怎么说呢……」
我试图组织语言。
然而,我的大脑像是被粉红色兔子招牌占领了一样,完全没办法生成正常句子。
『我被月岛天音带到了这里,但我们没有进去,而且预约取消了,所以请不要误会。』
这句话理论上很简单。可是从我嘴里说出来,就会变成——
「我没有预约!」
不对。说反了。
「不是!预约是她预约的!但是取消了!我们没有进去!我也没有想进去!我只是被带到这里!可是说被带来也不太准确,因为我自己上了车,但是那是因为她威胁我说要讲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为了避免事情变复杂才……」
我越说越乱。冬月静静地听着。朝雾在旁边拼命点头。虽然她大概也没听懂。
天音则是一脸愉快。
不要愉快。
「夏恋。」
冬月开口。
「是!」
「下车。」
「好的!」
我伸手去开门。这次门开了。
太好了。常识又赢了一次。
脚踩到地面时,心里甚至涌起一种「终于回到人类社会」的感动。
不过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粉红色建筑,又觉得人类社会也不一定全都很正常。
「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被迫做不愿意的事?」
「没有。最多就是被迫听她说话。」
「嗯。」
冬月点头。
「那也是问题。」
「…………」
她居然把听月岛天音说话也归类为问题了。不愧是冬月。判断很严格。
天音从另一侧下了车。她站到我们面前,双手在身前交叠,露出非常端正的笑容。
如果忽略背景,这简直像是转学生在放学后偶遇同学,然后礼貌问好。
可惜背景不能忽略。粉红色兔子还在发光。它发得非常努力。努力让现场气氛变得更加无可挽回。
「冬月同学,晚上好。」
「还没到晚上。」
「那么,傍晚好。」
「重点不是问候。」
「我知道。」
天音微微一笑。
「我会解释。」
「在这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
「这里不适合谈话。」
「冬月同学也这么觉得吗?」
「嗯。」
「可是这里很安静。」
「安静不等于适合。」
「也不会被媒体拍到。」
「不被拍到不等于适合。」
「那适合在哪里?」
「家庭餐厅。」
冬月毫不犹豫地回答。
…………。
家庭餐厅。
这四个字出现的瞬间,我差点感动到哭出来。
普通。多么普通。
在这种粉红色灯光环绕、兔子戴着皇冠、我被迫站在解释地狱中央的状况下,家庭餐厅简直像从天而降的救生圈。
我以后绝对不再小看家庭餐厅。
不管是吵闹的小孩、补习结束的学生、无限续杯的饮料吧,还是菜单上看起来比实际大三倍的汉堡排照片,我都会心怀敬意地看待。
普通万岁!家庭餐厅万岁!
「可是家庭餐厅会被同学看见。」
「那就看见。」
「会被误会哦?」
「现在已经足够误会了。」
「…………」
天音沉默了一瞬。看来冬月说中了。确实,没有比现在更误会的画面了。
穿着制服的我,从月岛天音的车上下来。
地点是这种粉红色招牌前。旁边还有一脸快要冒烟的朝雾和冷若冰霜的冬月。
如果有人拍照上传到学校论坛,我大概会在第二天变成比文化祭本身更受关注的话题。
标题我都想好了。
『震撼!转学生明星与赤城夏恋放学后现身粉红兔子酒店门口,学生会副会长现场捉——』
不行。后面的字不能想。
「赤城。」
朝雾忽然抓住我的袖口。她的手指有点凉。
「你真的没事吗?」
「嗯。」
「真的真的?」
「真的。」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要说哦。」
「嗯。」
她看着我的眼睛。并没有夸张地大叫,也没有红着脸胡思乱想。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谢谢。」
我小声说。
「不、不用谢啦!朋友之间当然会担心!」
「嗯。」
「而且赤城是恋人了也还是朋友!」
「…………」
「不过!」
朝雾抬起头。
「恋人归恋人,朋友归朋友!赤城不能因为有了恋人就忘记朋友哦!」
「不会忘。」
「真的?」
「嗯。」
「那明天还一起吃奶油面包?」
「嗯。」
「后天呢?」
「后天也可以。」
「大后天?」
「你要连续吃三天吗?」
「因为要确认!」
朝雾的眼睛亮了起来。
「确认朋友关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确认吧。」
「好!」
朝雾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粉红色招牌底下说这种话,实在有点奇怪。
不,仔细想想,今天从头到尾都很奇怪。事到如今还在乎背景,反而显得我太细心了。
冬月沉默地看着我们。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的脸又热了。
可恶。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牵手也会心跳加速?这是事故现场吧?
「冬月。」
「嗯。」
「你不生气吗?」
「生气。」
「…………」
我刚升起的一点安心立刻被拍回地面。
「对不起。」
「你之后说明。」
「是。」
「很详细。」
「是……」
「从上车开始。」
「从那里吗?」
「从月岛同学叫你小夏开始。」
「更早!」
「嗯。」
我已经能想象自己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冬月泡的茶,一边被她用平静的声音询问「这里为什么没有立刻下车」「这里为什么没有立刻联系我」「这里为什么说酒店时省略了具体性质」。
饶了我吧。我真的会在第三个问题左右举白旗。
「冬月同学。」
天音忽然开口。
我们同时看向她。
明明刚才做的事情乱七八糟,天音却又在这一刻露出了格外认真的表情。
「我想和你谈谈。」
「关于夏恋?」
「关于小夏。」
「她叫夏恋。」
冬月立刻说道。
「现在是。」
「一直都是。」
「不。」
天音摇头。
「她也曾经是小夏,也曾经是红羽。」
空气稍微绷紧了。朝雾抓着我袖口的手指也用力了一点。我下意识想后退。但冬月握着我的手。
「月岛同学。」
「你如果想谈过去,就先确认夏恋是否愿意。」
「嗯。」
天音看向我。
「赤城同学。」
「……干嘛?」
「我可以说吗?」
「……去家庭餐厅。」
「在那里说。」
天音的眼睛微微睁大。
「可以吗?」
我别开脸。
「总之这里太奇怪了。」
「嗯。谢谢。」
不要道谢。这样会显得我好像原谅你了。我还没有完全原谅。至少粉红兔子这件事要记一笔。非常大的一笔。
「经纪人小姐。」
冬月看向车内。
「请开车到最近的家庭餐厅。」
「好的。」
经纪人小姐的回答快得像是等这句话等了三百年。
「真的非常感谢。」
她甚至低头道谢了。看来成年人也很辛苦。
于是,事情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我们一行人要从粉红兔子招牌前移动到家庭餐厅。
月岛天音、她的经纪人、冬月、朝雾,以及我。
这个组合光是写下来就已经很奇怪。
如果再加上『刚才差点进入非常不适合谈秘密的地方』这个前情提要,奇怪程度就会突破天花板。
我被冬月牵着手,朝雾跟在另一边,天音走在稍前的位置。
粉红色招牌在身后渐渐远去。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戴着皇冠的兔子依然在那里开朗地发光,仿佛在对我挥手说『下次再来哦』。
不来。绝对不来。我在心里如此发誓。